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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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如期而來。

老天爺很給自己兒子的面子, 皇帝要召開宮宴, 天氣立刻就好了許多。

明明昏昏沈沈下了許多天的大雪,宮宴前一天,卻突然停了雪。等到宮宴開始, 那些積雪已經被宮人清除幹凈, 露出了一條供百官進入皇宮的大道。

溫家的馬車和王家的馬車先後到達,兩家人一同進入皇宮。

季明珠第一次進宮,有點不安, 有點興奮。

溫鈞看她表情覺得有趣, 但是又怕她活潑的性子在宮裏惹出事,到時候自己不在身邊, 就算有賢真公主護著,也有些擔心,因此低聲叮囑了她半天, 讓她記得皇宮的禮儀, 沒事不要亂跑,進宮後就好好跟著賢真公主, 免得出事。

季明珠點頭, 一一應了, 十足的乖巧。

王莫笑看見, 有點羨慕又有點嫉妒,不禁酸澀道:“明珠你不用太聽他的話, 女兒家好不容易出來玩, 要有自己的主意。進宮赴宴而已, 有你大舅母在,不會有事的,有人敢欺負你,身份比你低的都直接頂回去,身份比你高的就去找你大舅母撐腰。”

賢真公主倒是不介意王莫笑如此直白的“利用”自己,只是對他的前半句話有些意見。

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昨日不還嫌棄我身為婦道人家,太有主意了嗎?”

“沒有沒有。”王莫笑求生欲強烈,連忙解釋,“我就是覺得你這樣很好,才想讓明珠學著點。我這輩子沒個女兒,以後估計也不會有了,我把明珠當女兒看,就像讓她多像著點你。”

賢真公主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懶得理會他。

進宮沒多久,男客和女客就分開了。溫鈞等人由小太監領著去了太和殿偏殿,季明珠等人由宮女領著去了後宮。

太和殿偏殿面積大,適合用來舉辦宮宴,每次的除夕宮宴都是在這裏舉辦,偶爾有藩國來朝,皇帝招待,也是在這裏擺宴招待。

溫鈞和王莫笑到的時候,偏殿裏已經擺滿了案幾和桌椅,每五張桌子之間又另外擺了炭爐取暖,偏殿裏溫暖如春,絲毫不覺得寒冷。溫鈞和王莫笑聽了賢真公主的話,有經驗,裏面穿得薄,外面披著厚厚大氅。

進入偏殿後,兩人脫下大氅,感覺恰好,不冷也不熱,由小太監領著入座。

和王莫笑預測的那樣,溫鈞的位子比較靠前,可以看得見上座的皇帝位置。可惜王莫笑靠後,兩人不得不暫時分開入座。

溫鈞來得不早也不晚,大殿裏已經坐滿了八成,就等著最後一些官員到來,皇帝就會出現。

溫鈞喝了一口酒暖暖身體,等待皇帝出現。

誰知道皇帝沒等來,先把五皇子等來了。

“你位置還挺靠前的。”五皇子半點不記仇,就算溫鈞這些日子都沒搭理他,這次見面,他還是主動來找了溫鈞。

溫鈞放下酒杯,面露無奈看向他:“殿下,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不再赴你的邀約。”

五皇子聳肩,同樣一臉無奈:“知道啊,可是你這人真的很有趣,我找不到你這麽有趣的朋友,只能不停地來騷擾你了。”

溫鈞語重心長:“殿下,你這樣皇上看著心裏不會喜歡的。”

五皇子嗤笑:“我不這樣,父皇他老人家也不會喜歡,都一樣,那我何必要強行裝乖呢?”

溫鈞:“……”

溫鈞啞口無言,確實,就像五皇子所說,皇帝一直對他心存偏見,就算他文武雙全,孝悌友愛,皇帝也不會改觀,對他刮目相看。

可就算這樣,就能自暴自棄了嗎?

努力至少還有機會,自暴自棄可就真的廢了!溫鈞耐下心,勸了兩句,讓五皇子回自己位置上去,以後在外人面前,兩人也不要再說話比較好。

五皇子置若罔聞,死豬不怕開水燙,蹲在溫鈞桌案前面,直接吃起了他的水果,楞是不動。

溫鈞眉心微擰,棘手極了。

恰好身邊有個人走過,溫鈞聽到有人和他打招呼,叫他申將軍,眼睛微亮,示意五皇子去和申將軍說話。

五皇子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溫鈞:“你糊塗了嗎?我和他又沒什麽交情,說什麽話?”

“沒有交情?”

五皇子點頭,還是用不解的目光看他:“難道有人和你說我和他很熟?”

溫鈞皺眉,加重語氣確認:“真的沒有交情?”

五皇子一楞,很快惱怒:“這有什麽好騙你的,沒有交情就是沒有交情!我還沒出生,申將軍就自請去了邊塞,二十多年沒有回來過一趟。我現在統共才二十五歲,和他能有什麽交情?”

溫鈞楞了,有點驚訝地上下打量五皇子。

他之前以為五皇子和申將軍有交情,所以對申將軍幫助五皇子逼宮一事,雖然有些不太能接受,卻也理解。

可現在五皇子告訴他,他和申將軍壓根一點也不熟,甚至從未見過面……那為什麽申將軍會幫他逼宮?

難道是五皇子憑借自己的人格魅力,在短時間內快速俘獲大佬申將軍的忠心,兩人成為莫逆之交,交情好到讓申將軍放棄君臣相合三十年的皇帝,選擇了認識不到半年的五皇子?

這是什麽笑話?

溫鈞腦海裏浮現這個念頭,再一次看了眼五皇子,確認面前這個青年眼底沒有撒謊的痕跡,在心裏留了個心。

首先五皇子肯定是不存在人格魅力那種東西的,既然如此,申將軍逼宮一事,只怕還有內情。

就算五皇子不逼宮……申將軍只怕也不是個好相與之輩。

溫鈞驚訝於五皇子和申將軍的不熟這件事的時候,五皇子已經快要將他桌上的水果都吃完了。

冬天水果難得,好不容易有一點嘗嘗,大家都是自己小心翼翼吃完,很少有送人的,除非是關系很好。

周圍官員看見五皇子吃光了溫鈞的水果,溫鈞絲毫沒有阻攔,在心裏驚訝兩人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與此同時,坐在溫鈞不遠處的申將軍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溫鈞二人。

視線落在五皇子身上,皺了皺眉,又收回了視線。

……

溫鈞這邊回過神,也發現了五皇子偷吃他水果的事情,心有無語,瞪了五皇子一眼,將他趕回自己的位置。

這次溫鈞動了真怒,五皇子有點悻悻然,扔下手上的東西,轉身回了自己位置。

溫鈞搖頭無奈。

五皇子再這樣下去,他都要動搖自己心裏的想法了。

這位若是成了帝王,一定是個不著調的昏君無疑!

時間悄然流逝。

大殿裏空著的位置越來越少,官員漸漸到齊。

十三皇子入座後不久,一聲尖銳的唱和,皇帝出現了。

皇帝穿著一件簇新的明黃色龍袍,神情一如往常地喜怒不形於色。不過,因為皇後和宮妃都去後宮主持宴會去了,沒有出現在這裏,他孤身一人沒有人陪伴,獨自在上首龍椅坐下,消瘦了幾分的身形,不覆往日魁梧,再看他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紋,看著竟有幾分可憐。

一個年事已高,高高在上的老人罷了。

溫鈞看見皇帝第一眼,心裏就閃過這句話,忽然舉起酒杯,高聲向皇帝請安。

比他慢了一拍請安的其他官員:“……”

大家都十分尷尬,唯有溫鈞神色如常,臉皮厚,絲毫不在意自己造成的情況,得到皇帝欣慰的目光後,坐回位置上。

五皇子的位置在溫鈞斜對面,沖著溫鈞使了個眼色,厲害啊。

很顯然,大家也都是這樣想的,沖著溫鈞飛起了眼刀。

溫鈞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剛才那一霎那的沖動,只能喝酒,掩飾自己的無奈。

好在請安過後,皇帝開口,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

“年關已至,一年來眾位愛卿多有辛勞,朕和天下百姓不甚感激,今日……”

皇帝按照規矩說了一通場面話,話題一轉,開始點評起在場官員的一年業績。

這就好比年終晚會,選拔業績前三的優秀員工,不過現代的優秀員工有時候看業績,有時候由員工們不記名投票,而現在,只看皇帝的想法。

官員們翹首以盼等待皇帝的點評,皇帝卻絲毫不在乎他們的心情,一如既往地先誇了申將軍,然後挑挑揀揀誇了一名中書省官員,最後一個,落在溫鈞身上。

當著眾人的面,皇帝狠狠誇了溫鈞一通,表示朝廷現在的官員都太老了,失去銳意,沒有上進心,在很多事情上都拖拖拉拉,讓人惱火,朝廷十分需要溫鈞這樣年輕勤快又有進取心的官員。

其他官員:“……”

更加難受妒忌了啊。

不過,皇帝是這個天下最大的東家,官員們給誰打工都不如給皇帝打工來得地位高,就算皇帝這樣說,他們也不會走。如此更加慣壞了皇族,皇帝絲毫沒有在意他們心情的想法,自顧自說得高興。

溫鈞沐浴在無數目光下,受寵若驚地謝過皇帝的誇讚。

皇帝眼底露出欣慰之色:“溫愛卿入座吧,不用緊張。”

溫鈞入座。

不遠處的申將軍喝了口酒,低下頭,冷靜地再次收回落在溫鈞身上的視線。

沒有人發現他的異樣。

溫鈞是皇帝信任的大紅人,不過再怎麽受皇帝喜愛,這個重要的場合,皇帝也不可能專門和他說話,所以很快,皇帝的話茬就回來了申將軍身上。

皇帝和申將軍是好友。

申將軍鎮守邊塞二十多年沒有回來,皇帝都沒有懷疑,也沒有派人去收回虎符,足以證明皇帝對申將軍的信任和情誼。

二十年好不容易老友重逢,就算之前已經見過數面,兩人還是有說不完的話。

匆匆宣布宮宴開始,可以上菜之後,皇帝就和申將軍說起了話,完全顧不上其他人。

溫鈞和其他官員一邊安靜聽著他們說話,一邊等著上菜。

過了一會兒,菜依次上來了。

今年的皇帝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申將軍身上,沒有時間關註其他人,大家也沒有機會討好皇帝,只能郁悶地吃東西。

溫鈞的目光落在了申將軍身上。

申將軍年約五十,黑發半白,臉上飽經風霜,不過常年練武,身體結實,倒是不顯老。明明和皇帝同歲,看上去卻比皇帝小十歲有餘。

皇帝對申將軍十二分的寵信,態度比對溫鈞還要溫和。

溫鈞看著,越來越奇怪,摸不準享受著這樣待遇的申將軍為何會逼宮。

叫溫鈞來說,皇帝對自己如此信任,除非皇帝做出什麽傷害他家人的事情,不然這輩子溫鈞都不會背叛他。

申將軍是孤兒出身,無父無母,也沒有娶妻,排除皇帝傷害過他家人的情況,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難道皇帝年輕的時候做過什麽錯事?

……

這邊偏殿,大家心思各異地吃飯,溫鈞對著三十年前的事情浮想聯翩。

後宮裏,季明珠也在吃飯,可是吃著吃著卻有些惱怒了。

今日是宮宴,也算是家宴,前朝後宮其樂融融,一起吃喝。所以來參加宮宴的除了季明珠這樣的官員正室,還有皇後、宮妃和皇子妃。

溫鈞炙手可熱,可是到底品級不高,而且後宮的政治嗅覺遲鈍,並沒有人因為這個就對季明珠另眼相看。

季明珠的位置並不靠前,和賢真公主隔開了位置,坐在中等偏下的地方。

身旁就是七皇子府的眾人。

七皇子去皇陵守孝的時候,沒有選擇帶走任何一個女眷,而是將所有的女人都留在了京城。

七皇子府裏的女眷是有資格來參加宴會的。

不過七皇子做下錯事,連累得蘭淑妃被貶為蘭美人,失去了宮中的話語權。皇子妃的女眷們來參加宮宴,沒有蘭淑妃撐腰,也遭到了冷待,位置靠下,還在季明珠之下。

對此,七皇子妃接受良好。

偏偏心高氣傲的蘭側妃沒有辦法接受。

她出身南陽州蘭家,在南陽州,蘭家就是土皇帝,她雖然不得父親寵愛,卻占據正室嫡女的名分,每每宴會都能坐在靠前的位置,享受百姓驚羨仰慕的目光。

後來嫁給七皇子為側妃,七皇子炙手可熱,蘭淑妃也憐惜她遠離家鄉,對她十分縱容,比對七皇子正妃還要好。她出門在外參加宴會,主人家知道她的情況,對她多有討好,別說靠前的位置,就算要做上座也行。

現在她竟然坐在下首,還是季明珠的下首?

蘭側妃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憋屈。

她一直是個驕傲的人,來到京城後,從未再沒有收到一點點委屈,便變得更加驕傲,完全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外人不知道,可是她自己還不知道嗎?

季明珠……

季明珠的夫君,就是那個讓她一直惦記著的,當年救過她的,那個驚鴻一瞥的那個青年。

她曾經偷偷愛慕過的青年。

青年清雋斯文,溫柔美好,還曾經救過她,是個小姑娘都不能無動於衷。

蘭側妃每每回憶那一晚的事情,就覺得驚心動魄,然後沈醉其中,忍不住幻想被那個青年溫柔相待的人是自己。

可是祖父祖母將她帶來了京城。

來到京城後,為了擁有能夠打倒陳姨娘的力量,她將那個青年藏在心裏深處,按照祖父祖母的期待,嫁給了七皇子。

七皇子是她的親表哥,兼之容貌俊美,待人溫柔,再完美沒有了。

只是她喜歡的是清雋秀氣的那一款,對七皇子實在沒有心,每次和七皇子相處都在想著那個人的身影。

為了安慰自己放棄那個青年,她只能在心裏將七皇子和當年的那個青年對比。

七皇子是皇帝的兒子,還是吏部的官員,位高權重,將來甚至有可能登上大寶,成為這天下條件最好最優秀的男人。

那個青年,只是一個來趕考的考生,衣衫料子普通,身上毫無裝飾,身邊也沒有下人,是一個條件遠不如蘭家,甚至連功名都不一定有的普通人。

她的選擇是對的,嫁給七皇子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努力說服自己,享受著七皇子的寵愛,忘記對那個青年的愛慕。

她成功了。

之後的日子裏,她再想起那個青年,已經不再心動。許是因為得不到的怨恨,甚至暗自嘲笑那個青年身份低微,沒眼光,只配合那樣一個普通的女人在一起,錯過了優秀的自己。

她對此隱隱有些得意。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個青年出現在了京城。

那天在賢真公主的大婚上,不止溫鈞看見了她,她也看見了溫鈞。

她去叫人打聽溫鈞的身份,得知溫鈞就是今科六元及第的狀元,是皇帝身邊的寵臣,容貌清雋,前途無量,卻對妻子始終如一……

她心裏酸澀不已,一個人獨坐了許久,卻還能安慰自己,再優秀也沒有七皇子優秀。

可是,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七皇子就倒了……

七皇子失去了皇帝的寵愛,沒有了官職和品級,她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側妃。

季明珠卻隨著溫鈞水漲船高,地位超過了自己。

現在,還坐在了自己的上首。

蘭側妃怎麽可能服氣?

她盯著季明珠的目光怨恨極了,仿佛季明珠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仇人,搶走了她的如意郎君,搶走了她的風光權勢,現在還坐在她的前面,耀武揚威。

目光咄咄逼人,絲毫不懂得隱藏。

……

季明珠入座後就被蘭側妃用看仇人的目光看著。

她聽溫鈞的話,皇宮大內,規矩森嚴,不要亂跑不要亂來,免得出事,所以明明註意到了蘭側妃的視線,心裏不舒服,卻忍了又忍。

可是,時間過去,對方的目光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猖狂,她心裏生惱,實在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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