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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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運”總是波動起伏的,有時越是想盼著點兒好,卻反而容易摔塌了鼻子。

程誠這會兒的想法有點兒極端了,不能怪他,馮帥本來答應他十號出差,能有時間來片場探班,這給他美得,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慶。

可是,眼看好日子快到了,媳婦兒卻說來不了了,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方總,提前了什麽狗屁會議,馮帥計劃有變要趕去。

一位大氣包容的漢子和一位善忌狹隘的男婊在程誠心裏上演了好一部撕逼大戲,最後,程誠嘆了口氣,用委屈的小聲調兒跟馮帥說了沒關系,說了晚安。

天還蒙蒙亮,劇組已經忙成了一片,現在早晚還是很冷的,程誠就穿了一件薄毛衫套著一件短款羽絨服,掛著相機,拿著ipad,一邊確認所有細節,一邊回應手下人的問題。

忙了半天了,才發現梟叢一直杵在身邊兒,沒踩上點兒插話,”幹嘛?有事兒?”

程誠一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檢查著梟叢的造型,一邊不放心地說,”吃早點了沒?不知道忙到幾點,你別圖省事兒,隨便叼一口,你現在每天體力消耗都很大,用不著節食啊,還長身體呢!”

“我知道師父,阿雲給我領了兩份兒早餐呢,拍到下午我都餓不了,師父,您趕緊把這個換上,今天降溫呢!”梟叢趕緊把手裏的長款羽絨服展開,抖棱著催他快換上。

程誠心裏暖融融,這徒弟沒白疼,”行了給我吧,你趕緊準備去。”

小徒弟轉過身,直嘬牙花子,他還是沒人家馮總關心師父啊!師父對他這麽好,他都沒想著及時噓寒問暖!還要馮總客氣囑托才想起來自己做的不到位!真是不應該!

梟叢擡頭看見季雲霄,趕緊巴巴趕過去了,隔著化妝師們的無影手,程誠對上了季雲霄不怎麽痛快的眼神兒。

程誠挑了挑眉毛,頗為得意,動作浮誇地換上了厚羽絨服,看著季雲霄想翻他白眼兒又不方便翻得樣兒,樂了半天。

“挺高興啊。”

“哎呦!小師妹,屬貓的吧!”這丫頭有兩天沒跟他對茬子了。

“設計方案跟王導談好了?”於嬌晴一把小圓臉兒,沈到底也沒什麽氣勢,程誠自然沒看出她有什麽不對勁兒。

“談好了,我堅持用最初的設計,雖然與原著描述略有差別,但我覺得效果更好,會更有味道。”都是自己的作品,程誠自然都有信心,取舍也是遵循心中的感覺。

“看見那小子了麽?”程誠朝梟叢的方向挑了挑下巴,於嬌晴順著看過去,”那小子演的何爭,怎麽說呢,窮困潦倒顛沛流離的時候,眼裏都能看出一股子勁兒,我註意到,這小子在演下人的時候,從來不和人有直接的眼神接觸,即便是面對最信任最仰慕的大小姐,都極力避免直接的目光接觸,何爭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心,王導對這點細節特別讚賞,說這小子人物把握的準。”

“所以呢?”於嬌晴抱起手臂。

“所以呢,這樣一個有韌性,或者說對自我認知自我需求都十分清楚的何爭,在那個時代是個異類,他一直在隱忍,在收斂,在警覺,但早晚有一天會抓住機會不需要再隱藏,”程誠也學著於嬌晴抱起手臂,把相機和ipad抱在懷裏,”這樣的何爭,為心裏和別人不一樣的大小姐做的發簪,不會那麽簡單,一根發簪包含了多少不可言明的情感,它應該和那個時期的何爭一樣,看似平和,看似認命,但其實骨子裏是極具侵略性的。”

於嬌晴明白了程誠的意思,程誠堅持要用的設計圖,如果拋卻她的疑慮,那確實是最棒的精品!

應該說是藝術品吧!於嬌晴不願多想,訴說著構想理解的程誠很自信也很享受,和大學時期她隔著操場升旗臺,看到的那個侃侃而談的年少程誠重疊。

希望他沒有變!這種想法越是強烈,於嬌晴越是心情煩躁。

“你這姿勢幹嘛?”於嬌晴看程誠那姿勢像準備要去捅雞窩的周扒皮。

“謹遵小師妹教誨,東西得貼身帶著。”順著還往懷裏緊了緊。

於嬌晴頓覺一股火氣往上湧,走人!

梟叢一句話還真說準了!這戲拍到了下午兩點,所有人為了一場戲繃緊了神,沒有人抱怨,因為大家都覺得梟叢和鄧琪的這場戲很好,王導的理想效果是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沒有達到的話,他不會放棄。

“哢!”王導整張臉沒有表情,不是在生氣,而是深思,”鄧琪先休息一下,梟叢來,咱們再說說。”

程誠聽見了王導的鼓勵,也聽到了王導再次強調平衡點。

“季雲霄。”

程誠在前季雲霄在後,兩人走到程誠的工作室前的走廊。

“這小子問題在哪你知道吧?”程誠言簡。

“王導講戲的時候我在。”季雲霄意賅。

“我們都能理解王導的意思,梟叢肯定也懂,他的學習力很強。他的問題在於,沒有談感情的經歷。”程誠直言。

“……”季雲霄沈默。

梟叢的問題就在這兒!王導的意思再抽象,拍了這麽久,梟叢肯定是明白的,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去貼近要求,去發揮想象。

是的,想象!沒有任何感情經歷的梟叢,只能想象!

想象自己在意的人只拿自己當弟弟,所有不計身份地位的關懷和鼓勵只是出於最本能的善,別無他想。

面對在意的人為了別人洗筆研墨、以詩寄情的情景,這種礙於身份礙於敬仰必須讓步的無奈與憤怒,是需要一個完美的平衡點來支持的。

梟叢找不準這個平衡點!

“那能怎麽辦,只有靠他自己。”季雲霄是著急的,他怕那傻小子的壓力太大。

“雖然情況不完全相同,但時機差不多,我想我倒有個辦法試試。”程誠摸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

三個短句,季雲霄只聽懂了最後一句,還不信!

“你能有什麽辦法?”王導都試著引導了這麽多次。

“我讓他們一會兒告訴梟叢往這兒找咱倆來,”話音剛落,那頭急促的腳步聲就響起來了,“哎呦,夠快的,嘖嘖,聽聽這步子倒的。”

“你什麽意思啊?”季雲霄正想回頭去看,卻被程誠一把抓住了前襟,猛地一拽,他本來靠著墻,被這麽一拽,轉了大半圈兒,失去平衡前,本能地伸手撐住墻面,穩住了才發現離程誠那雙狡猾的眼睛就那麽近了!

程誠心裏哎呦一聲,好像有點兒用力過猛,不過位置剛剛好!他貼著墻,季雲霄撐著墻,比標準的壁咚還要暧昧!

腳步聲在拐過來的一剎那就剎住了!

程誠揪著季雲霄的衣領子,低聲說道,“想幫梟叢就別動!”

“這!”這是他媽的怎麽幫!季雲霄惱火,但是姿勢別扭,衣領子被拽著,一時掙脫不開,還沒扭發兩下,後脖領上傳來一陣大力!

程誠順勢放開了手,看著梟叢像一頭炸毛的小獸,獠牙半露不露,喉嚨裏嗚嗚作響,“……幹什、你們幹什麽呢!阿雲!師父!”

梟叢眼底發紅,混合著委屈、無措、憤怒、不甘種種覆雜的情緒,都在那一雙眼睛裏了!

季雲霄還沒反應過來,就那麽被梟叢從身後箍著,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副年輕健美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程誠換上一副道貌岸然臉,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徒弟,趕緊記住你現在心裏的感覺!記住了!然後想想一會兒怎麽用,為師出此下策,也是為了讓你切身體會一把那什麽的感覺,絕無他想!絕無他想!以人夫之名起誓!”

梟叢眨著大眼,啊了一聲,趕緊放開了懷裏的季雲霄!

“師父!你、你也不用這麽嚇我啊!”梟叢立刻從一只炸毛小豹子變成了委屈的二哈。

“為師想早點兒收工吃飯。”程誠面對梟叢也不怕玩笑過點兒。

“記住那感覺了?”程誠拍了拍梟叢。

小太陽都沒敢看一直沈默的季雲霄,“呃,嗯,記住了,估計能記一輩子,太嚇人了。”

“呵,剛是不是滿腦子大逆不道、欺師滅祖的想法啊?”

“師父!”

“剩下的就靠你自己體會琢磨了。”程誠緩慢地後退著,打算趕緊退場。

“程!誠!”季雲霄的怒吼更快一些。

“誒誒!沒走呢。”程誠趕緊剎住腳步,堆出一臉的笑。

“你別讓我逮著機會!不然整死你!”季雲霄第一次發了狠兒,他和梟叢那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他不喜歡讓人這麽瞎攙和!

程誠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地道歉,“對不起!我錯了!”

季雲霄被堵得一楞一楞的!他真沒見過這種人!

“看在效果還可以的份兒上,原諒我一次!等著小子這條兒過了,我給你兩買煎餅果子去,我聽小於說附近有一家,梟叢愛吃,他說你也愛吃。”

“你、這……”季雲霄找不著詞兒了,因為他知道程誠是真的關心梟叢,所以他氣不起來。

“哢!很好!過!”王導眼睛晶亮,看著監視器的重播畫面,舉起了大拇哥。

“耶!”梟叢也高興,樂顛顛跑到程誠跟前兒,“謝謝師父!”

“得嘞,接下來要進內景,我抓緊時間買煎餅果子去!下午賣到幾點可沒準兒。”

“謝謝師父,給我多來點兒面醬!”

“瞧好吧!”

程誠平時是懶得為一口吃食走多遠的路的,但是現在看著梟叢那小子一點點進步,一步步踩得吻,他高興,累點兒也甘願。

可是等他頭發根兒冒汗地趕回來時,內景棚裏的氣氛卻不對路了。

“怎麽了?”程誠懷裏揣著兩套熱乎乎的煎餅果子問道。

工作人員一看他,頓時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

程誠看到大家的目光跟多米諾似的一個帶著一個都投在他身上,就知道這根兒在他身上。

“師父!”梟叢第一個跑過來,舉著手機,“你看,這怎麽回事兒!”

程誠拿煎餅果子換了手機,掃了一眼,“沒事兒,先吃去,就熱乎。”

微博八卦號打著碩大的標題,“《花魚淚》劇組風波不斷,疑似監制是抄襲大戶!”

程誠想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個監制的名號指的是他,是王導給他的名譽職務,因為他只負責出力,根本沒有過問過經費問題,他是掛著監制的名兒,幹著場記的活兒。

不過在這篇八卦中,他成了一個濫用職權,在片場搞特殊,脾氣古怪的爛人,而且最嚴重的,說他們劇組前期一直宣傳的精美考究的飾品為抄襲之作!

文章語言之諷刺,用詞之過激,讓程誠誤以為他是不是曾經跟這人有仇。當看到文中提到“尼昂”的時候,程誠嘆了口氣,有些難過地看了看於嬌晴。

於嬌晴被程誠毫不心虛的目光看得有些無措,可是又不知道怎麽解釋,“我也是剛剛看到。”

程誠聽了,點了點頭,雖然現在想來,自打他給於嬌晴看了設計圖,她的態度就有了變化,但是既然這位女漢子學妹說了,並非她所為,那他就相信她。

“王導,看來我這勞工又惹麻煩了。”程誠把手機還給了梟叢。

“這事兒明顯是黑,不用放在心上。”王導雖然心裏有顧忌,但是也不好說什麽,畢竟人家是制片人那邊的人,而且是無償幫忙。

“我看,還是讓程先生解釋一下吧,程先生人這麽好,不會是報道裏說的那樣的。”總是很低調的女主演鄧琪,這時候突然發聲,倒是帶起了不少人為程誠抱不平。

程誠微笑著,看著這位溫柔如水的女主演,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還真不好解釋。”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想這報道裏說什麽內部人員爆料,都是胡說的,程先生你別在意。”鄧琪目光真誠。

程誠依舊笑著,沒打算解釋。可那邊兒於嬌晴待不住了,站出來亮聲說道,“學長,你這設計圖我看了之後,就覺得和我大學時代的偶像尼昂的風格太過相似了,我第一反應……就是你可能抄襲了,因為尼昂是個很神秘的設計師,只在我大學那兩年參加過設計比賽,因為“無罪”而得到了中國青年珠寶設計師大賽的金冠!我永遠記得他最著名的作品,那雙獨一無二的天使翅膀,上面的紋路和普通翅膀雕飾很不同,像是浸在水中的羽毛,又像浮在高空中的霜雪,有時讓人覺得沈重無比,有時又讓人覺得輕盈透明,”於嬌晴直直地看著他,帶著明顯的疑問,“你設計的發簪上的紋路,和“無罪”太像了,如果不是抄襲,我很難想象有兩個人的構思會如此的相似,學長,你能解釋麽?”

嗯,程誠心裏有點兒跑題,他現在越來越欣賞這丫頭了,是個直腸子的好丫頭,不裝不作。

解釋嗎?他不想解釋啊!可是看著王導也為難的表情,他嘆了口氣,這口氣還沒嘆完,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沒錯!他就是抄襲了!”

程誠以為自己發夢了!瞪大了眼睛,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了一身兒厚迷彩的高壯身影!那混合了不知道多少地域口音的腔調,程誠死也不會聽錯!

範!一!凡!

程誠張著嘴傻了,他已經很久沒露出過這麽傻逼的表情了,這作兒禍的玩意兒一出現,他準倒黴!

“範先生,這話怎麽說,你認識程誠?”王導本心就想維護程誠,沒想到他千請萬請才請來的藝術顧問,竟然剛一來就給了這麽狠的一棒。

“認識!當然認識!”範一凡摘下帽子,露出了一腦袋不知多久沒理過的雜毛兒,朝程誠走來。

“師父!”梟叢聲音急切,程誠擡手制止,眼睛光瞪著他這位多年不見的師兄了!

“怎麽樣?沒有我在身邊兒,世界都小了吧,還在這兒讓人三堂會審,真出息。”範一凡一出口,那點兒傳聞裏的仙氣兒散的是一幹二凈。

“給我個機會,走先!”程誠頭疼。

“晚了!哈哈!好久不見了,小師弟!”範一凡張開大長胳膊,給程誠來了個滿懷滿背的美式擁抱。

“……好久不見。”程誠嘆了口氣,擡起手臂抱了抱這位奇人。

劇組裏的人腦子有點兒不夠用了,這情形變化太快,他們跟不上啊!

“來,我給大家解釋一下吧,我這位小師弟,從小就懶,”範一凡摟著程誠的肩膀子,微微晃悠著,親密無間,“這位程監制呢,是我的師弟,大一就拜在我父親門下,學習雕刻,關門弟子,天資聰穎,啊,努力欠缺,但實力是無須懷疑的,至於這位小姑娘口中的尼昂,正是程誠在大二參加設計比賽時取得代稱,這小子懶,當時的作品都是我替他交的,”範一凡看著目瞪口呆的於嬌晴,調皮地眨眨眼,“嗯,沒錯,那款‘無罪’是這小子大學畢業作品啊,小姑娘是校友吧,你不信可以在學校查到記錄。”

程誠低頭扶額,都能感受到大家驚嘆的目光,他最受不了這種目光了啊,請無視他好不好!

“真的?!”於嬌晴簡直跟坐過山車似的,驚喜意外!

“呃,真的,那個時間挺緊的,大家聽王導指揮,忙活開吧!”程誠求助般看向王導。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王導也挺高興也挺意外,自然又高看程誠一些,這年輕輕的竟然是範老先生的關門弟子!範一凡老師的師弟啊!

大家在各自的驚嘆中散去了,慢慢找回了忙碌的節奏,程誠也得救了。

看著面前眼冒亮光的於嬌晴,“小師妹,還有事兒?”

“沒!”於嬌晴這麽多天終於笑得舒暢了,“就是感覺又找到了初戀的感覺!”

嗯?!程誠一驚!

“呦!這可難辦了!這小子可早就以身相許了!小姑娘再看看別的貨吧啊。”範一凡說著在程誠頭頂嘬了一口。

“邊兒去!”程誠一把推開大煩,啊,他腦仁兒疼!

“師父……”梟叢無措的聲音又響起,程誠擺了擺手,“都散了吧啊,都散了,還有工作呢!”

“師父……”

“幹嘛啊,我的好徒弟!”程誠今兒嘆的氣都了點兒,感覺缺氧了都。

程誠看著梟叢,先看見了一邊兒笑得邪裏邪氣的季雲霄,頓時心裏一緊,再仔細一看,梟叢低眉塌麽眼地把手機舉高了一點兒。

馮帥冷怒的面容赫然占著整個手機屏!

我嘞個大操!

要沒地心引力,程誠這會兒就上房了!從什麽時候開始視頻電話的?!馮帥都聽見啥了看見啥了?!

他想問啊,不敢出聲兒啊。

“這誰啊,小師弟,怎麽嚇成這樣兒,別怕,看師哥的。”

程誠這一把沒抓住啊,大煩師兄已經幾步上前把電話給掛了!

給!掛!了!

程誠整個人都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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