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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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的第一天,西野連著接到了三個人的“臥槽”,第四個人宋知良嘴皮子剛動的時候,被西野皺著眉一眼給橫了回去。

任奔奔笑得最歡:“你他媽是去搬磚了還是去黑煤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言成適當幫腔:“臥槽我剛想說你不是去搬磚了吧,原來還真去搬磚了啊……”

張秦恨鐵不成鋼:“哎呀臥槽掙那倆破錢,整得這黑的。”

宋知良:“……”不敢說話。

任奔奔不知道被戳了什麽奇怪的笑點,笑得渾身哆嗦,拿手機直接哢嚓一下:“我要給齊嶼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兩個月真能黑成這樣。”

西野要搶他手機,任奔奔蹦跶著遁走,西野沒認真跟他計較,看向自己的胳膊,有些疑惑真的黑了那麽多嗎。

他這邊還沒判斷出個子醜寅卯,任奔奔在陽臺上大呼小叫:“齊嶼是不是瞎啊,他竟然覺得看不太出來差別!”

西野收回放在胳膊上的視線,眼角攀了點笑意。

宋知良湊他旁邊:“其實我也覺得,沒他們說得那麽誇張。”

陳言成扯著嗓子沖陽臺上喊:“奔爺快過來,這兒出了宋四眼兒一個大叛徒。”

任奔奔罵了一句,這就要奔過來教訓下宋四眼,手機突然響了。

他原本猙獰的表情一瞬間變成興奮,接起電話沖那邊喊:“怎麽著逮著人了!把他給我堵住!讓那幾個新收的小菜鳥教訓他……別打臉使勁往身上露不出來的地方揍,他那慫貨不敢告狀的。”

他喊得整個宿舍都靜下來聽他在那叨叨,還渾然不覺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腿蹺在桌子上,又想起什麽提醒道:“拖得離Z大遠一點,別他媽讓我哥看見啊!”

不知得了那邊什麽保證,任奔奔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還吹了一個不怎麽響的帶氣音的口哨,轉了個身發現宿舍裏其他四人都在盯著他看。

西野見慣了任奔奔這德性,本來沒上心,突然聽到說別讓齊嶼知道,心下升起點疑惑。宋知良身先士卒:“你怎麽又欺負人啊?”

任奔奔把桌上的一張紙團巴團巴,沖宋知良扔過去:“臭四眼你出息了啊,爺爺打人輪得著你管!”

他很明顯地心情好,罵人也看不出什麽生氣的模樣,又一個電話打出去:“不行不行,我不能親臨現場見證這偉大時刻,實在太不爽了!你等下讓江收給我開個視頻!”

接下來宿舍幾個人就見奔爺開始翻箱倒櫃,不知從哪個旮旯裏摸出來一個墨鏡,特粗獷地拿衛生紙隨便擦了擦灰,在宿舍裏就摁在了腦袋上。

他蹺起腿,沖陳言成和張秦一擺手,卡一扔:“去,幫我買盒煙,最貴的!”等他倆快出門了,又補了一句:“看下有沒有香草味的棒棒糖,給爺買幾個回來。”

宋知良和他四個眼鏡片兒相對:“你還抽煙?”

任奔奔從鼻子裏面哼哼:“咋滴,不行啊!”

他說著就要點開視頻,嘴要咧到耳朵邊上去,手指頭即將碰到屏幕的時候,又停下轉頭看旁邊戳著的兩個人:“去去去,你們也出去!”

並沒有人動。

西野沒聽見似的繼續在自己位子上坐著,宋知良在他和任奔奔之間瞟了一個圈,果斷地選擇跟隨西野的步伐。

任奔奔撇了撇嘴,決定今個不跟他們計較。

視頻裏顯出來江收放大的臉,還沒等任奔奔發飆,鏡頭就轉換了,正對著一面墻,下面圍了幾個人,罵罵咧咧地揍得正歡。

任奔奔看得拍大腿,遠程指導往哪揍更能讓人疼,宋知良聽到裏面傳來拳腳和皮肉接觸的聲響,以及時不時冒出的□□,怕疼似的縮了縮肩膀,蹭到任奔奔椅子後面。

“這也太狠了吧,你差不多行了啊……”

任奔奔這會兒沈浸在興奮裏,直接把他的聲音屏蔽了。屏幕從兩個站著的人的空隙裏插進去,照出躺在地上抱著頭的人,白色的T恤已經被揉搓得一片臟汙,露出的腰際上青紫一片,還有在地面摩擦出的擦傷,看起來十分淒慘。

在他旁邊站著的一個男生註意到鏡頭,討好似的笑了笑,然後彎下身去掰那人抱著頭的手,露出他的臉展現給任奔奔看。那是一張蒼白狼狽的臉,看著年紀不大,顯得瘦弱又不堪一擊,嘴唇卻死死地抿著,又顯出一絲倔強來。

任奔奔啐了一口:“草,看見這張臉就來氣!接著揍!”

鏡頭裏又是一片混亂,剛才的各種動靜又重新響起來,西野的椅子後撤,只有兩條後腿著地,他收回視線,椅子前腿砰啪落在地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宋知良氣哼哼地在任奔奔腦後沖他揮拳,後來實在氣不過,猛地推了一把任奔奔的椅子,差點把他從上面晃下來。任奔奔氣炸了,這就要翻臉,手機視頻裏卻突然傳來異樣的動靜。

屏幕晃動了幾下撤到了人群後面,視頻中的畫面十分不穩,但仍拍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影。來人穿一件迷彩T恤,幾下把圍在一起的幾人收拾了,漫不經心地朝屏幕撇了一眼,接下來一陣兵荒馬亂,那邊直接黑了屏。

宋知良一口氣還沒松囫圇呢,任奔奔楞了兩秒後,怒氣沖沖地把手機砸到了地上,看起來很想蹦上去再踩兩腳。

他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裏磨出三個字兒:“黃!林!林!”說完直接怒氣騰騰地摔門出去了,看起來是再次糾結人馬去找茬了。

宋知良撿起來地上的手機,發現還挺結實,就屏碎開了花,用倒還能正常用。門又被猛地推開,和墻面撞出巨響,任奔奔沖進來,一把把手機從宋知良手裏奪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門摔出一聲巨響,走了。

門外陳言成和張秦心疼地摸了摸門,感覺過不多久後勤部門就要他們去賠錢了。

傍晚西野去了餐廳,不過不是去工作的,而是去辭職的。他賺的錢差不多夠學費了,平時周末再雜七雜八地打些工,也可以維持基本生計,便不想再把時間放到打工上。

現在他身邊的人是齊嶼,他想,自己總該努力些,努力地離他近一些,努力地學習工作,努力掙出一個他們可能有的未來。

齊嶼在門外等他,西野在店裏就看到了街角處他的身影,一時間回答老板的話都變得心不在焉,簡短地應和兩句告了別,沖齊嶼跑過去。

他們有好幾天沒見了,齊嶼並沒有在工地上幹到開學,差不多一個月的時候,他接到電話,說任奔奔的爺爺住了院,匆匆過去陪護,之後兩人只是隔幾天見一面,等任老爺子出了院,也快到了開學的時候,西野領了工資,回了趟家。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齊嶼抱著他不松手,又細細檢查了一遍他的身上,淤痕早就散去,只是胳膊上的那塊傷留下了不淡的痕跡,新生的肉在不甚白皙的皮膚上很明顯。

齊嶼摸了摸那道疤,恨恨地想咬他一口:“回來我要檢查,要是被我發現,你又……”

西野窩在他懷裏,抓著他的右手,同樣摩挲著他手上那道已經變得淺淡的疤痕,眼裏柔柔的仿佛蕩著水,擡頭親他的脖頸:“我知道了,放心吧。”

齊嶼卻越來越操心,到最後甚至想和西野一塊回去,離得近些以便監督。西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以齊嶼當初罵他的話堵他:“我是十九歲又不是九歲。”

齊嶼鬧了他一陣,說我發現我說的話你怎麽都能記得那麽清楚啊,還活學活用的,西野一邊躲他的手一邊笑,最後齊嶼把他壓在地上又親了一通,嘆息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圈子,可沒辦法,我總覺得把你放到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西野躺在地上看天花板,上方出現齊嶼的臉,似乎是不滿他走神。西野的視線投到齊嶼身上,捏了捏觸手可及的耳垂:“生活是你,朋友圈子也是你。”

齊嶼低下身子親他:“男朋友也是我。”

周圍人來人往的,也不能做出什麽親密的動作,西野站在齊嶼面前看他,眼裏亮晶晶的。他在外人面前仍舊是原來的樣子,但面對著齊嶼,卻越來越喜歡笑,不是那種很恣意很明顯的笑,只嘴角微微上揚,眼尾有一個小弧度,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變得柔和。

齊嶼揉了把他的頭發:“想去哪兒吃飯?”

西野微歪著頭看他,齊嶼笑著偷捏了一把他的手:“走,回家做飯。”

西野自認為手藝只能算湊活,炒個大白菜熗個土豆絲還行,其他的需要工藝和技術的不在他掌握範圍內,完全不敢放大話,默不作聲地跟在齊嶼後頭,看他往購物車裏放東西。

偏齊嶼還一直問他想吃什麽,西野怎麽都不敢反問回去,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他擔心齊嶼說了自己做不出來。齊嶼看他的模樣,沈吟道:“我們可能應該去買一本菜譜。”

西野討厭看字,更討厭跟著書本上的文字學。

“齊學霸感覺自己學做飯應該也挺快。”

西野楞了楞,想象了一下齊嶼在廚房做飯的樣子,奇怪地,仍舊沒有絲毫煙火氣,幹凈又舒服,手裏拿著勺子沖他回頭一笑……西野覺得自己有點臉紅。

臨出超市前,齊嶼還真的去拿了一份菜譜,塞進了裝得滿滿的大塑料袋裏,西野盯著袋子裏隱約顯現的菜譜,突然覺得跟著上面學做菜應該也挺有意思的。

天色已經黑下來,周圍都籠罩在蒼藍之中,路燈也亮起來,兩人在路上慢悠悠地晃蕩著往前走,連空中的熱氣都變得黏膩又甜蜜。

路過Z大校醫院的時候,從門口出來兩個人,西野眉頭一跳,眼裏閃過一絲詫異。是今天在任奔奔視頻中看到過的兩個人,那個被揍的穿白色T恤的男生,還有英雄救少年的迷彩男生。

齊嶼漫不經心地掃了他們一眼,那個迷彩男生面上出現驚喜的表情:“齊嶼!”

這下沒法當沒看見了,齊嶼停下,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黃林。”

黃林看起來挺自來熟,身長手長,整個人過來扒住齊嶼的肩膀,哥倆好地拍了拍:“好久不見了啊,還想著哪天去找你,一塊吃個飯呢。”

齊嶼的視線越過他,落在後面那個小心地覷著他的男生身上,嗯了一聲當作回答。那男生接收到他的視線,立馬又垂下頭去,看起來有點慌張。

黃林跟齊嶼解釋道:“我今天來報到的時候,正好碰到一群小混混欺負他,就順便幫了他一下。”

西野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結實的肌肉,猜想任奔奔的報覆計劃流產的可能性很高。

那男生這時擡起頭來,小聲地喊了一聲:“嶼哥。”

齊嶼沒應,反問道:“看到是誰了嗎?”

男生搖了搖頭。

黃林很驚訝:“誒?你們認識?”

齊嶼收回視線,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沖黃林道:“有時間再聯系吧,我還有事。”他也不再理會那個男生,轉頭向西野說道:“我們走吧。”

黃林的視線在齊嶼和黎屹之間轉了一圈,有些迷惑,等齊嶼他們走遠了,他逮著沈默的少年問兩人什麽關系,黎屹卻不發一言,將沈默貫徹到底。

齊嶼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等進了屋,讓西野先去看會電視,說自己去打個電話。西野乖乖地聽了,卻忍不住去看陽臺上打電話的齊嶼。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又窺見了什麽關於齊嶼的事情,而且是齊嶼不願讓人知道的事情。

那兩個人任奔奔和齊嶼都認識,但他們互相間不認識,說明並不是一個交友圈子的,主要是任奔奔和齊嶼對那個男生的態度太奇怪了,任奔奔要打他不敢讓齊嶼知道,齊嶼卻又並沒對那人表現出多大的善意,問他有沒有看清是誰,更像是確認下任奔奔有沒有暴露。

而那個男生的反應也很奇怪,視頻中一閃而過的那張臉,雖然狼狽卻也倔強,死死地咬著牙,除非疼得緊了不然不讓自己出聲,但是面對齊嶼,他表現得卑微又慌亂,連對視都不敢。

西野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來任奔奔曾經說過的,齊嶼之前有個男朋友分了之後仍舊不肯放棄,給齊嶼帶來了很大的困擾,再想想幾人的反應,好像是有點能往這上面靠。

他搓了一把臉,在心裏暗嫌自己婆媽,遇上齊嶼的事情他總是會無法控制地亂七八糟地瞎想。

齊嶼電話沒有打太久,走過來也坐在沙發上,把西野抱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西野拍了拍他的背,齊嶼突然開口:“你之前見過他兩個了?”

任奔奔總是暴露得極其快,不光自己暴露,還能把根本什麽都沒做的吃瓜路人甲一塊拖出來。

西野老實答話:“看了一眼,在視頻裏。”

齊嶼模糊地應了一聲,西野把臉靠在他的頭發上,想了想還是問道:“他們是誰?”

“黃林,就一個發小,準確地說,是任奔奔的發小,之前乖乖巧巧的,去當了兩年兵,回來看著油了不少。”

“另一個呢?”

房間裏陷入沈默,齊嶼沒說話,只是抱著西野的手收得更緊了,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黎屹,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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