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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砌成此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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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還識我否

第 一 章 知悔入禁

“小燕子,銜春泥,飛來飛去搭新窩。柳梢青,春風和,阿姆撩衣餵寶寶……。”一個少年獨坐在墻頭,細瞇了雙眼,出神地看著遠處,口中輕哼著當地流傳的一首兒歌,兩腿懸在空中,不停地輕輕踢動。這少年約莫只有十四歲年紀,卻綰了發髻兒,穿一件小小的青色道袍,竟是個出了家的小道士。

“世奇,你怎麽爬到墻上去了,快下來,那邊比武就要開始啦!”一個中年道士氣籲籲地跑到墻下,仰頭招呼墻上的少年。那少年應了一聲,兩手撐了墻頭,甚是伶俐地跳下來。

中年道士趕忙扶住他,拍了拍他屁股上沾的灰塵,又用指頭在他額上輕輕彈了下,笑道:

“你呀,總是這麽頑皮。快跟我走,今兒個若是我們第十一房能贏,那這一年咱們也能享享清福,神氣神氣了。”少年“嘻嘻”一笑,跟著中年道士快步穿過小月亮門,來到院中。

這少年姓金,全名叫金世奇,三歲時爹娘歿去,周圍的鄰居見他沒甚麽親戚可投,攢了些錢,送他入了清虛觀,做了一名小道士。清虛觀的道士興武,金世奇也跟著學了些,終因是年幼,武功甚微。

清虛觀的道士大多是本地的無業游民,生性憊懶,欺軟怕硬,並沒幾個是真正看破紅塵,潛心修道的。平日裏無事,練些拳腳,或是鬥蟋蟀,賭銅板。到了夜間,便去四鄉八鄰偷雞摸狗。遇有手腳不利落,被別人發現,尋上觀時,便把金世奇拽出來,欺他年幼,把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一股腦兒推到他頭上。金世奇怎敵得過那些道士們眾口一詞,往往被失主一頓痛打,洩氣方止。

好些次都多虧了那中年道士阿天出來解勸,陪人家一些錢物,把金世奇拉回房中,替他擦洗傷口,安慰一番,一腔的委屈也只有往肚子裏咽了。

清虛觀共有十二個房,每房有十個道人。觀中每年舉行一次比武,哪一房人取勝,那一年中便不再做打水掃地,燒鍋煮飯之類的雜活,每日分發的菜飯也比別的房多些斤兩。觀中的掌教道人也只能從獲勝的那一房道人中挑出,反正不論是誰做了觀主,對自己本房的人都是忒以地照顧。所以,每年比武之時,觀中道士都是摩拳擦掌,拼力相鬥,互不容讓。金世奇所在的第十一房卻是本觀武功較弱的一房,自從金世奇入觀以來,第十一房還從未有過問鼎之勢,房中道人加緊練武,準備在今年的比試上揚眉吐氣一番。

阿天拉著金世奇來到日常練武的大院時,見院內已蠕蠕而動地擠滿了本觀的道士。院中心搭了一個高臺,張燈結彩,一條橫幅吊在空中,上面是本觀新任掌教田成道人寫的“比武大會”四個字,字體潦潦草草,卻也透見筆鋒,有些氣勢。

好在阿天和金世奇都比較瘦小,穿夾在人縫中往裏擠,左鉆右繞,居然到了臺邊,二人相視一笑,抹去臉上的汗水,仰頭上瞧,見高臺左下方順梯子走上一人,正是原掌教道人田成。田成站到臺中心,四下裏看了看,抱了抱拳,略略清了清嗓子,面帶微笑道:“各位道友,承蒙諸位擡愛,我田成做了一年的掌教道人。田某浪跡天涯,漂泊不定,去年始到觀中出家,初來乍道,就忝居掌教之位,常感有辱高賢,今日正是我觀一年一度的比武之日,望眾道友有真功絕技者,必大展身手,莫學山隱之士,埋沒了人才。咱們每年舉行的比武,旨在宏揚我觀武學真諦,而不是為了爭奪掌教之位互相拼鬥,諸位今日上臺,當本著互相砌磋的宗旨,點到為止,不可傷了和氣,壞了我觀的團結。”

臺下眾人齊聲附和“觀主說得極是!”又有幾個零落的嗓音冒出來“田道長武功既高,又有這等見識,今兒個這武還比什麽,咱們一致擁推田道長再掌教一年算了!”這自是田成所在的第六房的道士們喊的了。

田成擺擺手,笑道:“比武自然是要比的,誰的武藝高,誰才有資格擔這掌教的重任,若是田某總這麽厚顏無恥地占著掌教的位置,道友之中有武功精過我的,豈不是埋沒了人才。”臺下眾人一陣轟笑,人群中又冒出幾聲高聲高調的“好”,“有見識”,“了不起”

之類的阿諛之詞。

金世奇身邊恰好站了一個第六房的道士,跟在同房的道友後尖聲尖氣地叫了一嗓子:

“嗚呼呀!禮讓至斯耳!”金世奇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聲來,轉念之間,忙又用手捂住嘴,竭力憋住。那道士已經聽見,轉過臉,見是金世奇,劈手便是一耳光,鼓凸了雙眼,手指戳到金世奇的鼻尖,罵道:“呔!汝一黃口孺兒,安敢笑我乎?豈不知以小冒大,以下犯上,乃大不敬也,理不容也,道不奉也。媽的,沒教養的小雜種!”最後一句話卻現出了其人本質,漏了光底。眾道士又是一陣轟笑。阿天把捂著臉的金世奇拉到身後,沖那道士道:

“有話好說,你幹什麽打人!虧你還讀了幾年書,欺負一個孩子!”

田成也沖那道士擺了擺手,笑道“魯師兄,大夥兒都是同觀道友,自家兄弟,何必動手傷了和氣。”他也知道這位魯素成師兄在入觀之前念過幾年書,平日最喜歡咬文嚼字,當人面“之乎者也”一通,賣弄胸中淺之又淺的一點文黑,最忌諱的也是別人在他搖頭晃腦之時,偷笑於他。

這時見阿天擋在面前,斥責自己讀過幾年書,還欺負一個孩子,想想“君子動口不動手,適才又動了口,又動了手,確實不大象是讀過幾年書的光景。但話已出了口,一記響亮的耳光也已打出了手,終不成自己一個上房的道兄還要去向這末流的第十一房的小道僮去賠罪,見眾道士和田觀主的眼睛都正盯著自己,心下一慌,腦袋轉了七八轉也沒想出條好的退路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哆嗦了嘴唇,道歉的話終是說不出口。再見阿天眨也不眨眼地怒目逼視著自己,突然心頭又莫名其妙地竄起一股火來,沖口而出道:“奶奶的,你死盯著我幹什麽?我挖你祖墳了嗎?”

眾人原都以為他要向阿天和金世奇賠個不是,不料聽他突然之間冒出這句話來,出乎所料。見他伸長了脖子,恰似一只攤在案板上等著挨宰的鴨,脖子上的青筋憋凸出來,一張紫脹的臉幾乎與阿天對觸在一塊兒,二人怒目相視,誰也不肯後讓,都又笑了起來。

阿天氣憤已極,腦海裏空白一片,掄起右手“啪”地扇了魯素成一耳光。魯素成登時跳將起來,雙足跺地,大罵道:“你……你敢打我,直娘賊,你……你長了幾個腦袋,我……

我……”說著“嗆啷”一聲抽出佩劍,便要合身撲上,平雪心頭這口怨氣。阿天毫不示弱,也亮出寶劍,擺勢而立。金世奇嚇得躲在阿天身後,拽住他的衣襟,小聲哭道:“阿天叔,別……別跟他這樣。”

田成見事態激化,二人過隙間便要動起手來,大聲咳了一下,厲聲道:“今日是清虛觀比武之日,尚未比武,你二人便這樣你爭我吵,刀槍相見,沒的辱了我觀的門風,壞了道友的團結。如果大夥都象你們一樣,待會兒這臺子還不成了屠宰場了嗎?把兵刃收起來!”這幾句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田成入觀雖只一年,但由於他武功極高,一來便力服眾人,當上觀主,所以在眾道之中,威信頗高。

魯素成更是敬佩這位同房師弟,他平日自命不凡,跟其他道士談不上兩句便大呼“俗!

俗!俗不可耐矣!”唯獨跟這位頗有城府的師弟談起來滔滔不絕,興之所至,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田成確有幾分才學,又不迂腐,知道魯素成是個渾人,愛賣弄些所知,也不與他一般見識,偶爾還投其所好,同室晤言,各自暢抒胸臆。魯素成更是視為知已,這時聽他動怒相叱,雖兀自忿忿不平,卻也立即還劍入鞘,打鼻孔裏“哼”了一聲。

阿天見他收劍,也把劍插入鞘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田成又向臺下朗聲說道:“每年比武,都由上屆排名最末的兩房先比,勝者再與排名其先者逐一而戰,直至上屆取勝的一房。今年咱們第六房承領去年的光。排在最後恭迎諸房的道友,現在便先由第十一房的道友和第七房的道友登臺獻藝,大夥兒鼓鼓掌,給這兩房的道友加加勁吧!”臺下立時掌聲大作,直至第十一房和第七房各有一名道士登臺,又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方才歇止。田成退到臺側一張椅上坐下。

第十一房上來的道士名叫曲冠清,第七房上來的道士名叫張守信,二人個頭仿佛,年紀相若,均是血氣方剛,日常混得熟了,上得臺來,也不搭話,各自抱一抱拳,便拉開架勢鬥在一處。

曲冠清施展的是川滇一帶流傳較廣的三十六路錯骨擒拿,張守信則以本觀流傳下來的靈蛇拳應敵。二人身形忽轉忽挪,在臺上游鬥不止,臺下自有本房的人連聲鼓勁。酣鬥之中,曲冠清忽然幌到張守信背後,雙掌齊推,“砰”地擊中他背心,張守信立足臺邊,受這一推之力,拿樁不住,撞下臺來。第七房的道士忙過來扶起他,曲冠清使力不大,張守信並未受什麽重傷,只是撞下臺時,額角跌了個包,半邊臉沾滿灰塵,羞惱交加,胸口起伏不定。

按比武的規矩,每房須出三個武功最高的道士,按上屆比武所記下的名次順序,最末的兩房想行比試,贏者再與排名其先的比爭,依次上推,直至上屆比武的贏家。三個道士中如有兩個落敗,這一房就算輸了。第七房已輸了一個張守信,眾道心情頗為緊張,第二場便推出本房武功最高的林化道人上臺,準擬搬回一局。第十一房登臺的是阿天,二人交手不出三十招,阿天左手倏出,扣住林化胸前穴位,林化半身一麻,動彈不得,阿天右手斜抄入他胯下,雙臂使力,“嗨”的喝了一聲,將林化扔下臺來。

第七房大勢已去,房中道士們無不垂頭喪氣。

第十一房的三個道士卻越戰越勇,果不負了這一年來日日夜夜的辛勤苦練,輪番上陣,竟一路打將上去,雖偶爾一兩次失誤,卻總能扳成勝局,三人齊心協力,連克十個房的道士,直打至上屆的贏家第六房。金世奇的一雙小手早就拍得通紅,嗓子也喊啞了。

田成笑孜孜地從椅中站起,沖阿天、曲冠清、任文傑抱拳道:“恭喜,恭喜,難得三位道友這一年中武功精進,連克對手,只怕待會兒咱們第六房也要甘拜下風了。不過三位連番做戰,體力大耗,還是先休息休息,緩緩精神頭再鬥如何?”任文傑也抱拳道:“觀主謙讓了,只是咱們三人求勝心切,只盼著早與第六房的道友交手,分出個輸贏來,咱們等了一年,無非就是等這一天。休息嘛,嘿嘿,就不必了。”田成道:“也好!”隨即讓在一邊。

他是掌教道人,自然不能先行出場。臺下颼地竄上一人,嘴角下撇,一臉的不屑神情,正是魯素成,粗著嗓子叫了一聲:“我打第一陣,你們三人中誰上?”

阿天怒目直視,挺身便要應戰。任文傑在旁拉住他,道:“還是我先上,你剛打了一陣,且休息休息。”任文傑知道已方中,實以阿天武功最強,若是第一陣拼鬥下來,折了元氣,對方田成道人武功了得,只怕到時沒人抵擋。

魯素成上下打量了任文傑幾眼,見是去年的手下敗將,嘴角撇成的弧度越發大了。只略一拱手道:“承讓了!”袍袖雙分,呼的便起一腳,直踢任文傑。任文傑晃身躲過,左足踏前,右掌自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劈魯素成頸項,風勢淩然。魯素成叫道“呵,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豎肘格住了這一掌,跟著沈肘,肘頂任文傑側肋。二人拳來腳往,衣袂帶風,足下不停地換位,瞬息間拆了四十招不分上下。

魯素成漸有些心浮氣躁,見任文傑雙手門戶封緊,一片掌影裹上裹下,自己的攻勢不但進不去,反有幾次險被對手掌緣切中。又鬥了十數合,眾人耳中聽得“嗤”的一聲刺響,見任文傑矮身從魯素成腋下鉆過,右手上捏了長長一片破布,在空中揚了揚,向魯素成笑道:

“素成兄,這東西是不是你身上的啊?”魯素成低頭向胸前一看,道袍已被他扯去了一大片,胸前空蕩蕩地現出內衣,扯破的邊緣盡是參差不齊的布片,隨風撲簌。臺下眾道見他這副狼狽樣,豈有不轟笑之理。這一下其實勝負已定,適才任文傑若不是伸手扯衣,而是直接一掌擊在魯素成胸口,後果自是可想而知。

魯素成呼吸粗重,脹紅的臉皮似要滲出血來。忽地大吼一聲,拔足撲向任文傑,雙拳齊出,挾著風勢直朝任文傑左右太陽穴砸下。金世奇見他面目猙獰,殺氣森森,不禁“啊”地驚呼出來。田成也霍然站起,大聲喝叱:“師兄住手!”魯素成竟是不聽,雙拳霎眼間已近任文傑太陽穴寸許處。任文傑叫道:“好哇,動真的了!”驀的蹲身,讓雙拳齊齊擦著頭皮掠過,魯素成使力過大,收不住了,兩拳竟自撞在一處,砰地一聲響,左右手大拇指骨“格、格”斷裂。任文傑抓住時機,使一招“順水推舟”,雙掌齊出,震在他小腹上。魯素成哪裏立得住腳,噔噔噔倒退數步,漸至臺邊,兀自雙臂亂舞,立足不住。任文傑惱他剛才狠下殺手,得勢不讓,快步趨近,躍起一腳,踢得他橫飛落臺。這一腳踢得不輕,魯素成坐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拇指陣陣抽痛,滿腹的汙言穢語也罵不出口了,只是哼哼唧唧呻呤不止。

眾道雖見第十一房的三個道士連贏數陣,卻也不料這麽輕易地便將第六房的高手擊敗,人人先是怔了一會兒,隨即如夢方醒地鼓起掌來,喝采聲暴雷也似的不絕於耳。任文傑沖臺下拱手以示謝意。

這麽一來,第六房初戰失利,只消再輸一人,本屆的勝主就要拱手讓與第十一房了。田成如何坐得住,起身離凳,大步到了臺中心,先是沖任文傑拱手一禮,道:“恭喜任兄又勝一局,如今勝算已操一半。田某不才,願領教任兄精湛拳腳。”說著將寬大的道袍下擺提起,掖入腰間束帶中,又將束帶緊了緊,收拾得精神妥當,分立雙腿,氣定神閑地等著任文傑進招。

任文傑還禮道:“觀主謙讓,任某能與觀主交手,不論是勝是負,都甚感榮幸。”田成微微一笑,道:“任兄過獎了。”心中卻也不無得意。卻聽任文傑身後有人道:“文傑你已打過一陣,這一陣的功勞權且讓給我吧。”任文傑回頭一看,見是曲冠靖。曲冠靖朝他遞了個眼色,又挺了挺胸,眼珠四下裏轉了轉,顯出一副神完氣足的模樣。任文傑已然明了,知道這一仗至關重要,自己已經耗費一部分體力,若再強撐著去鬥田成,實無多大把握,便不爭執,沖曲冠清道:“曲兄小心了。”回身退至臺下。

適才曲冠清和阿天在臺下商量,己方已贏了一陣,能乘勝再贏固然更好,可是對方田成武功極高,己方任一人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勝他。索性由曲冠清替下任文傑先上,既便敗在他手中,和他廝拼一陣,也能耗去他不少體力,再由阿天上,以逸待勞,勝算便可拿的大些。這樣打算便是做了輸掉這一場的準備。曲冠清拋開顧慮,甩步而上,和田成略一致禮,便是一招“推窗望月”,拳風虎虎,猱身直進。田成不敢怠慢,雙臂一圈一劃,化掉攻勢,隨即轉守為攻,連發三掌,疊浪似的一招強勁一招,三招皆往曲冠靖拳腳疏松間隙處落下,方位拿捏的絲豪不差,時機亦是恰到好處。

曲冠清閃身躲過第一掌,霎眼間他第二掌又已逼到面門,淩厲的風勢割得口鼻處隱隱作痛,慌忙矮身,左掌翻轉,掌心朝上,以防他變招臨頭抓下。這兩招堪堪躲過,風聲颯然又至,曲冠清左肋下衣袖噗嚕嚕亂舞,原來田成的第三掌又已切到,再躲閃已是不及,曲冠清左臂迎著掌勢回掃,右掌從左臂下穿過,硬生生地接了這第三掌。“砰”的一聲響,曲冠清上身劇烈幌動,足下拿樁不定,踉蹌幾步,險些栽倒。但他左臂的回掃,風勢激勁,也使得田成不敢過分逼近。借這片刻機會緩得一緩,曲冠清稍一調度內息,重新又撲上。這回將功力摧得十成十,決意是要拖疲田成。

田成腦筋轉幾轉,已了然窺明此節,暗忖不可戀戰。朝右邁出一大步,斜到曲冠清身側,發掌拍向他左肩。曲冠清剛要橫左臂上擋,田成倏地又踏回原地,雙掌左牽右引,已將曲冠清陣腳帶亂,跟著左拳一招“偷梁換柱”,右拳一招“撥草擊蛇”,雙拳齊出,夾擊而至。

曲冠清見這兩招來得極快,自己下盤被他牽動的尚未立穩,哪敢硬接,順著重心的傾勢,足尖略一前點,身體向後射出。目光前註,見田成兩招齊空,似是石沈入水,只道又躲過一劫,還可再捱一回兒,心中微微歡喜。忽然眼前青影一幌,左右足踝立時一緊,被人牢牢抓住。曲冠清此時尚未落地,足下絲豪借不得力,一被人制,心頭突實亂跳,暗叫不好,伸手朝那青影探去。卻聽一聲輕叱“走”,左右足同時受到一股大力,把他拋向臺下。曲冠清受力在下身,上身把持平衡不住,在空中連著翻了幾個斤鬥,直朝地上墜落。

曲冠清雙眼一閉,暗道這個跟頭定然是摔的香了。不料腳下一震,象是踩到了實地,微微一曲膝,重心便即穩住。睜開眼來細瞧,果然是站在了地上,神情恍惚地思索了一會兒,方才大悟是田成有心替他留了面子,手上使了巧勁,雖把他拋下臺,卻不至於四腳朝天地跌倒,在眾人面前狼狽,不由暗暗感激。群道有的看出行情,有的雖沒看破,卻都齊齊喝采,連珠價地為田成叫好。

二人交手前後不過數招,時間甚短,曲冠清自知沒能和事先打算的那樣,拖疲了田成。

真沒想到自己日夜苦練的武功,仍這麽快地敗在田成手上。適才連勝十房的得意心情登時煙消雲散,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低了頭,不敢去看阿天和任文傑。

阿天和任文傑也都有些忐忑不安,見田成氣定神閑地站在臺中心,沖臺下叫好的道士抱拳致意,渾沒半點疲憊模樣,先前的打算自是落空了。此時阿天知道第十一房的勝敗全系於自己一人身上,是勝是負,這一仗都定要盡全力去打了。當下不再多想,低頭凝神片刻,一提氣,躍上臺。

兩人都抱著必勝不輸的心情,稍稍客氣一番,便全神貫註地交上了手。

阿天武功雖然高於曲冠清,究竟高不出甚多,離田成仍相去得遠,田成雙掌翻翻滾滾,招數施展的綿綿密密,無半分破綻可漏,只二十幾個回合過去,阿天的呼吸已有些急促,額上也漸漸滲出汗水,只覺眼前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應接不暇。

二人又酣鬥數合,田成左拳倏出,卻是朝天一擊,阿天不知他這一招有何用意,正自奇怪,仰頭看他那拳。田成右臂長探,砰地抓住他肩頭,向後一扳,右腿橫掃他下盤。阿天這才心知上當,那朝空一擊是要使自己分心,不註意他另一只手的進攻,苦於想到時也已晚了,田成右手的一扳和右腿的一掃,使阿天上下盤分別受到方向相反的力,哪還站得住腳,身體頓朝後跌去。

難得阿天苦練了幾年的武功,情急變智,雙手在地上一撐,以頭支地,身體倒翻一個大弧,腰間微一用力,長身立穩。這一招雖然沒有把阿天摔到臺下,人人也已判出高下了。田成讚了聲“好”,再度攻上,左臂橫掃,右拳長擊,兩股勁風眨眼又到。

忽聽臺下有個聲音傳來:“霧迷津臺!”阿天正自躊躇如何破解田成攻來的一招,聽到這聲音,心中一亮,更不思索,左臂微曲,右臂環護胸側,滴溜溜的轉了個圈,一圈轉過,雙腿已連環踢出四記。田成本擬得手,卻見阿天身形飄忽,自己的兩擊落空,阿天的左腿已到,急忙側身閃躲,阿天左腿倏縮,右腿跟著飛起,右腿勢頭未盡,左腿又夾攻而至。如此往覆,一連四腳,逼得田成手忙腳亂,節節後退。

臺下又傳來那聲音:“鐵鎖橫江!”阿天依言出招,掌劈,拳擊,肘頂,剎時勝負之勢逆轉。“啪”的一聲,田成臉上已吃了阿天一記,田成倒吸口冷氣,吃驚非小。那聲音又傳來:“烏龍取水!”阿天踏步而進,長臂一擊。田成反纏他手臂,雙手均扣住他的胳膊,便待借力將他扔到臺下。忽又聽那聲音道:“萬河朝宗!”不知怎麽,這聲音每響一下,田成心中就怦怦亂跳一陣,惴惴不安,說不出的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正自心慌意亂間,胸前、側肋各中一掌,“蓬、蓬”兩響,被擊得倒退數步。見阿天又要乘勝直追,忙伸臂阻道:

“且住!”隨即向臺下拱手,道:“不知是哪位道兄深藏不露,敢以面示否?”說話時,眼珠四下裏亂轉,掃視臺下眾道,見眾道也是互相瞪視,神情茫然。

田成轉念一想,這人既然在背後幫著阿天,不用說必是阿天認識的人。便待詢問阿天,卻見阿天一臉驚訝表情,目光怔怔地盯著臺的一側。田成順他目光看去,見臺邊不知何時站了三人,兩個中年男子和一個小孩。只見那兩個中年男子個頭平齊,相貌竟生得一般無二,都是細眉斜吊,圓眼塌鼻,嘴唇厚厚地翻成上下兩片,朝前努出,直似要咬誰一口。兩人長得一樣,穿得也一樣,麻布灰衫,腰束博帶,各在腰側帶中斜斜插了一只判官筆,黃澄澄瑩光溜然,看成色不是真金打制,也是精銅鑄成。

那小孩生得卻俊,目光眉彩,甚是靈動,一雙小手一左一右牽在那兩個怪人粗糙的大手中。

田成乍一見那小孩,只覺腦袋嗡地天旋地轉,思緒亂作一團麻也似,一顆心怦怦亂跳。

那小孩也盯住了田成,臉上表情憤怒已極,搖了搖兩個怪客的手,道:“就是他!”只說了三個字,雙眼淚光閃爍,牙齒咬住下唇,小胸脯起伏不定。

此時除了田成和這三位不速之客外,在場的人都是如墜霧裏,有不少腦筋靈光點的放開思緒,浮想連翩,都道這小孩必然是田觀主在外沾花惹草留下的私生子,卻又不要了,惹得小孩找上門來認父,那兩個攣生怪客不用說是女方家請來的幫手,也許便是小孩的娘親舅舅。哎喲,這個…這個,田觀主平日挺老實的一個人,幹這事多半是沒經驗,不知如何收場。當時若是請教了我,焉有今日小野根尋上門之理。

卻聽站在小孩右側的那怪客冷笑一聲道:“嘿嘿,‘敢以面示否’,我們有臉來見你,你有臉見我們嗎?”田成臉上的汗水唰地淌下來,神情狼狽之至,右手悄悄伸向懷中,眼睛迎視那三人的目光,並不答話。臺下那些胡思亂想的道士們點頭稱是:幹這種事,若是不被抓住,任你逍遙自在;若是被抓住,說不得扯破臉皮,有臉見人嘛,那也休提了。唉!可憐田觀主這個新手了,以後咱幾個兄弟可得好好指點指點他才是。

只聽田成道:“二位是哪路上的朋友,能報個萬兒嗎?”仍是站在右側的怪客道:“憑你也配問我們姓名,好,讓你今日死個明白,我乃陜西常臺光,旁邊的是我兄弟常隱光。這小孩麽,不說想必你也認識。”

這話一出口,臺下一些見識廣的道人不由大驚道:“常臺光、常隱光,莫不是名聲赫赫的‘陜西二無常’麽?”常臺光凜然道:“正是!”隨即目光炯炯,逼視住田成:“你可服首認罪麽?”田成胸口一震,暗道:壞了,壞了,沒想到這小雜種竟然把陜西二無常領來了。忽然左手一指常氏兄弟背後,面現恐懼之色地叫了聲:“趙豐雷!”

二無常和那小孩的身體都是猛的一顫,齊齊扭頭朝後看。便在這時,田成右手從懷中掏出,握著明晃晃的一物,“颼”的擲出,那物破空疾飛,直奔那小孩而去。跟著長身躍起,雙腳離臺,象一只脫弓之矢,直朝清虛觀的墻外掠去。

堪堪就在那物將刺入小孩的背心時,常臺光倏伸右手食、中二指探向斜後方,眾人眼中一花,那物已夾在他兩指間,赫然竟是把匕首。常隱光也扭回頭來,右手摘去判官筆,左手迅速解下腰間纏著的金絲軟帶,“啪”的抖開去,帶如匹練,橫飛空中,軟帶的一頭竟似長了只眼,絲豪不差地纏向正躍向墻外的田成的腰間。田成正自只顧逃命,驀覺腰間一緊,似乎多了一物。跟著一股大力把自己朝後疾扯,身子便如騰雲駕霧一般,適才掠過的景物又紛紛倒至而前,“撲通”一聲,摔砸在臺上,好一會兒沒緩過神來,整個骨架猶似摔散。

常臺光朗聲沖臺下道:“諸位,今日非我陜西二無常來貴觀尋釁滋事。我兄弟二人千裏迢迢從陜西趕到這裏,為的是受人所托,來這裏殺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奸大惡之徒!”眾道早知他們是沖著田成來,卻不想聽他說出要殺人,殺誰?難道要殺田成?常臺光又道:“殺誰,不用說諸位也已清楚了,便是田成這廝!”說罷用手一指田成,眾道眼光忽啦全轉註到田成身上。田成仍躺在臺上不動,似乎昏迷過去。

常臺光道:“為什麽要殺這狗賊,只因天理昭彰,這狗賊幹下一件喪盡天良之事,卻以為幹的神不知,鬼不覺,無人知曉,從此可以高枕而臥,不料終究有人從他的手底死裏逃生出來,尋到我們兄弟,懇請我們主持一個公道。田成,你日日夜夜可睡得安穩麽?你還認識這孩子麽?”田成仍是閉目不答。

常臺光道:“這孩子就是你師父的兒子趙玉天呵!你沒想到吧,趙家滿門老小被你害死,卻還有一個不識世事的孩童逃了出來。嘿嘿,蒼天有眼,趙大哥不僅有後,這樁血仇也能報了。”臺下眾道聽他說得什麽殺人,什麽血仇,一時無人敢大聲出氣,都睜大了眼睛看著常臺光,盼他往下說。

常臺光道:“諸位也許知道,我們兄弟雖在陜西,卻不是華山派的人。但華山派的掌門趙豐雷和我兄弟有結義之情,這小玉天也可說是我們的侄兒了。那日臨晨五更剛過,我兄弟二人尚在酣睡,忽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們心知有事,各執了兵刃在手,到院中開門,不料門口站的竟是小玉天,那時天已微有些亮,我們見他臉上滿是淚水和塵土,衣衫不整,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他說到這裏,趙玉天似乎回想起那日的光景,胸中一酸,側頭撲入常臺光懷中哭起來。

常臺光撫了撫他的頭,道:“那日我們開門後,小玉天也是這麽撲入我懷中,放聲大哭道:‘常叔叔,你們給我爹爹報仇,給我媽媽報仇,給我姐姐報仇,給我奶奶報仇……’。”他一口氣說出十多個“報仇”來,臺下眾道無不駭然失色,心想怎麽竟死了這麽多人。常臺光接著道:“我們兄弟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忙把小玉天抱到房中,燈光之下,見他雙眼紅腫,衣服上點點滴滴的都是血跡。我們用濕巾替他擦拭去臉上塵土,問他怎麽回事。玉天,你把那日同我們說的話再向大夥兒說說。”

趙玉天擡起頭,仍是欷噓不止,斷斷續續地道:“田成……他……他殺了我們全家!”

只說了十個字,又撲入常臺光懷中哭起來。

常臺光道:“我們兄弟聽到這惡耗,如何能坐得住,當即抱著小玉天趕到義兄的住處。

一跨進門,便見遍地屍首,墻上,地上,桌上,床上,無一處不是沾滿鮮血。義兄趙豐雷就死在床邊,雙目仍睜得大大的,顯得悲痛異常。原來那日夜裏,小玉天尿急驚醒,出房去了茅廁,恰巧躲過了這場災禍。回房時,聽見內有異聲,便躲到窗下朝裏窺看,正見田成這廝手執鋼刀,一刀切下,房內一聲慘呼,小玉天的姐姐身首異處。”

眾人聽他說得淒慘恐怖,無不面現驚色,看看小玉天,又看看田成,均想田觀主平日忠誠厚道,能幹出這樣的事麽?

常臺光接著道:“那廝右手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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