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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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將軍盯著滔滔不絕的七皇子, 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附和他。

等到他的話告一段落, 申將軍給他倒了一杯茶, 粗啞的聲音低低地道:“喝口茶再說, 不用急。”

七皇子受到鼓勵,心情更加熱切,將茶水一飲而盡, 再次說了起來。

申將軍摸著自己的茶杯,靜靜地看著他。

七皇子在邀請他逼宮。

七皇子知道他心裏對皇帝有怨。

可是很顯然,他並不知道為什麽他對皇帝有怨。

“我的事, 是蘭美人和你說的嗎?”申將軍突兀地打斷七皇子的話, 仿佛不經意地問道。

七皇子一楞,點點頭。

申將軍苦笑, 放下茶杯,擡頭看著七皇子:“沒想到都三十年了,還有人記得這些事。”

七皇子覺得有點不對, 這句話的意思, 難道他已經釋然了?

還沒想明白,申將軍忽然又開口, 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讓他來不及去想那些。

“好,我答應。”

七皇子瞪大眼, 驚喜萬分, 卻要強行按耐住:“太好了, 有將軍加入,我們一定能成功。日後本殿下登基,將軍有從龍之功,可封護國大將軍!”

護國大將軍是超品武職,比申將軍現在的一品左柱國將軍要更高一點。

申將軍卻沒有露出喜色,平淡地點頭,起身要送七皇子下樓。

七皇子攔著道:“將軍不用再送,我自己來就行了。等一會兒我還要去聯系我的一些舊友,之後會返回皇陵,等待時機成熟,再入京城,和將軍一起裏應外合,事情一定可以馬到成功。”

申將軍緩緩點頭。

七皇子對他冷淡的態度有點不安,但是實在沒有其他的籌碼,只能依靠申將軍,也不敢說什麽。

而且按照母妃所說,申將軍這二十多年不回京城,正是因為心裏對皇帝有怨。有將皇帝掀翻的機會,他一定會加入,不用擔心他會將秘密說出去。

七皇子只能相信母妃的話。

他按下不安,匆匆下樓離開。

人走掉之後,申將軍也沒走,坐在廂房裏發呆,過了一會兒,開口道:“進來吧,人走了。”

聲音落地,廂房隔壁的暗門悄然打開。

五皇子走了出來。

“我這個七弟啊,真的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申將軍擡頭看向五皇子,目光落在他熟悉的五官上,仿佛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飛快地挪開視線。

五皇子註意到了,眼底閃過一絲暗芒,卻只當作不知道。

……

“那個人怎麽好像有點眼熟?”

沒有宴會也沒有下雪,溫鈞本想閑在家裏繼續歇,卻被看不下去的季明珠拉了出來,帶上小鏡子,一家人出門逛街。

走到朱雀大街,季明珠忽然指著一個人說。

“哪兒呢?”溫鈞擡頭看過去,那人已經背過身去了,看不見樣子。不過看身影,卻又幾分眼熟。

季明珠指著道:“我看他和五皇子長得有點像。”

溫鈞一楞,再去擡頭看那個人的身影,對方已經不見了。

他皺眉,心裏有點不安,總覺得剛才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不過很快小鏡子的牙牙學語將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過神,看了眼抱著的可愛小胖子,露出無奈的慈父笑容。

“小鏡子喜歡拔浪鼓?”

小鏡子:“唔,啊,呀……”一通不明白含義的嘟囔。

溫鈞卻仿佛聽懂了一般,點點頭:“好,給你買一個。”

季明珠失笑:“他才多大,將能和你說話了?”

溫鈞微笑:“反正也不值幾個錢,買了將來總能用得上。”而且小鏡子這個年紀,正好是對聲音最敏感的時間,有了撥浪鼓,孩子消停點,他們能輕松許多。

溫鈞如今不差錢,就算不收賄賂,只是正常的三節兩壽的孝敬,都足夠他養一家人了。

一個拔浪鼓才五文錢,買一個也就買了。

季明珠爭不過他,想了想,老實掏錢。

溫鈞看她認真的模樣,心生憐愛,拿起另一個攤子上的白玉發釵,插在她發髻上,點點頭道:“這個好看,也買了。”

季明珠一楞,摸了摸頭發,紅著臉再一次老實掏了錢。

雖然這錢是她付的,可是這發釵卻是夫君選的,還是他親手插上的……季明珠心裏小鹿亂跳。

溫鈞單手抱著兒子,另一只手牽過季明珠:“走吧,繼續逛。”

難得陪他們母子出來一趟,就算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也不想理會,一切都等他過了這天再說。

溫鈞信守心裏格言,陪著季明珠逛了兩個時辰,小鏡子在他的臂彎裏睡了一覺,季明珠才滿足表示要回去,他也絲毫不著急,悠閑地送了兩人回家。

等兩人到家,因為疲倦,一大一小面對面午睡了,他才換了一身衣衫出門。

他去的飄香樓。

不多一會兒,五皇子就來了。

五皇子臉上滿是納悶:“你叫我來幹什麽,不是說了要和我保持距離嗎?”

溫鈞打斷他:“我今天出門,仿佛看見了七皇子。”

五皇子一楞,眼底有些不自在,低下頭遮掩,漫不經心道:“怎麽可能,七弟不是去了皇陵嗎?”

溫鈞沒註意到他的古怪,眉心微擰,看著窗外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但是有這個可能性,就不能忽視。如果七皇子發配皇陵,卻偷跑回來,所圖一定不小,你要小心點。”

五皇子笑了起來:“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對於溫鈞提醒他小心的事情,他似乎非常愉快。溫鈞轉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連忙收斂了一點情緒,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道:“既然你說了,這幾天我就派人在京城上下搜索一番,也好讓你安心。”

溫鈞皺眉:“你那點侍衛怎麽夠?”

“咳。”五皇子心虛地咳了一聲,小心翼翼道,“昨天晚上出宮,我和申將軍的馬車撞到了一起,一見如故,他在京衛指揮使司有點人脈,找他幫忙就行了。”

溫鈞沒說話了,用沈靜的目光看著五皇子。

五皇子想起溫鈞昨天那一番奇怪的話,更加心虛,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暴露了,卻又說不出來。

他連忙打岔,將這個話題引開了,和溫鈞說起其他的事情。

兩人都是大忙人,也都有要事,見了面,說了要緊的事情,沒聊幾句話就各自分開了。

分開後,五皇子朝著出城的方向。

溫鈞朝著皇宮的方向。

進了宮,溫鈞先去見了皇帝。

皇帝昨天和申將軍聊得太過高興,多喝了幾杯,醒來沒多久,聽說溫鈞的到來,召見了他。

溫鈞在皇帝寢宮待了兩刻鐘出來。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出宮,去了城北的某個大宅子。

東富西貴,南貧北賤。在城北,住的都是身份低微、為貴人服務的手藝人,大多家境平平,住的屋子也十分簡單,很少能看見這樣大的宅子。

即便這宅子並不氣派,卻也吸引著很多人的目光。

溫鈞用了點手段,才在沒有人看見的時機下進了宅子。

暗樁就在這裏。

今天從遇見那個疑是七皇子的人,到後來和五皇子碰面,他一直覺得有古怪,可是說不出來,也抓不到把柄。

所以雖然去見了皇帝,將七皇子可能已經偷偷回京城的消息遞了上去,他還是有點不舒服,於是又來了暗樁,讓暗樁去查清怎麽回事。

暗樁交到溫鈞手上才不過兩個月,但是溫鈞十分看中這支能力出眾的隊伍,不僅親身訓練,還將歷史上明朝那些培養東廠暗衛的手段都用了出來,務必要將這支隊伍鍛煉得神出鬼沒,消息靈通,武力值強大。

兩個月時間,暗樁脫胎換骨。

不過除了上次左相的事情,溫鈞一直沒有怎麽調用這支隊伍,只讓他們在這裏訓練。

現在,他要第二次動用暗樁了。

溫鈞交給他們兩個任務,一,七皇子是否已經回京城。二,五皇子和申將軍之前是否當真不熟悉。

……

等待著暗樁的消息,溫鈞也沒有閑著。

七皇子再如何神出鬼沒,對皇位虎視眈眈,只要不到最後一步,就沒什麽大不了。

溫鈞不可能將時間空耗費在七皇子身上。

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新年前後,京城十分熱鬧,百姓們辛苦了一年,終於有了時間和閑錢出門采買年貨。

買了年貨,荷包裏還有銀子的,另去扯一塊布給全家做衣衫。

這幾年因為左雪瑤的折騰,布料的價格下降了小三分之一,普通百姓們只要不是太窮的,大多買得起布料。不過布料的價格再降,也是要不少錢的,基本上扯上那麽一尺布頭,銀子就花光了。

曾春家就是如此。

曾春住在城北,是一家酒樓的夥計,每個月月例不少,但是養著年紀老邁的父母,膝下還有四個孩子嗷嗷待哺,每個月的月例剛拿到手就沒了。

臨到了年關,藥鋪休息,給每個學徒都發了獎金,曾春才有銀子給家裏采買年貨。

最後剩下一點碎銀子,交給了自家娘子,讓她去買點布,給家裏人做衣衫。

至於給誰做,也有講究。

因為銀子不夠,買來的布料一年只能做一個人的,家裏八口人,這樣一算,每個人都要等八年才能有一身新衣衫。

今年輪到了大女兒。

大女兒馬上就要許人家了,得收拾得漂亮齊整點,曾春咬咬牙,從竈頭底下摸出一小錠碎銀子,讓娘子買好一點的料子。

曾春娘子接過銀子,咬著牙,仿佛帶著武器要上戰場的士兵。

事實也如此,每次買布都是一場戰爭,曾春娘子每每靠著死皮賴臉都能多從店家身上多饒出那麽一尺布頭,給家裏人做一件裏衣。

曾春蹲在家門口,看著娘子出門的身影,臉色愁苦。

要是他能多賺一點銀子,也不用娘子這麽辛苦。或者要是布料可以更便宜一點就好了,大兒子馬上也要相看人家了,那身破衣衫都穿了七年,要是能多做一身衣衫,讓大兒子也收拾齊整一點多好。

不過曾春知道,這只是癡心妄想罷了,布料已經比前幾年便宜了不少,不然孩子都長大了,買來的布料完全不夠給他們做衣衫。可是明知道不可能,曾春還是在心裏這麽默默期待的。

沒辦法,實在太窮了。

家裏八口人,都在要吃喝拉撒,處處都是錢。

在這個年代,是沒有什麽計劃生育的。窮困的百姓家裏,晚上用不起燈,什麽事都做不聊,只能回屋做那檔子事,一年到頭天長地久,每年都能生一胎。

曾春家還是特意控制了的,隔壁的人家有八個孩子。

曾春只能盼著孩子們快點長大。

一家人都在等著曾春娘子買布料回來,但是這一回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回來。

曾春有點不安,要出門去接人。

剛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滿臉喜氣的娘子回來了,手上還抱著整整一捆布料,眼睛精光四散,處處盯著,一副生怕被人搶走東西的謹慎樣子。

曾春一楞,上前去接她:“這是什麽?”

“布料啊,你看不見?”曾春娘子表情有點驕傲。

曾春更加茫然:“這是你幫別人家買的?”

以前也有這種情況,曾春娘子會殺價,經常有鄰居求她幫忙一起買。曾春見過自己娘子的殺價神功,深深佩服,以為這次也是如此。

曾春娘子聞言卻瞪了他一眼,推開他,傲嬌道:“胡說什麽,這是咱們家自己的。”

曾春大吃一驚:“你哪來的那麽多錢?”

他連忙用手摸了摸,本來還以為這是什麽不好的料子,一上手卻發現和以前的差不多,就是稍微疏了一點,可是窮苦人家的手糙,完全沒有摸出來,只覺得一模一樣。

“你不會是撿到錢了吧?!”

雖然是問句,曾春卻覺得自己說對了,興奮起來:“太好了。”

曾春娘子失笑:“你想什麽呢,還有天上掉錢這種好事?就是有人掉了錢,也輪不到我,早有人撿走了。這布料啊,是用你給的銀子買的。”

曾春楞住,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一捆布料,猜它大概有個兩丈,至少夠做三套衣衫,愈發茫然。

他那點銀子,能買這麽多布料嗎?

曾春娘子笑得愈發歡快,終於不再故弄玄虛,將真相說了出來。

原來今天的布莊出了一種新的布料,據說是用新式的紡織機做出來的,價錢比以前足足便宜了五倍。

這不,布莊裏的客人都搶瘋了,曾春娘子好不容易才搶來這捆布料,又要保住不被別人搶走,折騰了好久,這才耽誤了時間回來。

“布莊裏的布料賣完了,我銀子還沒用完呢,明天我接著去搶,爭取今年讓家裏的孩子都穿上新衣衫!”

曾春娘子的臉上滿是對未來的美好期望,曾春看著,也忍不住遐想。

“這,這可太好了,便宜了五倍,家裏的孩子每人都能做一身,再給爹娘做一身,等明年開市,發了月例,我們省著點,給你也做一身。你那麽好看,當年嫁給我這麽窮小子,我都以為是上輩子燒高香了,可惜這些年你嫁給我也沒有享過福,現在總算可以讓你也穿上新衣衫了……”

差不多的對話,在城北的許多人家響起。

這種新出來的布料,讓無數窮困百姓看到了希望。

一年忙到頭,穿一身新衣衫的希望。

而作為掀起這一場風雲的溫鈞,對此並不知情。

當年左雪瑤讓人研究了更加方便的紡織機,為了搶占市場,將布料降價三成,迅速成為了大江南北的布料大王。

因為此舉動難得的有惠於百姓,還命人大肆宣傳,吸引了很多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將左雪瑤和七皇子府視為大善人。

可是這回兒,溫鈞弄出來了價格便宜五倍的布料,惠及更多的百姓,卻絲毫沒有拿出來說的意思。

只在皇帝隨口問起的時候,解釋了一句,布莊是他夫人和小舅子一起折騰出來的,然後就趁勢將蒸汽機獻給了皇帝。

溫鈞一直有想將蒸汽機普及開來的想法。

他現在的品級註定了他不會差錢,所以只要生活富足,不會委屈了季明珠,銀子夠用就好。現在他研究出了蒸汽機和珍妮機,制造出了廉價實惠的布料,也沒有自持身份,將布料攥在手上,甚至以五倍的低價賣給百姓。

其實他就算賣兩倍,百姓們照樣會趨之若鶩,將布料搶購一空。

他沒有,他的想法只在於讓皇帝看見蒸汽機的用處,讓百姓們看見工業時代的好處。

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慢慢推廣開蒸汽機。

而將蒸汽機推廣開來,脫不離皇帝的存在。

皇帝是這天下的主人,東西首先要經過他的耳目,通過他的首肯,才有可能真正地推廣開來。

要是皇帝一句不可,蒸汽機就只能等待下一個英明的皇帝上位,才有可能重見天日了。

好在皇帝是個明君,因為有布料的驚人價格在前,對溫鈞的話,還有他話裏的蒸汽機都很感興趣。

見溫鈞獻上,當即帶著侍衛隨溫鈞去了莊子上,看看蒸汽機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皇帝不是技術達人,其實看不懂蒸汽機的原理和古怪構造,但是這不妨礙他看到機器運行的時候不需要多少人手,速度卻快到驚人的驚訝。

當溫鈞說出蒸汽機不僅僅可以運用在紡織機上,還可以用於其他的機器,甚至包括船、車、冶煉等多個方面後,這份驚訝變成了錯愕又震驚的驚喜。

“好,好!溫愛卿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

皇帝只要想一想這些前景,就算沒有什麽想象力,也知道其中的驚人可能,頓時龍顏大悅,拍著溫鈞的肩膀,激動地說到。

溫鈞微笑,看著蒸汽機,似乎看見了一個冉冉升起的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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