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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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飄香, 院試開始。

和前面兩場考試不同, 通過縣試和府試,只能有一個童生的虛名, 本質上並沒有其他用,但是通過院試, 就能得到秀才功名,名下三十畝田地免稅收,另有其他的補償和福利, 以及見知縣不跪的待遇。

其中利益巨大, 讓許多人不惜鋌而走險。

也因此,這院試的進場規矩比起縣試和府試也嚴苛一樣, 每個人進門都要細細的檢查,防止夾帶。

比如說帶進去的饅頭會揉碎了一點點查看,帶進去的衣衫若是單衣還好,裏面若是裹了棉花, 都要拆開來依次揉捏,還有其餘之物……總之,凡是能夠藏得下東西的, 都會掀翻挨個檢查,別想逃過法眼。

搜查身上的東西都是小事, 這邊還請來了互結作保的考生和稟生, 相互指認, 一人犯錯, 人人下獄。

這不, 溫鈞和好友還在排隊,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喧嘩聲。

過了一會兒,方得知是有一學子在蠟燭芯裏面夾帶了小抄,被查抄了出來,連同和他互結的四名學子同樣一起取消考試資格,未來五年都不能應試。

剛才還說說笑笑的考生們得知消息,立刻安靜了下來。

人生能有幾個五年,五年不能應考,還要牽連同窗,這份罪太大了。

除了沈默的,有些眼光閃爍、面色發白的學子,一陣扣扣索索,避開人,不知道扔掉了什麽東西,回來繼續排隊的時候,也紛紛老實了下來。

這之後,沒有人作妖,排隊的進度快了許多。

進到考棚裏,溫鈞等人被打散了彼此分開。

溫鈞拿著考號,一路尋找自己的號房,到了地方,臉色急變。

竟然是臭號?!!

考棚裏的號房分檔次,最好的當然是屋檐齊整又靠窗的,最差的就當屬臭號,靠近茅廁,秋老虎餘溫,一晚上不清理就能臭到腦袋發暈,讓人頭昏腦漲。

他前面兩次考試都很好運,分到了正常的號房,還不覺得有什麽,沒想到院試如此倒黴。

雖說不是距離茅廁最近的號房,還隔著一段距離,可是天氣一熱,滋味肯定也很令人難以描述。

溫鈞心情覆雜。

為了這次考試,他做了萬全的準備而來,還寫信請教過恩師周放,周放說,以他如今的水平,不出意外能夠得到院試案首,可是誰能想到意外偏偏就發生了。

他在門口停了片刻,聽到衙役的高聲催促,讓他不要擋著路,耽誤後面的其他人進來,他在心裏嘆氣,無奈進到號房裏。

號房不算幹凈,還需要自行整理,但是溫鈞現在的心神都在身後的茅廁上,也沒有什麽想法。收拾好一切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緩沖,他也冷靜了下來,決心速戰速決,盡快寫完考題,免得拖到後面更加受不了。

過了一會兒,考卷發了下來,溫鈞越發鎮定,大致地看了一下題目,松了口氣。

還好,不算難,很多客觀題題目都是換湯不換藥,和他以前做過的練習差不多,甚至還有兩題,竟然是孫老先生幫忙押題押中過的。

溫鈞心神大定,埋頭認真地書寫。

這些年堅持每天練字一個時辰,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字體非常規劃,下如有神,不用擔心汙了卷面,所以有小部分題甚至都不用打草稿,直接可以填上卷面,只有一些大題,為了以防萬一,才會在草稿上寫一下思路,然後謄抄到卷面上。

如此一來,節省了大部分時間。

看到他下筆如飛,左右考生無意瞥見,頓時汗如雨下,壓力極大。

都是臭號,憑什麽他那麽鎮定?

最後一天,天色微亮,溫鈞第一個交了試卷,臉色發白走出考棚,身後被他拋下的考子們還在艱難思考做題。

經過兩天,臭號的威力漸漸顯現了出來,溫鈞趕在日頭還沒升高,交了卷,避開最難熬的一天。剛走,就聽到隔壁的考子受不住,也叫了衙役,放棄此次院試,打算來年再戰。

他心裏微松,確定方針是正確的,寧可前面兩天辛苦點,也不能留到最後一天,毒氣彈的攻擊可是精神和□□雙重打擊,可以避免的話盡量還是不要去嘗試。

出了考棚,時間還早,外面大街上還很冷清,沒看見什麽馬車。

溫鈞手腳無力,身上散發著不可言喻的滋味,靠他自己走肯定是走不回去的,他嘆了口氣,沖著路標的小乞兒招了招手,拜托他去客棧幫忙叫人。

小乞兒應聲而去,兩刻鐘後,一輛馬車蹬蹬出現在他面前。

“少爺,你快上車。”周覆生從車轅上跳下來,和車夫一起將溫鈞架上馬車。

“少夫人呢?”溫鈞沒看到季明珠,有些詫異地問了一句。

周覆生欲言又止道:“昨天有人來客棧,接走了少夫人。”

既然說是“接”,那季明珠就是自願和他們走的。不用想,唯一可能的人選,只有王家。

溫鈞點頭表示明白,輕聲道:“先送我回客棧吧。”

他現在身心俱疲,兩日沒有沐浴,也沒有睡一個好覺,形象估計不會太好,還是先回客棧收拾一二,再去王家拜訪,看看季明珠的情況如何。

至於季明珠沒有來接他,他倒是沒有放在心上。

因為他出來的實在太早,季明珠估計也是覺得溫鈞不可能這麽早就出來,所以才沒有從王家回來等他。

周覆生聽命,示意車夫掉頭。

至於那報信的小乞兒,他見著人,不禁想起當年沒有遇見少爺的資金,心下動容,買了兩個饅頭,又給了十個銅板,算是謝過他報信,然後才爬上馬車一起離開。

馬車蹬蹬回到客棧,叫來小二侍候熱水,溫鈞強撐著精神沐浴完,正要起身擦幹水,就聽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同時,還有季明珠的聲音。

“我說了不留宿,你們非要留我過夜,現在好了,我錯過了夫君出考場,他心裏一定介意此事,要是他不高興,我就讓你們更不高興!”

話還沒說完,嘩啦一聲門被推開,季明珠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

溫鈞僵住:“……”

好在季明珠還沒傻到家,第一個進門,看見屏風後面傳來的熱氣和水聲,腦子裏一空,轉身將門一關,將後面跟著的人全部擋在了外面。

她夫君的秀色,才不能讓外面的人看到!

關上門後,外面的人還在稀裏糊塗,奇怪道:“怎麽了,表妹,怎麽關上門?”

季明珠低聲斥道:“閉嘴!你們小聲點。”

一群人被嚇住,安靜了片刻,嘟囔兩句,老實下來。

季明珠松了口氣,看著屏風後面的水霧,試探叫道:“夫君……”

“……我馬上出來。”溫鈞無奈地答道,然後撐著浴桶打算起身,起到一半,他一個不小心,竟然滑到一下坐回浴桶裏。

嘩啦,水聲四濺。

季明珠嚇了一跳,連忙叫道:“怎麽了?”

“沒什麽。”溫鈞聲音沈悶,帶著點郁悶和無奈,再一次嘗試起身。

可是,或許是三日來的練習考試消耗了他的力氣,也或許是熱氣蒸騰讓他手腳無力,亦或者浴桶太過光滑,這次起身他又失敗了。

溫鈞神情惱怒,有種無力之感。

要不是院試倒黴,他也不用費盡心神拼命答題,差點將身體熬壞。

安靜片刻,他無奈叫道:“明珠,幫我一把可以嗎?”

季明珠臉紅紅,抿唇遲疑了一下,小步小步地挪動腳步,走到屏風後面,擡頭偷瞄了溫鈞一眼。

坐在熱水裏面的溫鈞更加秀色可餐,他身上混雜著屬於青年的英俊和少年的美好,在熱氣的蒸騰下失去了攻擊力和統攝力,回頭看向季明珠,眉若遠山,鼻梁高挺,擡眸看來眼底漾著淺淺暗色,像是畫一般令人驚艷。

季明珠心跳如鼓,努力地鎮定下來,用一塊毛巾墊著,攙扶著溫鈞的手臂,將人從浴桶裏扶出來。

全程目不直視,只用殷紅的耳垂對著溫鈞。

溫鈞看見,頗覺好笑,剛才的惱怒一下子煙消雲散,還在她耳邊惡趣味地呼了口氣。

季明珠全身一抖,像只瑟瑟發抖的白兔。

溫鈞更加好笑。

離開熱水,他身上的力氣回來了許多,不用季明珠幫忙,自己可以擦身穿衣,不過鑒於季明珠青澀的樣子太過可愛,他楞是一句話沒說,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低頭垂眸,溫柔地看著季明珠一邊閉著眼,一邊給他擦身穿衣。

季明珠不熟練,有時會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膚,不等溫鈞說什麽,自己先嚇了一跳,蹦出一尺遠。

過了一會兒,看溫鈞什麽也沒說,又會摸索著回來,繼續為溫鈞穿衣,然後不小心碰到,又嚇出一尺遠,如此循環往覆,動作磕磕巴巴,十分緩慢。

穿好一套中衣,足足花了兩刻鐘。

溫鈞一開始還溫柔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困意湧上來,漸漸撐不住,攬著季明珠的肩,往身後的床上一倒,三秒鐘入睡。

季明珠嚇一跳。

她沒有防備,還在認真地揪著他的衣衫整理,被他一帶,不小心也跌了下去,還正好跌進他懷裏,發出低呼。

溫鈞受到打擾,有些含糊道:“別吵,乖,我先睡一會兒。”

季明珠本打算爬起來,聽見這句話也不敢動了,小兔子一樣窩在他懷裏,雙眸閃動著不知所措,生怕打擾了他睡覺。

過了一會兒,許是聽著溫鈞的呼吸聲,漸漸的,她的困意也上來,不小心一起睡了過去。

兩個人都沒拖鞋,擁抱在一起,宛若大兔子抱著小兔子,彼此取暖,在床沿邊上睡著。

外面的人還在繼續等待。

等了三個時辰,沒等到季明珠來開門,走來走去,焦躁不安,終於,忍不住敲門叫人。

季明珠聽見動靜,蹭地睜開了眼。

看著面前因為被吵到、不適皺眉的夫君,她一雙眼珠子瞪得老大,連忙小心翼翼地從夫君手上溜走,打開門瞪著外面的人,兇巴巴又刻意壓低聲音:“你們幹什麽!”

被她一弄,外面幾人不明所以,卻也條件反射放低了聲音,委屈道:“你怎麽才出來?”

幾個都成家娶妻生子的大男人,齊齊露出委屈的表情,一點也不可愛,還有點辣眼睛。

但是季明珠自小被他們帶大,早已經習慣了他們的作風,並沒有被嚇得,反而撲哧笑了出來。

她轉身出來,關上門,神色帶著幾分擔憂道:“夫君太累了,在休息,我陪了他一會兒。你們想見他的話,能不能先回去,等夫君休息好了再來?”

聽到季明珠的話,幾位表哥神色不甘。

他們就是存心讓這小子不好過,才特意將小表妹留在府裏,沒想到小表妹一收到這邊傳過去的消息,立刻要回來。他們不送,她就負氣表示走路也要回去,逼得他們不得不送。

後來他們一起跟來,還想看看這小子是何方神聖,竟然也看不到。

不知道是這小子太幸運了,還是他們太倒黴。

不過……

唉,小表妹未免也太護短了,幾人心道,有點洩氣,不得不空手而歸。

第二天,一大早,幾人不死心地又來了。

到了客棧,卻得到季明珠的回覆,說溫鈞還沒醒,讓他們在樓下等,不要上樓打擾溫鈞。

幾個大男人面面相覷,無力又委屈,竟然微妙地習慣了小表妹的差別對待,老實坐在一樓等待。

客棧裏十分安靜,昨天晚上才從考棚出來的學子此刻都在沈睡。

倒是溫鈞,昨天回來的早,早早就睡了,日上三竿,睡足一天一夜,終於醒了過來。

……

溫鈞睜開眼,躺在床上沒動,腦海裏開始回憶這次院試的經過。

半響後,他滿意地閉上眼。

因為行事果斷,雖然疲倦了些,但是意外地沒有受到臭號影響,成績應該不會太差。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季明珠的腳步聲傳來。

溫鈞回過神,從床上起身,叫了她的名字。

季明珠的腳步聲一頓,立刻加快,跑到內室,看見溫鈞,驚喜叫道:“夫君,你醒了?”

溫鈞露出溫柔的笑,想了想問:“趙博他們情況如何了?”

季明珠捧著托盤,聞言放在桌上,乖巧地回答道:“他們都被書童接回來了,因為回來的比你晚一點,還在睡,還沒醒。倒是你,睡了一天一夜,先洗把臉,吃點東西吧。”

溫鈞享受著美人服侍,心情愈發的好,也不操心趙博他們了,起身穿上長袍,在桌前坐下。

吃完東西,季明珠試探道:“那個……我幾個表哥來了,在樓下,想見你。”

溫鈞一頓,若有所思,先問道:“你前日去王家,解開心結了嗎?”

季明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糾結起來,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算不算解開了,我知道了他們當年那樣做的原因,可是心裏還是沒有辦法原諒這件事,看到他們,我就覺得委屈,覺得生氣。”

溫鈞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聲道:“不要勉強,順其自然就好。”

不管有什麽苦衷,造成的傷害,留下的疤痕,也不會輕易地消去,能不能原諒,都要看以後。

不過……

這幾天多次出現在耳邊的“王家”二字,倒是讓溫鈞想起來原著的一個情節。

元鴻三十一年,江南出現科舉舞弊大案,涉事官員高達兩百多名。男主也就是七皇子,因為恰好在江南,奉旨前往金陵先控制局面。

他到金陵後,主考官王大人首當其沖被下獄,錄取的百名考生,也盡數遭殃。

十幾天後,王大人在監獄裏不堪受辱,上吊自殺。

第二天,皇帝另外派的欽差到達金陵,查清案件,發現王大人是唯一無辜之人,雖有監督失職之錯,卻罪不至死。將事情上達天聽,皇帝大怒,將七皇子叫回京城,奪去了他身上的郡王之位,閉門思過半年,冷落兩年。

這閉門思過的半年,也是男女主感情高速發展的半年。

溫鈞看的時候,以為作者是為了給男女主談戀愛提供機會,現在想來,卻十分微妙。

這個王大人的“王”,會是季明珠外祖家的這個“王”嗎?

據季明珠所說,王家如今雖有兩名舅舅入職為官,但是主要還是靠大舅舅支撐,他是元鴻十一年的進士,十幾年過去,已經是從四品官員侍講學士,侍講學士屬於翰林,乃是天子近臣,所以王家才能快速崛起。

現在是元鴻二十七年,再過四年,王家大舅舅說不定真有可能成為三品大學士,前往金陵監考鄉試。

怎麽辦,越看越覺得這個“王”就是那個“王”。

如果兩者是同一人,七皇子將王大人下獄,是什麽原因呢?

用腳後跟想,都知道不可能是錯判。

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在挾私報覆!

這就牽扯到了七皇子為什麽報覆王家了……

溫鈞在腦海裏使勁地想了想,又想起一件事,原著記載,元鴻歷二十五年,大臣上書,請求皇帝立太子,並且聯名推薦七皇子,導致七皇子有很長一段時間失寵於皇帝。

七皇子想要找到是誰在背後陷害他,找是找到了,但是作者為了制造懸念,春秋筆法,一直沒具體說出來。

後來不知道是作者寫著寫著忘記了,還是怎麽樣,這個謎題直到完結也沒解開。

現在,此時此刻,溫鈞突然明白了。

元鴻歷二十五年,要是他沒有穿過來,正是季明珠上吊自盡的那一年。

……

溫鈞剛剛經歷了院試,還有點頭痛,此刻想了一大堆,頭痛加劇。

他連忙放棄了繼續回憶原著情節的舉動,但是心裏,已經對王家有了大致的猜測……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王家對季明珠可謂是盡心盡力,比起重男輕女的季老爺,算是情深義重,不惜得罪七皇子,也要努力給她報仇。

這樣的人家,會對受傷的季明珠如此忽視,整整兩年也沒有聯系她,一定是有原因的。

至於什麽原因……

溫鈞看向季明珠,語氣肯定地問道:“他們是不是說,送你走、不見你,是為了保護你?”

“你怎麽知道?”季明珠詫異地睜大了眼。

溫鈞一笑,又順勢揉了揉她腦袋,瞇著眼道:“若是沒有猜錯,王家此刻還是七皇子手下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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