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雙妹牌香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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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當然是第一位的。

拿世俗的眼光去看, 周萱萱通身上下,簡直沒有一處不美。

面若銀盆,柳眉杏眼配上櫻紅的唇色, 尋常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認出她。

原因無他, 只因她那靈動的氣質,跟小家雀似的俏皮可愛。

柳雁歡打了聲招呼, 就收獲了周萱萱的一枚甜笑:“柳少。”

服裝助理將挑好的旗袍拿給柳雁歡過目, 再讓周萱萱換好來拍攝。

柳雁歡發現, 周萱萱就是衣架子, 無論是寬袍長袖, 還是露出半截胳膊的旗袍,她都能駕馭得住。

那嬌俏的氣質,簡直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可她對自己衣架子的本質似乎並沒有太深的覺悟。每一次從試衣間出來,她都猶疑地看著柳雁歡:“這一身怎麽樣?”

直到聽到肯定的回答,她才緩緩地松口氣。

在鏡頭前的姿勢也是如此,明明舉手投足間都是風情,可她總不確信,睜著無辜的雙眸為難地看著攝影師。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柳雁歡前世接觸過很多藝人, 像周萱萱這樣的絕不是少數。

現代還有立刻顯像的科技, 如今卻只能不斷地拍攝。

每次周萱萱的目光投過來, 柳雁歡都會給他一些建議, 比如藍色碎花旗袍可以配上純白碎花的手提包,比如怎樣的姿勢才能將周萱萱曼妙的身姿展現出來。

眾人驚奇地發現,因為柳雁歡的建議, 周萱萱的動作不再遲疑。

拍攝速度加快了一倍。

休息的空檔,影樓的夥計輕聲讚道:“柳少,今日多虧有您,往日拍到周小姐,沒有好幾天拍不完。”

“嗯?”

“您不知道,周小姐雖然盛名在外,可做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周小姐面對鏡頭不怎麽自信,拍照的時候尤甚,其實以她的資質,穿什麽都好看,可無論我們怎麽說怎麽勸,她都不相信。”

“你們難道就沒有人向她提一些建議嗎?”

“誒喲,我們怎麽懂這個,做不來。”

柳雁歡一瞬間就明白了問題的癥結,周萱萱希望聽到建議,可影樓從攝影師到夥計,都只會一個勁兒地誇她。

這反倒讓她心裏更加沒底。

柳雁歡無奈地笑道:“下次再有這樣的時候,你就給她提些建議,就算你提得不對,她也會安心。”

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柳雁歡伸了個懶腰。

忽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麽,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墻上的一幅照片。

“那個……是丁蔚詩?”

夥計朝墻面看去,當即“哎喲”了一聲:“您瞧,我都將這茬兒忘了。”

說著,夥計就要上去摘照片:“唉,這人也沒得太突然了,我聽到號外的時候還覺得不可思議,這麽好的女子,怎麽就會死呢,難道說真是紅顏薄命?”

柳雁歡蹙眉道:“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夥計覺著十分奇怪,看死人的照片是件十分不吉利的事情,可看柳雁歡的表情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於是,夥計將照片遞給他。

柳雁歡看著畫面上那個穿粉色洋裙的女子,那個時候的丁蔚詩,面上還有點兒嬰兒肥,顯然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只是她拍照的姿勢有些奇怪,在她面前是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在她的手裏頭還握著一支鋼筆,奇怪的是,照片裏的丁蔚詩咬著鋼筆帽。

顯得俏皮又可愛。

柳雁歡陡然想到了那間宛若密室的房子。

他沈聲道:“這個姿勢,是你們讓她做的麽?”

“當然不是。”攝影師不知什麽時候拍完了照片,正收拾著拍攝器具。

“我記得很清楚,這是她自己的小習慣,我也是偶然看了這一幕,抓拍到的。”

“你的意思是,咬筆帽是丁蔚詩的個人習慣。”

攝影師攤了攤手:“總之不是我們在場任何一個人授意的。”

柳雁歡終於將所有的事情串聯了起來。

他迅速地給巡捕房去了電話,胖巡捕自打知道了他和秦非然的交情後,在他面前就表現得十分積極,直接大搖大擺地闖到醫院抓人。”

外籍的醫生皺著眉頭,用蹩腳的中文問道:“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想幹什麽?”

一行巡捕直接闖進去。

一推開病房的門,眼前的一幕就讓胖巡捕冷笑出聲。

李玨在喝梨湯,只不過他不是自己喝的,他的面前坐著一個年輕的護士,此刻正一勺一勺地餵他喝湯。

李玨正專註地看著女護士的臉,冷不防病房的門推開,李玨臉上滿是來不及收住的愕然。

“喲,李先生艷福不淺啊。”胖巡捕一開口,把女護士嚇得一瑟縮,看門口沒有攔人就飛快地跑掉了。

柳雁歡趕來的時候,胖巡捕正和李玨大眼瞪小眼。

胖巡捕一見柳雁歡,臉上已經笑成了一朵花。

柳雁歡一直盯著李玨:“丁小姐什麽時候出殯?”

一提到這個名字,李玨整個人都戒備起來:“你想做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我只是很好奇,丁小姐到底是怎麽中毒的?”

“李先生,作為丈夫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李玨冷笑道:“這些不是該巡捕做的麽?你們查不出來,來找我做什麽?”

“我在翻丁小姐的新作時,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細節。”

“聯想到她的書房裏有寫作用的稿紙,有寫作用的鋼筆……”

“我發現丁小姐有個很特別的癖好,是先前所有的調查都忽略了的。”

李玨十分急切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哦?李先生真的不知道麽?那我再提醒一下你,比方說鋼筆帽……”

李玨氣急敗壞道:“我說了我不知道她的習慣,她喜歡咬筆帽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麽……”

話說了一半,李玨就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柳雁歡原本心裏還存留著一絲妄念,希望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是錯的。

可此刻,他只能平靜無波地說:“你看,你明明是知道的。”

“知道又怎麽樣?!”

“李玨,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應該沒有機會回去將筆帽拿掉吧,你說我們再回去找能不能找到呢?”

李玨的臉色很難看。

“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懷疑你,畢竟你們的爭執由來已久,你又受了傷,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可後來貴府的女仆在我面前提起你這位主人,她說車裏的香水是你讓她放進去的,而偏偏又是香水裏的酒精引燃了車子。”

“你買的香水很昂貴,沃斯高定的黎明之前,在國內是一瓶難求的。你的經濟條件並不富裕,也不是豁達的性子,為什麽要在這樣一個並不特別的時刻,送丁小姐一瓶這麽昂貴的香水?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柳雁歡每說一句話,李玨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不過昨天在秦家的晚宴上,有人用一席話點醒了我,這瓶黎明之前香水是有故事的。”

“很多人覺得沃斯高定的這個系列,象征了男子對女子的誓言,是忠貞不屈的象征,所以大家認為這個系列的香水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

“但其實很多人都忘記了,這個系列講述的是一個關於離別的故事,年輕的士兵在黎明之前向心愛的女子告別,黎明就是一切變故發生的開端。”

“這瓶香水,你並不是買給丁小姐的,而是買給你自己的。你用這瓶香水,給自己暗示,黎明之前就是一切變故發生的時間。無論是那場掩人耳目的大火,還是丁小姐的死亡。”

李玨垂著頭,以一副頹喪的模樣面對柳雁歡的所有說辭,而當他聽到死亡兩個字,卻猛地擡起了臉。在他的眼中,閃著一抹歇斯底裏的狠絕:“她該死。”

“我們都過成這樣了,她還不改掉以前那種奢侈的習慣,還往稿紙上灑香水,還在宴會上跟別人跳舞,還一天到晚自作多情地去求人。她以為自己很能幹,卻不知道在別人眼裏,她越能幹,我這個丈夫就越沒用。自以為是、奢侈成性、水性楊花,這樣的女人就該死。”

柳雁歡聽著那沙啞的聲音,只覺得無比刺耳,除了冷笑,再沒有其他言語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李玨,你知道丁小姐用的是什麽香水嗎?”

“我不懂這個,我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哪裏懂得這個。不像她,那麽喜歡沃斯高定的香水,她從那裏頭看到的是浪漫,我看到的卻是變故、狼狽和無奈。”

“你說丁小姐奢侈,那你又知不知道她用的是市面上通行的雙妹牌香水,並不是什麽特別昂貴的牌子?”

李玨楞住了,他難以置信地說:“不可能,她……”李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屬於丁蔚詩的氣息。

柳雁歡第一次和丁蔚詩跳舞時就發現她用的是市面上最通行的雙妹牌香水。雖然雙妹也是經典的老牌子,但與國外高級定制香水相比,就有些不夠看了。

因而在舞會上,柳雁歡替丁蔚詩圓了個說法,故意說丁蔚詩用的是暮色香都,用這個唬人的名字給了丁蔚詩一個臺階下。

只是沒想到,原來李玨一直不知道丁蔚詩用的是雙妹牌香水。

“李玨,現在是新朝,女子本就講究自由解放,你只覺得丁蔚詩去求人丟了你的面子,卻不想想她是為了誰?以她的出身,她何苦這麽做啊?”

柳雁歡想起在現代曾看過的一句話:“一個女子若深愛一個男子,便舍不得花他掙來的辛苦錢,可男子若因此覺得女子過分廉價,那未免就太可悲了。”

到今天,看到面目可憎的李玨,柳雁歡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

從他看到丁蔚詩往昔的照片開始,他就覺得這對一個女子來說過於殘忍了。一個女子赤忱地愛著男人的才華,而那個男人,卻只想著將她從錦衣玉食的雲端拖下來,以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柳雁歡沒能看到丁蔚詩的遺體,可他能想象,丁蔚詩在最痛苦的那刻,定然是匍匐在桌面上,她真的是太累了。

柳雁歡深吸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在這個房間裏呆下去,裏頭的空氣太汙濁。

他推開房門,看著外頭的景色,天朗氣清,可那個叫丁蔚詩的女子,將永遠長眠於地下了。

李玨最終交代了作案經過,筆帽裏的毒是他提前下好的,他知道丁蔚詩有咬筆帽的小習慣,就刻意制造了車禍,給自己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實現遠程殺人。

柳雁歡破了案的消息不脛而走,丁家要給柳雁歡酬勞,柳雁歡分文未要。

他闔上手邊的書,長嘆一聲,往寧城的巡捕房走去。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裏,與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受到非同一般的禮遇。

胖巡捕親自將他領到李玨的牢房前,此刻的李玨還是一張死人臉,他看向柳雁歡,臉上的神情十足淡漠。

柳雁歡將手中的書從牢籠的夾縫裏推了進去:“這是丁小姐生前的最後一部作品。”

聽到“丁小姐”這三個字,李玨臉上的神情才稍稍松動。

“這是一個富家女和窮小子的愛情故事,我看了,很浪漫也很真實,我想虛構的橋段裏面一定有你們的影子。”

李玨沒有任何反應。

柳雁歡看不得他這副樣子,轉身準備離開,卻在離開前留下了一段話:“我問過書局,本來書局屬意將這個故事的結局改成窮小子一路發奮圖強,最終發家致富的。可是丁小姐執意不改……她說,她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對方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生病,她都深愛著。她怕修改結局,將來有一天你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會有壓力。”

柳雁歡走了,等他走到牢門處,眼前是胖巡捕討好的笑容,耳邊傳來的卻是李玨撕心裂肺的嚎哭。

外面的世界還是這樣,衣香鬢影、車水馬龍,柳雁歡沒來由地想起丁蔚詩書裏的話:“富家女孩說,她原本是一瓶昂貴的香水,裝在精致靚麗的瓶子裏,雖然受萬人喜愛卻沒有真實感。直到她遇到畢生所愛,那一天她裝成普通的香水,去到那個不懂香水的男人面前剖白心跡,他們最後走到了一起,女孩也洗盡鉛華變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眾的雙妹牌香水。所有人都為女孩兒的貶值而惋惜,只有女孩兒自己明白,這對於她來說,不是淪落,是新生!”

“做一瓶能被你熟知且依賴的雙妹牌香水,是女孩畢生的自豪與驕傲。”

柳雁歡看向一旁熟悉的車子,在片刻的恍惚過後揚起一抹柔軟的笑意。

他快步朝那輛專屬通用走去,擡手敲了敲車窗。

車窗落下,秦非然帶著墨鏡,酷炫地坐在駕駛座上。

柳雁歡瞥了眼那瓶車載的多蘭香水,忽然有些釋然——管它是皇室專用的多蘭香水,還是家喻戶曉的雙妹牌香水,總歸秦非然是用它來清新空氣、提神醒腦、調節心情的。柳雁歡入行太久,熟知香方和香料,卻忘了香水最本質的作用。

就像愛情,秦非然的前提是柳雁歡,不管是積極進取的柳雁歡,還是消極退讓的柳雁歡,至少柳雁歡身上總有旁人無法替代的特質。

直到這一刻,柳雁歡才明白,原來秦非然一直在主動,反觀他自己卻一直在畫地為牢。

秦非然看著晌午強烈的陽光打在柳雁歡身上,而窗外的青年卻絲毫沒有察覺。

他忍不住開口提醒:“你怎麽了?”

“我沒事。”柳雁歡陡然回神,打開車門坐到了副駕上。

秦非然總覺得,今日柳雁歡的語氣中,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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