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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砌成此恨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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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約集天下英雄,圍殺呂盛。”尚略醒點頭稱是。二人從樹上輕輕躍下,回了尚家堡。

楊菘一行人,一路徑向小蒼山進發。

走了兩天,果沒見後面有尚有堡的人追上來。黑盜幫的幾名弟子因怕路人認出,都已換了裝束,只裝作是急於求醫的遠客。這日路經一片山地,只見山勢巍巍,迤邐綿延,行走一日,已至山谷深處,四周仍是群山緲緲,滿目青松。楊菘不知這是什麽地方,只知道過了這片山地,便到了蔡歸縣,小蒼山便在蔡歸縣境內。

眼見日色晻晻,便令眾人尋了帶幹燥的草地休息,點起一堆篝火,眾人圍火而臥。只令一人守夜,隔一個時辰再叫醒一人換崗。眾人行走一日,都很困乏,躺在地上便沈沈睡去。

月至中天時,四下裏已靜悄悄一片,山谷裏不時傳來一兩聲野獸的嗥叫。草叢下的蟲子也蹦出草面,“嗡嗡”而吟。

篝火“劈哩啪啦”地燃著,照亮了周遭的草地和較遠處的一些灌木叢。每隔一會兒,守夜人便向火堆中添些木柴,以防火熄滅。連綿峻高的遠山與深藍色的天空連成一片,密壓壓的樹林中不知隱藏著些什麽物事。

守夜的人也已困乏,眼皮上似墜了一個秤砣,沈甸甸地直住下耷拉,他竭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不敢有絲毫懈意。

忽然,一陣窸窣之聲傳入耳中,守夜的人立時精神一振,睜大了雙眼,凝神望著四周,伸出一只手推醒了楊菘:“楊壇主,好象有動靜。”楊菘坐直身體,也四下裏小心觀察。另外幾個人也陸續驚醒,已有四個人護在金世奇周圍。

果然有聲音!楊菘的耳目何其聰靈,立即聽出這決不是什麽野獸或風吹拂草叢而發出的聲音,有人在草地裏行走!

六名黑盜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因為這樣才不致弄出響聲,幹擾對方發出的聲音,便於清晰地辨別對手的位置。腳步聲極輕,楊菘已感到那人就在身遭,這種輕微的腳步聲並不象是施展輕功踏出的,倒象是一只野獸在接近獵物時發出的。莫不真是一只野獸?但楊菘卻分明聽出那是只有用兩只腳走路的人才能發出的聲音。而且他聽出那人不會武功,不會武功的人又怎麽能在深草中行走,只發出這麽輕微的聲音?

四周漆黑一團,只有靠近火堆的地方有些亮光。楊菘聽著這神秘的腳步聲,心頭突然升起一絲寒意,低聲嘟噥了出來:“難道是鬼?”身邊六名黑盜幫弟子都齊齊打了個寒噤。眼睛越發地瞪大了,充滿恐懼的目光盯著黑黢黢的深處,仿佛立時便會有一只龐大的怪物從黑幕後閃出,惡狠狠地撲過來。這些人平時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無情之輩,那些死在他們手下的人在臨死前瞪大的雙眼,扭曲的面頰,抽搐的身軀會給他們帶來一種邪惡的快感。他們殺的人越多,這種快感就越來越強烈,而他們為了追求更強烈的快感,就會去殺更多的人。但這時候,他們卻越來越清楚地回憶起那些死在他們手上的人們的面孔,那些人是否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中,正披散著頭發,渾身鮮血淋漓,憤怒地盯著他們?這種莫名的恐懼在他們體內快速地滋長,使他們緊張到了極點。他們也終於嘗到了什麽是恐懼!

楊菘似乎察覺到身邊不安的騷動,扭過頭來沖六名黑盜一笑道:“怕什麽,我們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火光映照下,楊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眾人看在眼裏,更增可怖。

漸漸地,眾人聽到有更多的雜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向火堆聚攏來——這回卻是只有用爪在草叢中穿行的野獸才能發出的那種聲音,楊菘不禁奇怪,是什麽野獸?剛才那人的腳步聲已被這些聲音掩蓋。但卻沒聽到人獸沖突的聲音。眾人鼻中已經嗅到一股強烈的野獸身上的腥味。

楊菘不禁伸出手,從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棒握在手中。他此時有些後悔,該多燃幾堆火圍成一個圈,這樣,人在火圈之中,野獸就不敢冒然進犯了。

突然,從黑黢黢中竄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直撲向楊菘。楊菘立時驚出一身冷汗,看那野獸兩耳尖聳,吻朝前突,身大尾長,動作快極,眨眼間已扒上自己肩頭,兩排白森森的利牙迎面而到,一團腌臜臭氣從那獸的嘴中直噴在自己臉上。楊菘憋住了惡心,只覺那獸象是一只狼,忙將火棒砸在那獸的額上,那獸“嗚”的一聲飛出去。

只聽颼颼颼風聲連響,伴隨著黑盜幫弟子的驚叫,又有兩三只毛茸茸的野獸從黑暗中撲出。楊菘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不是狼群?便在這時,有幾個黑盜已驚呼出聲“狼群!”楊菘一站而起,將手中火棒揮舞開來,護住身前身後,大聲道:“帶上那道士,看我火把的方向往外沖!”眾盜早已心緒大亂,亂舞手中的兵刃,盯住楊菘火把的亮光,一路沖殺。

所幸這支狼群並不龐大,眾人拼死外沖,倒闖出一條路來。立時施展輕功疾奔。身後仍有許多狼窮追不舍,閃爍的狼眼便似在黑夜中縈縈飛舞的鬼火。楊菘放慢腳步,讓那些黑盜跑在前面,自己斷後,有追上的狼,便被楊菘一棒砸死。也不知奔出多遠,忽聽遙遙傳來一聲長嘯,那些狼群立即止步不前,象聽到什麽命令似的轉身而回。

楊菘等人又奔行一陣,見身後已無狼只跟上,方才駐足喘息。查點人數,卻不見了金世奇。那六名黑盜中也少了一人,想是已喪生狼群之中了。其餘各人均有被狼咬傷的地方,只有楊菘自己,雖一路斷後,卻連衣服也未扯破一處。“那道士呢?”楊菘問道。

那五名黑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人低聲嘟噥道:“我們慌裏慌張擡著他向外沖時,被狼撲掉了。”楊菘一跺腳,長嘆一聲道:“唉!我辛辛苦苦地與尚家堡的人周旋,沒想到卻被一群野狼弄得前功盡棄!算了,也不必回去找了,只怕那道士早已葬身狼腹。咱們現在只有盡快越過這片山地,到達蔡歸縣,否則再讓狼群追上來,就沒有力氣殺了。”眾黑盜整理整理衣服,重又啟程。

楊菘一路上仍在想著那個發出長嘯把狼群喚回去的,也便是在草叢中輕聲行走的神秘的人。

第 七 章 冷血谷主

那聲怪異的長嘯驚醒了沈睡中的金世奇,微微睜開雙眼,眼前似有無數綠綠的螢火晃動,一團團刺鼻的腥氣撲到臉上,漸漸地,那些螢火離他越來越近,刺鼻的腥臭味也越來越濃……。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間小木屋中。床前一個簡陋的木幾上,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他移動目光,仔細打量這間屋子,見這間屋子搭得甚是簡陋。屋中只有一床一幾,再也見不到別的屋事。突然間,金世奇渾身一震,緊張地繃直身體,只見床前不遠處赫然蹲著一只狼,長長粗粗的尾巴拖在身後,兇狠的眼光正盯著自己,禁不住在心裏“呀”地叫了一聲,暗道:我命休矣!

卻見那只狼將眼珠骨碌碌地轉幾轉,似是發現床上人的醒來,將身子一折一聳,已竄出門外,尾巴在門口一晃,聽那“窣窣窣”的聲音,剎時去得遠了。金世奇驚出一身冷汗,暗忖此地萬不可久留,用手撐了床,便欲直起身,卻覺渾身酸軟無力,稍一動彈,胸口便是一陣劇痛。不由地苦笑一聲,仰望屋頂,想起鬼谷的張天師,五仆和周氏兄妹等人來,想到自己私自離谷,若是今日命喪於此,便再也回不到谷中,再也見不到張天師、五仆和周落平、周落婷他們了。自己曾經答應周落平三四個月便返回鬼谷,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天師他們只道是自己再也不願回去,自己豈不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一時間,胸中一陣急一陣酸,後悔當初實不該按耐不住好奇心,聽了那小乞丐的話,去看什麽丐幫和黑盜幫的拼鬥,被楊菘捉住,稀裏糊塗地給帶到這裏。

門外一陣雜沓的聲音由遠及近,來勢迅速。稍許,便見門口人影一晃,一個人進得屋來。那人身後,竟然跟著數十只狼,都在門外瞪著兇睛,目光聚攏在金世奇身上。

金世奇暗暗奇怪,這人是誰?楊菘他們呢?見這人身材纖細,一頭夾雜著茅草和樹葉的長發披散在身後,渾身上下滿是泥汙,只用串在一處的樹葉圍住胸部和腰部。面孔已被黑泥覆蓋,看不清本來面目。看體形顯然是一個女子。光著一雙烏油油的腳站在門口,一對眸子倒是黑漆漆的閃著光彩。

那女子見金世奇也正盯著她看,一雙大眼閃了兩下,忽地綻唇一笑,向前移近兩步,卻似又有些認生,不敢過於地靠近,只在床邊一尺多遠處站立。眼睛仍是霎也不霎地盯在金世奇臉上,象是在看一件從未見過的物事,又象是在打量一個熟悉已久的人。金世奇從她眼神中看不出絲毫感情,是驚?是奇?是怒?是喜?是憐?是懼?一些狼也跟在她身後擁進屋,卻都乖乖地靜伏在地,沒有一只躍到她的前面來,倒象這山野女子是這群狼的主人一般。

二人便這麽靜靜對望良久,金世奇忽然想到,莫不是這女子將我從楊菘手中救出?那這地方就是這女子的家了?

一時小小木屋中靜穆到了極處,又有這許多兇殘為性的野狼聚視金世奇,令金世奇直感到心頭壓抑。那女子終於又蹭前兩步,將嘴唇綻開一笑,露出裏面牙齒汙穢斑斑,甚是腌臟。金世奇卻覺得這女子的笑容很親切,她笑時臉上渾不帶半點勉強做作,自然流露,天真純樸,便似一個不識世事的孩童之笑。金世奇報以一笑,那女子見他面露笑容,甚感歡喜,移至床邊,不說話也不做任何動作,只是怯生生地打量他,金世奇問道:“你叫什麽名字?”那女子搖了搖頭,金世奇尋思:搖頭是什麽意思?是聽不懂我的話還是沒有名字?便又問道:“你聽得懂我的話麽?”那女子點點頭,金世奇大喜,道:“你沒有名字麽?”那女子卻又搖搖頭。金世奇疑惑道:“你不是聽不懂我的話,又不是沒有名字,那為何我問你叫什麽名字,你只是搖頭?”

那女子低頭不語。金世奇道:“是不願告訴我?”那女子點點頭,伸手端過幾上的藥碗,坐到床沿,一手將金世奇的上半身慢慢扶起,一手端著藥碗湊到他嘴邊,一口一口地餵他喝下。喝畢,又重新扶金世奇躺下。金世奇很是感激,情不自禁握住她的一只手。只覺她肌膚粗糙,想是久在山野中生活所致。那女子手被金世奇握住,並不抽回,仍是微露甜笑。

金世奇幾次問她話,都不見她回答,只道她是個啞巴。便對她道:“你暫且避開一會兒,我行功運氣,治療體內傷勢,你千萬不可出聲打擾。”那女子雖聽不懂他說的行功運氣是什麽意思,但是讓她到旁邊待一會兒和不要出聲打擾卻是聽得懂的。便讓到一邊,就地而坐,又沖那些狼打了個手勢,想是告訴它們也不要出聲,群狼似明其意,乖乖靜伏不動。

金世奇沒料到她竟是如此的溫順聽話,又見那些狼服服帖帖地聽她指揮,便放心大膽地閉目運功。半個時辰,只覺一股熱流由丹田升起,枝延蔓附地匯入四肢百骸各處。睜開眼來,眼前一片清亮。一挺身,自床上坐起,心下竊喜,緩緩下地,剛離床一步,覺得雙腿一軟,又撲倒在地。金世奇受傷委實不輕,這一會兒的靜臥行功,雖有緩急之效,卻如何能將內傷根除。那女子見他摔倒,臉色大驚,急忙搶來,又將他扶到床上躺下,然後轉身出屋,稍許回來,手中捧著一大束芬芳馥郁的野花,放在他床頭,花瓣上猶沾著晶瑩剔透的露珠。

金世奇心中一暖,將頭湊在花叢間,深深吸了口氣。二人相視而笑。

如此過了幾天,在那女子的精心護理下,金世奇每日運功,傷勢漸好,已能下地慢慢行走。那些狼也似認熟了金世奇,每若他出房散步,必聚攏來擦頭挨尾的好一陣親熱。金世奇對這些狼的畏懼之心也漸漸消除。

初時金世奇傷重,睡在床上,那女子便在他床邊席地而臥。金世奇雖不忍,但手足疲軟,渾不由得自己作主。待傷勢漸好,便騰出床位讓她睡,那女子執意不肯,任金世奇夜間睡床睡地,她只是睡在原處。金世奇知道再勸她也勸不來,便在屋外打回長草,鋪得厚厚一堆,才安心地讓她睡在草堆上。

那女子每日扶著金世奇到屋外散步。這間小木屋搭在一處山坡上,四周碧嶂千疊,空谷鳥語,甚是幽靜爽心。二人時常並肩而坐,看日出日落,雖無言語交流,卻分明體味著默契與親近。

這日,那女子見金世奇已經痊愈,帶他繞過山坡,到遠處去玩。正行間,忽聽前面水聲嘩嘩,似是一條湍急的大河奔淌。二人加快腳步,翻過一個山頭,眼前一亮,只見一條銀練也似的瀑布自對面崖上直沖而下,匯入崖底一口清潭,潭水又有幾條小溪分支出去,彎彎曲曲地延伸,望不見盡頭。原來那水聲非什麽大河急流,卻出自眼前這道瀑布。

金世奇自打在小木屋中養傷,將近一個月的時光沒洗過澡,乍見一口碧綠的清潭橫在眼前,岸邊盡是被水沖滑了的石頭,潭底清徹可辨,條條小魚倏來倏去地穿梭,不由心癢難禁,更覺周身黏黏膩膩的好不厭惡。當下脫去衣服,一頭紮入水中,盡興暢洗起來。忽想起那女子還在岸上,心中一跳,將身子沈入水中,沖她道:“你先到別處去玩,待會兒我喚你。”那女子點點頭,獨自到別處。

金世奇待她沒入一片樹林中,才又痛洗起來。正洗間,瞥眼見前方順溪邊走來四人,這四人和金世奇一樣,都作道士打扮,金世奇自離開清虛觀後,再沒見過一個道士,這時忽見四個和自己一樣打扮的人,不自禁地生出親切之感來。仔細打量那四人,見四人都在三十歲左右年紀,個個精神矍鑠,目光灼灼,腰間清一色地懸著長劍,黃色的絲絳自劍把上垂下,隨著步履的邁動微微搖擺。一看便知,這四個人都是武林中人。

那四人也見到了正在潭中的金世奇,相顧嘻嘻一笑,走到潭邊,其中一個道人叫道:

“媽的,道爺們遠途跋涉,走的口幹舌燥,正想找些清水解渴,卻被你這小子在潭中一攪和,還喝個鳥!”金世奇見這幫人雖是道士,說話卻粗魯不堪,不由得一皺眉,起了反感。

那道人見金世奇不答話,“噫”了一聲,道:“你是個啞巴麽?道爺跟你說話沒聽見麽?

餵,你是住在這裏的人嗎?快去取些水來給道爺們喝了。”金世奇越發反感,更不答話,故意雙手在身上東搓一搓,西揉一揉,眼光漫散向四處,作出一付漫不經心,自得其樂的樣子,再不向那四人看上一眼。

那道人登時火起,“呀”的怪叫一聲,罵道:“臭小子,難不成你又聾又啞麽?道爺說的話你倒底聽見沒有?”說著“倉啷”一聲,竟將佩劍拔出。旁邊一個道人伸手拉住了他,道:“簡師弟,算了。何必跟這山野村夫一般見識,只要過了此谷,便到了蔡歸縣,那時再討些水喝也不遲。”但那道人眼見一口碧綠的清潭便在眼前,到了嘴邊的水卻喝不下,愈覺得喉頭似燒著一團火,熱辣辣、幹燥燥的好不難受。按不住心頭惡氣,撥開攔著他的道人,顫動劍尖在地上一挑,一粒石子彈起飛向金世奇。金世奇耳聽風聲哧哧,不由一驚,心想這道人功力不弱,當下不敢怠慢,腰腹內收,將身子沈入水中。那粒石子擦著水面噗噗噗地跳了幾個水飄,飛落到了對岸,姓簡的道人也沒料到金世奇竟能躲開他一襲,又要用劍去挑地上石子,身邊另一個高瘦高瘦的道人沈聲說道:“走吧,別耽誤了時辰,讓師父怪罪。”姓簡的道人對先前勸阻他的道人似是漫不在乎,對這高瘦高瘦的道人卻似頗有些懼怕,立即將長劍還鞘,低低應了聲:“是,舒師兄。”

金世奇望著四人遠去的背影,好生奇怪,不知他們什麽來路。一面想,一面上了岸,穿好衣服,去尋那女子。剛走至樹林邊,便聽林子深出隱隱傳來那女子的叫聲,卻聽她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驚懼,心中一動,立即施展輕功,搶身入林,循著聲音奔去。只片刻功夫,便見前方樹林間立著兩個男子,一左一右將那女子夾在當間,各用手中長劍指對著她的咽喉,臉上神色卻極為恭敬,不住口地道:“小姐,你莫叫,我們不會害你,你可知我們找你找得有多苦。天幸今日遇見你,你可再也不能跑了,就跟我們回去吧。否則我們又要在令尊大人的鞭下受皮肉之苦了。”那女子只是叫喊,左掙右紮,卻被兩個男子緊緊扯住,動彈不得。忽然看見奔來的金世奇,眼中陡地放出光彩,喊聲輕了許多。

金世奇不容細想,一個箭步到了近前,飛起一腳,踢向其中一個男子。那人見他來得如此迅速,微微吃驚,怒喝一聲:“什麽人?”翻手執長劍斜削金世奇踢來的右腿。金世奇彈身縱起,右腿撤後,左腿飛出。那男子見他這腿踢得極為迅速,若撤劍躲避已然不及。只好松了抓著那女子的左手,豎起左臂擋了這一踢。

另一男子忙將那女子拉在一旁,仗劍守護。

金世奇和那男子鬥在一處,只鬥了十幾個回合,金世奇吃驚非小,對手所用劍術非但從所未見,亦是從所未聞。雖然對手所施每一招的速度不及金世奇所學“三清映血劍”之迅疾淩厲,但其招與招之間決無停滯的空隙,一招甫過,另一招接踵而至,竟使得是順心流暢,圓轉如意。一般的劍術,招與招之間必有一個過渡的間隙,但眼前這人所施劍招之間竟毫無過渡可言,也不見他如何運劍,劍招便陡地一變,仿佛是自然而然,順理成章。不是人控馭劍,而是人順隨於劍。金世奇暗暗稱奇,對手變招既快,便無法摸清其運劍之勢,便見爍爍劍影中,金世奇左挫右閃,手忙腳亂,一時險象環生,全仗著一身好輕功,腳底抹了油似的飄忽轉閃。

忽聽“嗤”的一聲,那柄劍穿過金世奇道袍的下擺,割去了一條布片。金世奇急忙向旁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出,另一只腳自然跟出一步。金世奇心念一動,就勢又行一步,一步步地邁將下去,原來不自覺中,施出的正是鬼谷的“伏羲三十六步”。剎時形勢逆轉,任那人將劍舞動得風雨不透,卻再不見功。

對手既傷不到自身,金世奇便欲反守為攻。瞅準了一個機會,大踏一步,欺到那人身前,一掌拍出。不料寒光一閃,那人劍招陡得又變,竟從一個絕不可能的方位削上來,眼見便要斷去金世奇的一只手,金世奇嚇出一身冷汗,當即縮手,倏地踏回原位。二人又僵持了數十回合。那人的劍固然傷不到金世奇,金世奇卻也不敢擅離“伏羲三十六步”的方位,轉守為攻。

金世奇暗自思量,這“伏羲三十六”步只是用來防守的輕功,雖然可以躲避敵人的攻擊,但要想展開攻勢制服對手,卻是非施“神農七十二步”不可了。

當下身子微向左晃,猛地又折向右方,腳下大步流星,瞬息間在那人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各走一遭。那人頓覺眼花繚亂,眼前似有無數個金世奇晃動,連連刺出幾劍,卻招招落空,大駭之下,怔怔地站在當地,竟不知該如何出劍。陡覺腮邊一道風至,“啪”的一聲脆響,左頰被金世奇一掌扇著,登感天旋地轉,一個跟頭栽倒,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哼哼呻吟。

另一男子見狀,臉色頓變,擰起眉頭,低吼了一聲:“好大膽的狂徒!”將那女子推在一旁,右手展劍疾挽幾朵劍花,摧身便攻。

金世奇喝道:“且住!”那男子戛然止步,大聲問道:“狗賊耍什麽花招?”金世奇笑道:“咱們兩人單打獨鬥,你使劍,我卻赤手空拳,畢竟不大合情理。待我折一根樹枝來,再與你鬥過。”原來金世奇見先前那人劍招精奇,手法古怪,一時好勝心起,有心想用以快名聞天下的“三清映血劍”來較量較量,看看樸閏傳他的劍術倒底如何。

那男子冷笑一聲道:“‘冷血谷’沒有情理二字,你既闖入這裏,便只有死路一條。”

不容金世奇反應,擰劍就刺。金世奇拔身而起,那男子大概料到他會上躍躲避,跟著翻劍上撩,挑向他的胯間。金世奇在空中已成墜落之勢,恰好迎向襲來的長劍,那男子暗忖這招十拿九穩要了金世奇的性命。卻聽金世奇笑道:“好毒辣的劍招。”只用左足背在右足底一墊,身子立時拔了上去。那男子大吃一驚,這種“天梯八踩”的輕功他可連聽也未聽說過。

金世奇朝上直竄入一棵大樹密壓壓的枝葉間,伸手折斷一根粗細均勻的樹枝,又輕飄飄地落回地上。

那男子方楞在當地,金世奇的樹枝已經抖起,宛如一條靈蛇,抽向他的頸項。那男子連忙低頭,一式“玉帶纏腰”回攻。但第一招已落制人手,金世奇的“三清映血劍”又是武林中第一迅捷的劍法,講究的便是“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已動”,那男子第一招失去先機,長劍束縛在金世奇的劍影中,便招招被制,那套怪異劍法的威力便再也施展不開。金世奇的樹枝裹卷著殺氣,忽刺忽撩,忽劈忽挑,靈如龍蛇,迅如閃電。”啪啪啪”,那人又著了幾枝,卻咬緊了牙關,兀自不肯逃走。金世奇微微一笑,喝了聲“倒”,左足踏進,右手奮枝,一記“追雲逐月”,自左向右斜抽在那人右臉上。這一記著實不輕,那人應聲而倒,翻了幾個跟頭,捂著臉縮成一攤。

金世奇扔掉樹枝道:“我是心軟的人,只在你們臉上留個記號,讓你們記著不要汙了你們學的武功,只會逞強欺弱。”說罷,拉了那女子離去。那兩個男子兀自哼哼唧唧地說不出話。

夕陽欲墜,晚霞輻飛。

金世奇見那女子雙手托腮,面向遠山,默坐良久,只道她仍為白天的事心餘悸。在她身邊坐下,笑道:“那兩人吃我一頓打,再不會找你麻煩了。再說,你還有一群狼哩,怕他們做甚。”那女子似是沒有聽見他的說話,緊閉雙唇,眼睛忽閃兩下,竟滾下一顆淚珠來。流淌的淚珠沖去黑汙,在臉上留下一道潔白細膩的肌膚。

金世奇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只用一只衣袖替她拭幹淚漬。卻見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歪歪斜斜寫下四個字。金世奇驚道:“你會寫字?”那女子點點頭。金世奇仔細辨認,是“離開這裏”。疑道:“是讓我離開這裏?”那女子又點點頭,運指不停,一徑地寫下去。

她字跡潦草,文法雜亂,多有錯字病句。但金世奇從頭至尾讀下來,也已明其大意。

原來此地名叫冷血谷,這女子姓冷名胡嬰,是此地谷主冷一寒之女。七歲時被野狼叼入深山,終日與狼群為伍。多年野生,已不習人言。因自幼隨父學習書法,尚記得些字。冷胡嬰的母親早逝,她丟失後,其父冷一寒一直苦苦找尋。也有幾次被冷一寒的手下遇見她,但她早已習慣了獸類的生活,不願回去,都一一逃脫。今日又撞上冷一寒的兩個手下,冷胡嬰擔心夜間父親會帶人尋來,於金世奇不利,因此讓金世奇趕快離開。

但她與金世奇相處日久,感情頗深,如何舍得他走,故而獨自難過。

金世奇稱奇不已,世間竟有這等怪事!心中好生犯難。若論常理,自己本該幫助冷胡嬰回到她父親的身邊,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今日打了冷一寒的手下,便是不應該了。但冷胡嬰既已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又怎能強迫她去過不舒心的日子。這件事委實不知如何解決才好。

若是就此一走了之,那更是金世奇做不出的。見冷胡嬰凝視自己,只好說道:“我小的時侯就無父無母,總想著他們長得什麽樣,說出話來是什麽聲音,他們若活著,一定不會把我送進清虛觀,讓我做道士。”說到這裏,金世奇自己禁不住有些哽咽,又道:“一家子在一起,一定有許多快樂。以前聽阿天叔說,能趁著父母在世的時侯多盡盡孝道,是幾世修來的福份。冷一寒先生多年來一直派人尋你,說明他心中深深記掛著你。我若是你,一定會回到他身邊。”

冷胡嬰低頭不語,恰在這時,散住在周圍的狼群聚攏來,擦頭挨尾地偎在她身邊,人獸相親,甚是親熱。有幾只狼也在金世奇的身上蹭來蹭去。金世奇在內心嘆了口氣,感情並不只是在人和人之間才有的,即便最兇殘的野獸,自幼耳鬢廝磨地相處,也能建立牢不可破的深情。冷胡嬰是很難舍卻這些與她朝夕相處,共生共棲的狼的。即使父女間的感情本屬天性,現在也只剩下一縷淡淡悠遠的思念而已。金世奇不再說什麽。

此時月至中天,如一輪銀盤皎潔光亮。群狼忽然一起仰頭對月,齊聲哀嗥起來。立時,幽靜的山谷象陡然起了一陣大波,近百只狼的嗥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令人毛骨悚然。金世奇置身狼群之中,覺得突被一個巨大的聲浪托起,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身上砸碎,把他不可沖突的淹沒了。再看冷胡嬰神色大變,今夜正是十五月圓,群狼齊嗥本不奇怪,但冷胡嬰知道,這震撼山谷的嗥聲會把她的父親冷一寒引來。冷胡嬰直立起身,雙手連揮,口中發出一陣粗兀直昂的嘯聲,在她身周的一些狼停止了嗥叫,但狼只太多,冷胡嬰的聲音被壓下去,遠處一些狼不能聽見,仍仰頭淒嗥。身周的狼被遠處的狼所引,又嗥叫起來,互相應和。

冷胡嬰不斷吆喝,狼群才逐漸平息下來,仍有斷續的低低嗚咽聲。

冷胡嬰拉起金世奇,向山下跑去,群狼緊隨其後。

剛至半山腰,“颼”的一聲響,一道寒光迎面射到,金世奇一擰身,那道寒光射在他身邊的一塊石上,“叮”的一聲脆響,迸出幾粒火星,掉落在地。金世奇袍袖在地上一卷,將那物托起收在手中,定睛一看,見是一只袖箭。前方草叢中齊刷刷地站起一並排人,月光之下,瞧得明白,均是清一色的玄色密扣勁裝,雲鞋麻襪,打扮得甚是幹凈利落。個個手執長劍,寒光閃動。

群狼一陣騷動,躍過金世奇和冷胡嬰,直沖向那些人。冷胡嬰剛要出聲喝止,便見前方一棵樹上呼地落下一張大網,罩住數十只狼,跟著又落下一張網,將餘下的狼盡數罩在其內。網上盡是倒刺,立時刺入群狼的肌膚中,一掙便扯開一條口子,倒刺卻越紮向肌膚的深處。

從樹上跳下兩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二人身法輕靈,顯然武功不弱。金世奇一把拉住冷胡嬰,轉身欲待另覓出路,卻見身後不知何時也站了一排人。當先的一人仗劍而立,淡眉細眼,顴骨突兀,頜下三綹長髯。冷胡嬰驀地睜圓雙眼,怔怔地望著那人,那人也望定了冷胡嬰,眼中閃過一道光,隨即潮濕了。只聽他輕聲道:“胡嬰……還記得我嗎?”冷胡嬰微微點了點頭。金世奇心想這定是冷胡嬰的父親冷一寒了。

冷一寒神情淒然,仰頭望月,喃喃道:“十年了!胡嬰,我找了你十年了!你知道這十年我是如何熬過來的嗎?你娘臨死前讓我好好照顧你,可我負了她的囑托,我枉為人父,竟連自己的女兒都看不住,那日你突然失蹤,我看到你丟在門外的小花鞋,有人說你是被狼叼走了,定然活不成了。可我便是不信,我的女兒不會死的!我冷一寒早早失去了恩愛的妻子,蒼天有眼,是不會再將我的女兒奪走的!這十年來,我從不氣餒,日日派人尋找你的蹤跡,直至有一天,我聽到下人稟報,說在一個地方看見了你,卻同一群狼在一起。我更是心急火燎地要將你找回來。那時你還小,總是那群狡猾的狼帶著你東躲西藏,避開我的追尋,可後來你漸漸地大了,卻是你帶著那群狼躲著我。胡嬰,你為什麽要躲著我,難道是恨我對你照顧不周,才使你過著現在這樣人不人,獸不獸的日子麽?”

冷胡嬰低下頭,發出輕輕的啜泣。

冷一寒眼中淚光閃動,顫聲說道:“胡嬰,跟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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