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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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隨從大概三十出頭,長著一張不管看了多少次都不會留下深刻印象的路人臉,聽到陸楠的吩咐,他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微微動了下眼皮,表示自己已經明白了。很快他就毫不引人註意的從人群中慢慢一步步落後,隨即像是融入了大海中的一滴水,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轉角。由於他太不起眼,都沒有誰註意到跟隨陸楠的隊伍裏少了一個人。

見狀陸楠算是暫且松了口氣,這個隨從還是香檳公爵送給自己的,是個擅長刺探情報的好手,陸楠用他去監視過不少人。雖然香檳公爵表示把人送給她之後就跟自己再無瓜葛,而這個叫做米海爾的隨從也表現出了足夠的忠誠,陸楠依舊不敢信任他。所以她最多把一些不那麽重要的事情交給米海爾辦,而真正的機密,例如現在正在進行的牛痘試驗以及朱利安的追查,陸楠寧可信任路德維希以及安茹公爵。

她感到了一絲焦躁,那種隱藏陰影裏看不見抓不住的敵對力量無疑最讓人忌憚。別看現在整個帝國好像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皇帝的婚禮而歡呼雀躍,教會也因為一系列事情被暫時打壓。陸楠很清楚,想要自己死的人很多,她正處於風口浪尖,查理德裏斯的事情不過只是個小小的序曲。

陸楠覺得自己到底還是把政治以及權力想得太過於輕松,哪怕她心裏對這些東西可能涉及到的陰謀以及暴力有了個提前的預估,結果真的遇到後還是讓她這個生長在法治社會的普通老百姓很不適應,即便是她親身參與過也一樣。

畢竟,正常人的生活裏不會出現什麽暗殺,更不會遇到地下團隊處心積慮的對付自己,被小偷偷個錢包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在陸楠的時代以及國家,除非是那種特別偏僻的地方,晚上十點之後出門在大街溜達基本沒有危險,更不會有誰隨時都攜帶武器在身上。這些事情在如今的時代與世界簡直難以想象。

“這個地方的人不太擅長玩心眼,搞起陰謀詭計我不會怕誰,可是他們卻很喜歡簡單粗暴直接從肉體上消滅對手……唉,我得記住,這裏是騎馬與砍殺,不是三國志。”

帶著沈重的憂慮陸楠回到的房間,她特別叫來了擔任護衛工作的衛隊長,仔仔細細的囑咐了一番,重新審視了巡邏布防的安排,在原本基礎上更嚴密的加派人手,力求做到不留任何死角。在沒有監控沒有攝像頭的時代,也只能通過人海戰術杜絕被人潛入的可能了。原本陸楠還不想搭理香檳公爵,涉及自己的性命,她也顧不上什麽自尊不自尊了,趕緊寫信要他把這次沒有送來的那幾個奴隸獻上。

其實陸楠平時非常註意被人下毒,基本不沾那些口味重的烤肉,只吃最清淡的煮雞蛋牛奶,沒有切開的水果,喝也只喝燒開的白水。以這個時代的科技,還沒有什麽無色無味的毒藥出現,所以一旦混進以上的食物,非常容易就能察覺古怪的口感。但現在她可不那麽自信了,倘若真的有那麽一個地下組織處心積慮的想對付她,總能找到不被察覺的下毒機會。所以陸楠就想起了那幾個被割掉舌頭卻各有用處的異國奴隸。

寫完了信叫人送出去後,陸楠不免心情有些沈重,其實除了最開始的兩次,後面再次回溯後她都沒有要阿裏他們,就是因為覺得把他們當成小白鼠實在是太殘忍太不人道。但是這一次她卻毫不猶豫的主動要求香檳公爵送人,是不是意味著不知不覺間她的心態已經在向著這個時代的貴族們轉變了呢?他們可不會把奴隸的生命當成一回事。

“別想那麽多了!這只是另外的世界,把它當成一個游戲就好,記住你只是想快點回家!”

壓抑不住心裏不斷湧起了那股不明所以的愧疚,陸楠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鏡前,盯著鏡子裏那個金發白膚的少女,嚴厲的警告自己。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次照著鏡子的時候陸楠都會感到無比的違和,鏡子裏那個外國人形象的倒影不斷的提醒著她,讓她根本沒法對身邊的人和事物真情實感。也許就像是自我安慰的話一樣,這一切不過是個真實的游戲,她不必對任何人產生壓力,感到內疚。

“陛下,我可以進來嗎。”

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說話的人嗓音非常溫柔,悅耳得仿佛在唱歌,而且帶著一絲明顯的異國口音。陸楠趕緊整理了一下表情免得不小心洩露內心的思緒,並且第一時間立刻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

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一位黑發碧眼的美麗女子,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胸口的部位開得很低,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在項鏈上那顆巨大綠寶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誘惑。她畫著很濃的裝,嘴唇被塗得血紅,但是卻不顯得俗艷,充滿了異國風情。她手裏捧著一個盒子,對著陸楠熱情的笑了笑,以不太熟練的動作行了個屈膝禮。

“陛下,請允許我代表北方貴族,向您獻上祝賀新婚的禮物。”

她無比甜蜜的說,笑得越發艷光四射,陸楠示意跟著她一起進來的侍女去接下那個盒子,客套的道了聲謝。對於這位夫人,她充滿了忌憚,遠超貝赫倫夫人。

“請向各位先生和夫人轉達我的謝意,坐吧,圖庫姆伯爵夫人。”

指了指一邊的椅子,陸楠隨口說道,但是這位伯爵夫人卻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尊敬的陛下,為何要這麽客套呢,請直接叫我的名字安娜吧,我身邊親近的人都這麽叫。能夠接受您的邀請進入宮廷擔任女官,真的十分榮幸。我無比真摯的渴望能成為您最信賴的朋友。”

伯爵夫人用一種討好卻不至於諂媚的語氣謙卑的說,那小心翼翼而期待的眼神別說男人了,就連女人大概也會心軟。但是陸楠依舊不為所動,因為就是這位美艷動人的伯爵夫人進入宮廷後打得貝赫倫夫人節節敗退,儼然已經是宮廷裏新起的紅人,無數男士為了她方寸大亂,渴望能夠一親芳澤。

陸楠很想找個理由把這位伯爵夫人也弄出去,但當初將她召喚進宮擔任女官就是為了安撫北方一眾貴族,所以暫時不能這麽幹。這些北方貴族還是查理大帝在位時通過戰爭而征服的,嚴格意義上他們更多的還保留了不少蠻族異教徒的習氣。按照陸楠原本世界的劃分,他們大概和俄羅斯人沾著點邊兒。原本查理大帝是想和清繳其他蠻族一樣把他們屠殺殆盡的,但是北方那一大片廣闊的土地上還有無數他們的同族,查理大帝顧忌這麽幹會激起無法壓制的抵抗,采用了懷柔的態度安撫拉攏。經過兩代皇帝數十年的不斷傳教感化,這些野蠻尚武的異教徒大多數都皈依了天主教,勉強算是帝國的一份子了。只是他們的土地上還保留著類似奴隸制的傳統,而且不少貴族念念不忘過去的自由,蠢蠢欲動的想要掙脫帝國的束縛。

陸楠上臺後很是花了一番氣力重新安撫這些大多數帝國人都看不起的蠻子,不但邀請他們的幾個酋長到王都做客,還不顧反對的將其中勢力最大酋長的夫人請進宮廷擔任女官。老實說以往的帝國對這些北方人都抱持著鄙視的態度,陸楠這麽做是承擔了很大壓力和風險的。可是如今她就像坐在火山口,下面是咕嘟咕嘟不斷翻滾冒泡的巖漿。只要是能拉攏的人她都會極力拉攏,要是北方沒有安撫好發生動亂,那麽孔代公爵那幾個大領主再聯合教會一起搞事,她這個皇帝怕是沒什麽安穩日子可過了。

圖庫姆伯爵夫人沒有客氣的推辭,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來,還難掩好奇的四處打量張望,大概對女皇的生活環境很是新奇。雖然她進宮之後攪得四處都不得安寧,陸楠並沒有多麽的關註她,她很少有機會接近陸楠,更別說進入她的房間了。

侍女們給她送上了飲料和果汁,伯爵夫人拿起那個陶瓷茶杯仔仔細細的觀賞了一番,眼睛發亮的稱讚道:“多麽細膩的手感啊,這就是傳說中的瓷器嗎,據說只有遙遠的東方才能生產,我還是到了王都後才有機會見到實物,果然比那些木桶和銅杯子漂亮多了。”

一邊的侍女們見狀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細微表情間露出了幾絲不屑。到底是野蠻的北方人,連個瓷杯子都大驚小怪,哪怕穿得人模人樣像個上等人,骨子裏依舊還是粗俗沒見識的蠻子。

陸楠卻見怪不怪,她早就知道這位伯爵夫人的做派。雖然以陸楠的標準哪怕是帝國的王都也一樣落後無趣,可是比起北方那些常年大風大雪的地方還是好多了。圖庫姆伯爵夫人還是進了宮廷後才開始模仿其他貴婦人的穿衣打扮,之前她可還穿著皮毛的外套,胸前掛著動物骨頭的項鏈呢。但陸楠還是不會因此而輕視她,也許這些都是故意表現出來降低她戒心的呢。她的丈夫圖庫姆伯爵——或者應該叫他大酋長,圖庫姆伯爵這個稱號是帝國加封的——最近幾年在北方幹了不少大事,儼然是諸多小酋長的首領。陸楠很難相信這樣的男人會娶一個空有美貌的老婆,還放心的送進王宮裏面。

“其實我一直懷疑這位夫人根本就不是伯爵的妻子,看長相她明顯帶著一股吉普賽的味道,是個混血沒跑了。按照現在的觀點,異教徒混血兒都是卑賤低下的,沒哪個貴族會願意娶混血當老婆……對了,搞不好是專門送來糊弄人順便刺探情報的。”

回想了一下接見時見過的圖庫姆伯爵本人,哪怕他長得並不出色堪稱平庸,表現得更像是個地主而不是領導一方的大人物,陸楠也不敢輕視,心裏暗自嘀咕著。

伯爵夫人戀戀不舍的摩挲著那只杯子,表現得十分喜愛,換個東西陸楠也許就大方的直接送給她了。但是哪怕身為女皇,瓷器依舊十分珍貴,她身邊也就僅僅兩套而已,缺了一個就沒法成套了,於是陸楠假裝沒看懂,東拉西扯了一會兒後就暗示伯爵夫人可以告退了。

伯爵夫人離開後幾個侍女一邊收拾茶具一邊小聲的議論起來。

“看到她那時候的眼神沒有,還是伯爵夫人呢,像個沒見識的鄉下人,簡直都恨不得把杯子揣進衣服裏帶走。”

“我就很討厭她,妖裏妖氣,整天勾引著男人圍著裙子轉,呸,真是下賤。”

“哼,她的丈夫從來都不管管自己老婆,聽人說有一次他撞到了伯爵夫人偷情,不但沒有生氣,還客客氣氣的親自送奸夫出門,什麽男人啊,果然是不知廉恥的北方蠻子。”

陸楠沒有去管侍女們的議論,還裝出一副沒註意的表情,實際上聽得還蠻起勁的。通過這些描述她再次肯定這對夫妻肯定有問題,那位北方伯爵搞不好另有圖謀。按理說她應該想辦法監視打探一番,但現在她身邊可靠的人手都派出去幹其他事情了,實在是找不到多餘的人。而且她馬上就要結婚,一堆事情纏著不放,連睡覺都快沒時間了,這件事只能暫且往後放一放。

無意之中她看見了掛在臥室另一頭的結婚禮服,哪怕陸楠並不想太重視這件婚事,但身為女人該有的虛榮心她依舊無法避免,所以最後在禮服的問題上她沒有敷衍了事,真真切切的花大價錢做了一件華麗無比的長擺大裙子。

想到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結婚,卻要嫁給一個毫無感情甚至稱得上充滿敵意的男人,陸楠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事到臨頭還是有點傷感。抱著一份微妙的心態,她不顧諸多反對意見,硬是親自畫圖設計,仿照現代婚紗的樣式做了一件純白的禮服,還配上了拖地的長頭紗,這些無疑都是不符合時下習俗的。幸好他們喪服都是黑色,所以還沒人拿不吉利一類的時期說嘴,只是免不了嘀咕女皇奇奇怪怪的行事,不做紫色紅色的禮服,偏要弄件什麽顏色都沒有的白裙子。

不過裙子做好後見過的女人都讚不絕口,恨不得能親自穿上試試。哪怕現在的工藝條件不能和現代相比,但在金錢和權力的支持下,動用了幾十個裁縫,竭力的完成了陸楠的要求。除了一些細節,大體上這件禮服不比陸楠見過的很多婚紗差。況且上面的珍珠寶石以及水晶可都是真貨,這一點又是那些千把塊的婚紗沒法比較的了。

見陸楠一直盯著那件禮服,有侍女小心的問:“您想穿上試試嗎,陛下?”

搖了搖頭,陸楠可沒興趣自我折磨,和大多數禮服一樣,這件純白的婚紗同樣只能是一次性的東西。雖然陸楠很喜歡這條充滿現代設計元素的裙子,此刻卻無法給她帶來什麽好心情,她只覺得煩躁不安。

“我出去透透氣。”

還沒到冬天,但是為了抵禦夜間驟降的溫度,室內早就燃起了壁爐,陸楠覺得屋子裏太過悶熱讓她呼吸困難,隨便撿了一件足夠厚的長袍披上,推開落地門到了陽臺上,囑咐侍女們都不要跟來。

外面的空氣十分寒冷,陸楠一出來就頓時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的縮緊了雙臂。天上的月亮灑下一層銀色的光幕,映在白色大理石的陽臺上,活像鍍上了一層白色的寒霜。看著庭院下方因為落葉大部分變得光禿禿的樹木花草,讓人無端的升起一股感傷。陸楠擡頭看著遙遠的月亮,從嘴裏呼出的氣息因為寒冷變成了白色的煙霧。行宮四處都燈火通明,還能隱約聽到士兵走動的聲音以及隱隱約約有人說笑。而遠處更是有著數不清的燈火,熱鬧的音樂和喧嘩聲哪怕隔得那麽遠還是能傳進耳朵。那是無數貴族在舉行宴會盡情享樂,連綿不斷的燭火照亮了夜空,幾乎可以和天上的星星交相映輝。

但陸楠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她不顧寒冷半趴在冰涼的欄桿上,那過低的溫度讓人冷得全身一顫,卻奇妙的讓她有一種活著的感覺。她發現越來越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陸楠還是克洛泰絲。她很害怕,即便有一天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她卻再也無法做回以前那個陸楠。

“陛下?”

正當她滿心矛盾無比糾結的時候,下方庭院裏有人輕輕的叫了她一聲,陸楠反射性的擡頭站直,卻看見阿弗裏正站在陽臺的陰影處一臉覆雜的看著她。從他的打扮推斷,他應該是秉承慣例又在這座臨時的王宮裏以軍官的身份值夜班了。

陸楠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晚上好,阿弗裏卿,不是和您說過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嗎,以您現在的身份不需要值夜班的……”

由於行宮也就三層樓,哪怕位於頂樓,以陸楠目前的視力還是可以清晰的看見阿弗裏皺起了眉頭。他一臉嚴肅的問:“您怎麽了,陛下,外面很冷,卻穿得那麽少的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您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眼下中庭裏並沒有其他人,雖然不遠處有一隊正在巡邏的士兵,遠遠看見阿弗裏正和陸楠一上一下的說話,他們很識相的沒有靠近,早就避開了。陸楠苦笑了一下,不是很想回應阿弗裏難得的關切。

“沒事,我很好,您別太辛苦,早點回去睡覺吧。”

“是因為馬上舉行的婚禮嗎?”

阿弗裏忽然很突兀的問,按照他的性格,這樣私人且僭越的問題就不應該出自他的口裏。阿弗裏自己像是也吃了一驚,但既然已經問了出來,他倒也沒有退縮的意思,執著的看向陸楠,等待她的回答。

“這叫我怎麽回答您呢……如果我……算了。”

陸楠無奈的笑了笑,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跟諾曼底公爵關系冷淡,純粹是政治聯姻,但她也絕對不可能把這種事主動說出口。有短暫的一瞬間,她很想問問阿弗裏,假如她取消和諾曼底公爵的婚約,他願意成為自己的王夫嗎。嫁人是女皇必須承擔的一個義務的話,她寧可嫁給阿弗裏,起碼他可以給人足夠的安全感。然而陸楠也就想想,她不可能問出這樣的問題,阿弗裏就算是真答應,她也不會嫁給他。他們就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作為女皇也許他們還能維持君臣的關系,倘若成了夫妻,怕不是分分鐘慘劇。

“晚安。”

最後對下面的騎士微微點了下頭,陸楠便轉身回到了房間,一邊的侍女急忙去鎖門。她探頭探腦的在門口張望了好一陣,回頭奇怪的對陸楠說:“陛下,我看見阿弗裏閣下還沒走,一直站在原地沒動,要不要去催促一下,讓他趕緊離開,畢竟……這種時間站在您臥室下方,被人看見了不太好。”

“去吧。”

陸楠已經躺到了床上,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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