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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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內二進調查局,然而前後兩次韓信的心態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旁觀者與當事人,感受當然不會一樣。

他從淩晨兩三點左右被帶回調查局,說是問話,實則意圖不要再明顯,這種伎倆騙不過韓信一個八年多警齡的人。

就是在扯皮拖延時間,同樣的、無意義的問題反覆問來問去,一直在企圖模糊自己的時間觀念,一旦韓信提到什麽時候能結束,就繼續敷衍。問詢室裏被故意撤掉了時鐘,沒有窗戶,只有小小的通風口,暖氣開著,更容易讓人犯困,所以對峙到現在,韓信也不確定現在的具體時間,只能憑借身體的疲憊程度勉強判斷出應該是天亮了。

前面的都是一些拿出來當擋箭牌的蝦兵蟹將,同樣地他們也沒有意圖從自己嘴裏撬出話來。後半夜進來的一名中年男人才是整場的控場人。

“我姓魏,調查局最高審訊員,劉備,我的徒弟,今早你們應該見過的。”

男人一坐下來就開始毫不顧忌地自報家門,“審訊臥底算是比較重量級的事件了,畢竟諸葛亮身上疑團太多,不過我相信他能完成。只是我沒想到的是居然會有能讓我出動的審訊對象,韓……”他慢條斯理地翻看了幾下手裏的文件,“總局那邊過來的啊?能簡單解釋一下為什麽自願降職嗎?”

“我在總局和A城同樣都是一隊隊長,嚴格來講只是調動。”

審訊員對面的年輕男人,弓著身子坐在椅子上,頭頂的光源角度剛好讓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陰影裏,給他的氣場平添了幾絲駭人的冰冷,漆黑的雙眼裏是難以莫測的渾濁。

“如你所見,AO分配局給我分配的婚姻對象在A城任職,所以我的調動需要理由嗎?”

“可上頭的安排本來應該是讓對方升遷不是嗎?”

“我想換個工作環境也犯法麽?”

“好好,不犯法。稍安勿躁韓隊長。”

現在的韓信豈止是焦慮,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暴躁,李白還在醫院躺著,而自己與世隔絕,接收不到對方的任何動向信息,再加上這群半路殺出的攪屎棍,明顯就是故意攪局,如果當時不是呂布攔著,幾個小時前對方殺到醫院來要“請”自己走時,韓信已經選擇當場動手了。

“你有話就問,別跟前邊你的三個下屬們一樣毫無水平,像個廢物,話都說不清楚。”

故而此時此刻,韓信一個擡頭,撐紅了半邊眼,低啞的聲音裏藏不住的慍怒。

“既然你這麽主動要交代……那麽第一個問題,你跟周汶是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韓信斬釘截鐵道。

“可你放走了他。”

“當時對峙的情況下,我不放他走,我自己也會有危險。”

男人眉梢微微一挑,“對峙?你和誰對峙?”

“我可見的地方有一名他的手下,不可見的不知道。”

“你在開玩笑嘛,韓隊長。”男人嘲諷地笑了一聲,“現場根本沒有別人,只有你們兩個。”

韓信楞了一下。

下一秒,隨著審訊員一個響指,兩人身後的顯示屏放映出了一段監控錄像。

錄像取自李白家外頭——公寓十六樓走廊為數不多的攝像頭之一,錄像時間段是九點半左右,符合當時韓信趕到的時間。

開頭的畫面都沒有什麽問題,不對的地方是從韓信舉著槍將周汶抵到墻上開始的。

畫面裏本該出現在韓信身後、同樣持槍威脅韓信的周汶的手下消失了。

畫面裏從始至終,只剩下了韓信與周汶兩個人的對峙。

於是錄像內容全程就變得非常詭異,從周汶玩弄意味的笑容到韓信主動把槍放下,少了被技術處理掉的第三者,兩個人的爭吵看上去更像是昔日勾結在一起的舊友久別重逢。

“這段影片被技術處理過。”

韓信沈下眼,冷冷道。

“韓隊長,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中年男子居高臨下地冷嘲熱諷還擊,“本來就只有你們兩個人啊。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錄像進行到韓信收起槍,頭也不回地離開。而周汶像是胸口被狠狠砸了一拳,扶著墻站都有些站不穩。

然後是忽然一個回身,沖著離開的韓信大吼的場景。

又因為韓信當時壓根不把手下放在眼裏,故而錄像處理的完全沒有違和感,這麽一看,更加暧昧了。

周汶,哪裏都是跟他同流合汙的惡臭玩意。

意識到這一點後,韓信忽然放松了下來,隨意地往椅背上靠去,輕輕笑了笑。

“無話可說。”

對面的男人果然在他意料之中地怒了,半瞇起眼,口氣嚴肅起來。

“這間房間叫做問詢室,而我是審訊員,你應該知道我原本是在哪裏工作的吧?別逼我把你請進審訊室。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跟恐怖分子殺人犯周汶是否相識?”

“認識,”這一次,輪到韓信回答得漫不經心了,“見過。”

“什麽時候認識的?”

“十四年前。”

審訊員冷笑一聲:“這麽說果然真的是老相好了?”

“他是綁架我的綁架犯。”

“……什麽?”

十四年前的深秋,X城最名貴的私立高校迎來了它每年以之聞名的秋游活動,秉承致力於每一位學生德智體美勞全美發展的好聽口號,燃燒著富豪們心甘情願為子女掏的支持經費,高二年級實驗一班的同學們踏上了另一片陌生的土地。

這座高校宛如過去王朝的微型縮影,同樣以每位學生背後的家庭勢力將人分作三六九等。

這一年韓信十六歲,他不知道自己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背靠著家族,恰好被分進學校裏最烏煙瘴氣的班級。

他的分化也來得十分不是時候,是在高二入學必走的校體檢程序那天,當著很多人的面。從那天起世界就完全改變了,每走過一處地方,韓信就感覺有無數道詭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後來校園也終於開始流傳出謠言,並且人雲亦雲,沒幾天就發酵成了所謂的事實真相。

韓信向來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故而那時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直到不怕死地踏上了秋游的噩夢之路。

平時根本沒和自己說過幾句話的班長支支吾吾地要自己去樹林深處多收集點柴火,那一日平靜無風,卻有大霧,韓信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他有一段時間是失去意識的,醒來的時候,在林中一間別墅的地下室裏。

身體變得很奇怪,每一個躁動因子都在叫囂著想要發洩,信息素不受自己控制地四處溢散,幾乎漫滿了整間地下室。

都是山絲苗的味道。

七八個面頰眼窩深陷的癮君子忽然破門而入,痛苦呻吟著朝他撲過去,韓信的大腦來不及反應,就被他們包圍了。

那群人好似瘋了一樣拽著他的衣服,貪婪地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呼吸,表情時而愉悅時而更加痛苦,像是望梅止渴帶來的欲火焚身。一股惡心從韓信胃底翻江倒海升起,他暴躁地一把甩開觸碰自己的瘋子。

毒癮發作的人幾乎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無力地倒在地上開始抽搐,最後口吐白沫。

韓信在原地呆楞了五秒,隨後快步跑出了地下室。

他迅速邁上客廳,沒有人攔他,或者說根本沒有其他人出現,他就這麽一路沖出別墅大門,跑了約莫十步,猝然看見站在樹林前的十幾個人影。

有那麽一瞬間,韓信覺得他這些所謂的同學們,比地下室那幾個癮君子還可怕。

很顯然他們並不打算讓自己活著離開這棟別墅,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些野外工具,不過此時此刻在韓信眼裏,完全就都是兇器的存在。

明明他們才是怪物,卻把自己當做怪物。

冰冷無情的驅逐著:“滾回去啊,怪物。”

於是韓信忽然看開了一般,冷笑了下,轉身走回了別墅。

他並沒有害怕,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他還是會驚訝,或者說佩服於自己當時淡定從容無比的反應。

也許比起恐懼與絕望,那個時候心裏更多的是暴戾的憤怒。

韓信走回了別墅內部,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呼吸漸發狹促,他的大腦由於藥物的作用,變得有些不清醒,無法維持邏輯縝密的思考。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他們對你的殺心放在眼裏?”

周汶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無聲無息接近自己的Omega,肆意地釋放著身上的另一股信息素。

“不要緊張,雖然是我綁架了你,但是如果我真的想殺你,你也不會活到現在。”

“……”

“因為這個世界上,難得遇見一個我的同類。”

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十四年前還是一頭漆黑的烏發,面容精致,臉上帶著與他稚嫩面龐不符合的成熟,語氣輕柔而魅惑,他一步步接近全身都緊緊警戒狀態的韓信,妖言蠱惑信手拈來,說著就坐上了對方的大腿。

韓信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他從側臉摸到腺體。

“我的信息素味道要不要也聞聞?跟你是同類。”

韓信猛地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摔到了地上,手臂肌肉繃成了一條直線。

“別碰我。”

“確定要這麽對我?沒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可沒有求你救我。”

“但你的信息素味道就註定是原罪,你沒有別的去處。”

處於暴躁狀態下的韓信被成功地激怒了,他終於加重手上的力道,更加用力地掐著對方的脖子,然而身下的人卻並不恐慌,反而一臉病態愉悅的享受,微微昂起了頭。

“我死了,就沒有人能救你了。”

“你到底想怎樣!?”

“著急上火什麽?我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嗎?反正你現在也走不掉,我們有的是時間。”

“……”

屋子裏的沈默持續了將近十秒,韓信終於做出妥協,三兩下松開對方,重新端坐回沙發上。

“我叫周汶。”

少年從地上翻坐起來,沖韓信伸出手。

韓信冷著撇過臉,對此表示拒絕。

“如你所見,我的信息素味道是嗎啡,我比較特殊,分化的年齡提前了不少,三年前分化的時候,正好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因為那個時候,我的父親也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

韓信不接他話,他就繼續自言自語。

“但我的後媽巴不得他快點死,根本沒有想要去翻案。再加上我的信息素,於是我就被順理成章地以‘怪物’的名義趕出了家門,坦白講,那個時候我渾身上下沒有一分錢,什麽都沒帶,唯一算是陪伴我的,大概只有這一身令人唾棄的信息素。你果然也跟我當年一模一樣,對自己的信息素恨之入骨吧?”

韓信擡眼,神情覆雜地看著他。似乎是被說中了,卻又不願意承認。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了這東西的好處。”少年話鋒一轉,表情瞬間變了,他似是得意,又像是在張揚炫耀,“雖然我們什麽都不剩,但起碼還有自己不是嗎?只要合理利用,什麽都能得到,失去的也可以再重新奪回來。”

韓信不說話。

“所以韓信,要不要加入我們,我可以帶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聽命於我。”

“你在開什麽玩笑。”

韓信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仿佛眼前不知死活的對象是一個自己能夠輕易弄死的小嘍啰。

“我聽命於你?做你的春秋大夢。”

少年自顧自佯作傷感地搖了搖頭,“哎?被拒絕了……好吧,我尊重你,雖然你現在排斥我,但是將來你一定會意識到我是對的,並且只有惺惺相惜的同類才能真正感同身受地為你著想。所以現在,我先給你看個東西吧。”

看著對方優哉游哉掏出手機,韓信有不祥的預感。

“——放他一直在學校裏,我真的會瘋掉。”

“全校的人都知道他是什麽東西了,為什麽他自己還不當一回事?”

韓信的眉毛跳了一下。

周汶坐在地毯上,順勢把頭往後一仰,枕在了韓信的膝蓋處,舉著手機的手晃悠到韓信眼前。

是一段視頻,裏頭無一不是熟悉的面孔。

只是變得非常陌生,張口便是斥滿惡毒戾氣的話語。

“不如我們一起讓他消失吧?”

“最好還是不要做這種事,警察查起來我們都要遭殃。”

“這是全校同學都希望的事情,警察還能把我們全都關起來嗎?法不責眾沒聽說過?”

“交給我們來辦吧。”

“……你可以?”

“我一個人不行,但是大家可以啊。”是韓信的班長,戴著眼鏡的一名男生,淡淡笑著,“只要大家統一口供,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事後警方追責無門。所以……”

“——所以大家一定要團結一致啊。”

滋拉——視頻戛然而止。

韓信微微瞪大的眸子,是震驚,不願相信,身子由於憤怒輕輕顫抖起來,拳頭被握得指關節泛白。

“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有多少人都盼著你去死呢?”

韓信面色陰沈,抿唇不語,他也確實無話可說。

“還好他們聯系雇傭的殺手的是我,否則你早就死了,我可是看在我們同病相憐的份上才留你一命。這個人情你記著,日後我要你還的。”

周汶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整理了幾下衣服,把手機丟進韓信懷裏,“這個送給你當證據。不過就算你拿著它去報警也沒有用的,相信我。現在你可以走了,期待我們下次見面。”

周汶分別前的一個冰冷的蠱惑性的吻,落在對方的腺體上。他貪婪而享受地多吸了幾口,並且主動釋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企圖與之交融,合而為一。

“再見,韓信。”

韓信是在淩晨的時候離開那棟別墅的,回到班級駐紮的大本營,差點把所有人都嚇出心臟病。

合謀買兇殺他的參與者們驚慌失措,卻又有苦說不出。韓信拿著周汶給的手機,撥通了家裏的電話,當晚離開了秋游景區。

他之所以沒有直接離開,只是為了給那群想殺他的人看一眼完好無損的自己。

沒準還沒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呢。

淩晨的秋夜天空漆黑得透明,韓信靠在車窗邊,望著外頭不斷閃過的樹影陷入沈思。

最後是一抹冷笑。叫駕駛座上的管家看得一清二楚,背後陡然生風。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在策劃如何連本帶利地討回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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