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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黑不在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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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他媽喊我了!”程誠聲嘶力竭的喊了一嗓子。

程誠很討厭自己的名字,打懂事兒起就膈應這個名兒,雖說姓不能改,名兒也是個褒義的好字兒,但自打四五歲被家門口的嘎小子們找樂兒說:誠兒啊,就你這滿嘴跑火車的,還好意思叫這名兒吶?你爸是腦子有嗝兒給你起的這名兒吧!程誠就想改了這個跟他本性毫不搭調的名字。

不過他是過了些日子才想起來跟他爸提改名這事兒的,他忙著堵人幹架呢,那幫嘎小子們裏,小的幾個跟程誠差不多大,最大的有七八歲了,人閑狗不愛的年紀,這片老廠房區招欠闖禍的事兒都少不了他們的影兒。

但程誠不怕,因為他也是個滿肚子壞水兒的嘎小子,而且仗著一幅老實溫順的長相,把屬性隱藏得很深。

他先賊著那幾個小的落單串小道時,冷不及的竄出來一通黑打,再挑下午兩三點最熱最沒人、流兒的時候,把那幾個大嘎子家玻璃前前後後一砸,最後咬著牙在洋灰地上搓破了自己的膝蓋手肘又反巴掌抽紅了半張臉,就著條件反射生出的那點淚兒,跑到帶頭的大嘎子馮帥家,馮帥他媽一開門還沒看清來人,程誠就一屁股哭坐在門口,拽著馮帥他媽的褲腿兒抽搭:“趙姨,我錯了,你別讓馮哥打我了行麽,我以後看見他上網也當沒看見,看見他給宋佳姐姐送禮物我立馬閉眼繞著走,親姨,你讓馮哥別再打我了,嗚嗚嗚嗚……”

這一通炮仗點下來,馮帥他媽那眼已經立起來了,厚掌一翻,就要隔空取家法了,周圍幾家正開著門做飯的大姨大叔們也都被淒慘的哭聲引出來看熱鬧了,左一句"哎呦小帥這又惹什麽事了?"右一句"呦這不是程師傅家兒子麽,哎呦這孩子看著可是老實孩子啊!"等馮帥他媽的火燒到了腦頂,馮帥也放學了。

馮帥塞著耳機上了三樓,擡頭一看,楞了。

程誠扒著欄桿朝下頭笑了,正對上馮帥一雙明亮的大眼,那裏頭怒火乍現,程誠斂了賊笑趕緊縮著肩膀子就往他媽身後鉆,“趙姨趙姨,我什麽也沒說,你快攔著馮帥哥,我再也不敢,我再也不礙他的好事兒了!”

“誠兒,你起來,有趙姨在,我看這混小子敢動手試試!馮小帥你給我上來!我說這幾天怎麽這麽老實呢,沒給我招災惹禍的,忙著混網吧呢哈!你小子還學會搞對象了哈!還給人送禮物!給你點錢你就這麽造是吧!讓誠兒看見了你還下黑手打人是吧!好,你小子長本事了!來來來露兩手,讓你媽我也見識見識你腿腳功夫!”趙慧在汽車廠就是出了名的厲害,這犀利勁兒用在自己兒子身上也毫不含糊,再加上這馮帥在廠房區這片兒是出了名的惹禍精,小小年紀就能單挑了六年級的學長霸頭,在學校稱哥收小弟,雖說那學校不是專出混子的收底兒校也不是富家子弟出沒的豪校,沒那麽多黑、道白、道的二代三代,可讓一個二年級的馮帥當了扛把子也是個傳奇了,不過這位霸氣的校園扛把子在老媽面前也是不敢造次的。

“媽!我……”

馮帥就說了兩字兒,趙慧的鍋鏟已經到眼巴前兒了,可以說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從這小子能走道開始,就天麽天有孩子家大人來家裏告狀,你們馮帥又把我們家誰誰打了,又帶著一幫誰誰逃學了,這種開場白趙慧聽得都有了條件反射了,都是一個廠的職工,擡頭不見低頭見,告狀告到家裏她嫌難看,也氣這兒子不上進,街頭巷尾的小孩兒見了馮帥都躲著走,可他爹常年不在家,她一個車床工人,車間的工作一天下來已經讓她十分疲勞了,回到家又要趕著做飯做家務,孩子還不讓她省心,氣急了就只會打。

馮帥也是身手靈活,顯然對這種突然危機早習以為常,拽著欄桿一個借力側身往上竄了幾步,肩膀一甩,書包朝著程誠就扔了過去,程誠早有準備,毛著腰躲過,還順便假裝失去平衡,在那個據說很貴的對勾牌兒書包上踩了兩腳,繼續假裝抽搭著看樓道裏的打戲。

馮帥再皮那也是怕親媽的,縮手縮腳的擋著趙慧的大巴掌,還得護著口袋裏老爸給他買的隨身聽,那裏面放著張學友的餓狼傳說,可他怎麽看這嘴角憋笑的混蛋程誠才是頭狡猾的狼崽子呢!

程誠看著狹窄的樓道間上演的全武行,心裏這叫一個爽,嘿,這一掌排山倒海,哎呦餵,這一腳橫掃千軍,眼看著馮帥躲閃不及就要挨上一下實著的,程誠心裏憋著勁兒等著叫好,可惜還是讓馮帥給躲過去了,同齡孩子都要結實的手臂猛地一擡,擋住了趙慧的鐵砂掌,可這一猛子勁兒手指頭纏上了耳機線,把口袋裏的隨身聽周了出去。

“哢嚓……”

程誠看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嗖一下撞在墻上,又反彈在欄桿上,最後連翻帶滾的落在他腳邊,外殼裂的裂飛的飛,裏面的磁帶芯兒從半開的蓋子裏冒出來,被絞了個結結實實。

“操!”

這是馮帥說的第三個字兒,睫毛濃密的大眼瞪著一身重殘的隨身聽,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向程誠撲來,那一瞬間程誠笑了,他還真沒見過被氣成這樣的馮帥,之前怎麽挨趙慧的揍,完事兒馮帥依舊滿臉的不疼不癢,程誠見過一次趙慧在外面打馮帥,那是打得真狠,所以今天他打定主意要用這法子整馮帥,雖說拿他找樂的話不是馮帥說的,但他是那幫兔崽子的老大,也在一邊兒拾樂了,就別怪他心黑。像今天這樣張牙舞爪的馮帥,程誠看了說不出的痛快,孫砸,等我兩年,就用不著你媽了,老子照樣打趴下你!

程誠賊精,看著馮帥沖過來,反手擰開了旁邊一家的防盜門,竄進去死死的拽著,嘴裏喊著救命,這家的大姨也是舉著鍋鏟跑過來嚷嚷,“哎呀,趙嫂子,快把小帥拽進去,這弄得我們做飯都做不安生了,誒,你小子,趕緊回家,還想在這等著挨打呢!”

程誠跑出了樓道口,吹著口哨,倒著走,欣賞著三樓那扇隔斷了暴、力聲響的玻璃窗,誰知道一眨眼,窗戶被大力推開,馮帥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周,很快視線的方向定在了他身上,遠遠的,程誠看著馮帥,馮帥盯著他,伸出手指隔空狠狠地點了點他。

程誠往後退著走了幾步,轉頭大笑著回家了。

程誠記得馮帥沒喊過他的名字,最起碼在他們還是死對頭的幾年裏,從來沒喊過,即便後來兩人不知怎麽就冰釋前嫌越混越近了,馮帥也只喊他“臭小子”,可是現在,他的腦子裏充斥著馮帥的呼喊,千萬種情緒擰巴成化不開的悲傷,痛不欲生。

哦,不對,這個詞不恰當,因為他程誠已經死了。

車禍,意外還是人為故意他不得而知,等他再睜開眼,他就一直飄在馮帥的身邊。

三十歲的馮帥是真真對得起這個名字的,帥得那叫一個從裏到外,從頭到腳。小時候的各種惹人嫌棄的名聲早就褪了個幹凈,成熟、穩重、有錢、有本事,這些才是現在馮帥身上的標簽。

他是一路看著馮帥蛻變的,是陪著他一路走過來的,雖然他是貫徹了小時候的“優良作風”,把混當成了終身職業,但是能陪著一個人經歷跌宕起伏,看著一個人成功的蛻變過程,他也是開心的,尤其這人還是馮帥,獨一無二的馮帥。

程誠伸出手,想拍拍那個癱坐在墻邊的身影,可是透明的手掌沒著沒落毫無觸覺,馮帥這個姿勢坐著有快兩天了,手機響到自動關機,也一個沒接。

得到他的死訊,匆匆從國外趕回來,頂著巨大的打擊,安慰他的母親於露,配合警方調查,操辦他的後事,等待調查結果,馮帥的腰桿兒一直是挺拔的,直到塵埃落定,再無事可安排,馮帥的腰桿才像被抽離了筋骨般蜷縮了下去。

二十多年,程誠從不知道馮帥也是會哭的,即便是趙慧因病去世的時候,馮帥也是對他那個爹的恨更多一些,對自己的無能更恨一些,眼淚卻從不是馮帥的表達方式。

“程誠……程誠……”嘶啞的聲音帶著眼淚墜落的碎聲回蕩在屋子裏。

“別喊了……”

“程誠……誠兒……”

“別喊了……”

“誠兒……程誠……寶貝兒……”

“別他媽喊我了!”程誠聲嘶力竭的喊了一嗓子,誰也聽不見。

程誠快悔死了,他他媽的天麽天瞎混什麽呢!天麽天狐朋狗友的瞎樂什麽呢!他猜到了馮帥的情意還他媽裝傻瞎嘚瑟什麽呢!他錯了,他真以為時間還長著呢,他能慢慢找出答案的,理出條道來,誰知道,他習慣了耍人,這回輪到老天爺耍他了!

“別喊了哥!我錯了!我錯了!我後悔了!我他媽不是東西!我悔死了!”程誠嘶啞的吼叫著,馮帥卻依舊流著眼淚一動不動的喊著他的名字,他的心碎成了渣子。

這就叫永不超生吧?看著喜歡的人為自己痛苦,甚至為自己連命都不想要了,這是對他沒心沒肺最好的懲罰吧。

早知道是這種狗屎一樣的結局,他絕對不會浪費這麽多時間,他會抓住馮帥,分分秒秒都對他好,不再惹他生氣,不再讓他失望,不再讓他傷心,不再……

呵呵,說這些還有什麽屁用,死都死了,什麽都沒了。

馮帥動了,好像再也忍受不了某種疼痛,狠狠地抓著胸口,呼吸粗重,手裏攥著的鏈子在手心裏割出了血印子。

程誠嚇得渾身顫抖,他瘋了般的想要阻止馮帥,“幹嘛呀哥!你瘋啦!你他媽為了我這個混蛋不值啊!不值!哥!”

程誠睚呲欲裂地哭喊著,可他只能亂撲騰著,眼睜睜看著馮帥吞下了那條金鏈子,尖銳的翅膀吊墜劃破了程誠最後一絲孤魂,在意識泯滅的最後一刻,他看見馮帥痛苦地倒在地上,房門被人撞開,關雅文哭喊著抱著馮帥,一團的混亂……

咚、咚、咚、咚……

心臟的鼓點由強轉弱……又由弱轉強……

程誠是被震醒的,咚咚的勁曲鼓點震得他頭疼欲裂。

“這他媽哪?”

“哎呦,誠哥,你到底進不進來啊!人家難受死了,好癢啊,好像要,你快點啊!”□□在耳邊炸開,讓程誠本就擰巴的胃更加翻騰,甩甩頭定睛一看,麻痹,這是誰家小騷貨胳膊腿兒跟蛇似的纏著他。

“他媽的,起開!”程誠猛地坐起,把人甩到一邊兒,可這小騷年,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不放,“幹嘛啊誠哥,管那人幹嘛?各玩各的唄,你怎麽還火了。”

嗲裏嗲氣的,程誠一秒鐘都懶得待這,可是猛然意識到這是什麽情況時,程誠僵住了,呼吸急促地四處看,拉開包廂門橫沖直闖地往外走,後面那騷年還不死心地提上褲子跟他旁邊兒吊著,“誠哥你醉了,幹嘛去啊。”

“滾!”程誠腦子亂成一團,但是他隱隱對這場景有印象,他他媽又活過來了?!老天爺可憐他,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哎呦餵,誠哥,你輕點兒。”嗲裏嗲氣的小mb被程誠一把揪著脖領子拽到面前,惡狠狠的目光嚇得小mb不敢喘大氣。

“你麻痹剛才說誰?誰來過了?”酒吧裏的氣味是程誠熟悉的氣味,強烈的勁曲讓他只能扯著脖子喊。

“就,就上次你喝醉了接你來的那帥哥唄,你都跟他說了各玩各的,然後他就走了,你這突然怎麽了?”

“操!”

程誠瘋了似的跑出酒吧,街燈綿延的道路上,人頭多的晃眼。

馮帥!馮帥!馮帥!你他媽哪呢?!

撥開人流,瘋狗似的找,燈火的對岸,熟悉的車型停在那裏,高大的身影立在街燈下,抽著煙,程誠像被釘了樁,熱淚盈眶,兩腿發顫。

等著,等著,馮帥,這次他絕對不會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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