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到了，秦天也回來了。不過他自然是有事的，先辦了自己的事，等到約程曦見面敘舊的時候，已經是新年時分了。歐陽昊正纏著程曦一起見父母呢，聽說秦天回來，而程曦是一定要見的，便有些不太高興。

程曦不傻，知道事情輕重緩急，只好哄著歐陽昊：“你家爸媽過來也只是待一天，然後把爺爺順便接走而已，元旦放假三天呢，等他們走了，我再約秦天，不就行了嗎。”說著又覺得歐陽昊這個不高興有點沒道理，也沈了臉色：“你不會往別的方面想吧，我是什麽人你不知道麽，如果真有些什麽想法，我還會這麽坦然的見人家嗎，不管怎麽說他對我一直很好，你原來不也說過的嗎。”

歐陽昊啞口無言。

其實程曦更有些惴惴。對著鏡子仔細打量自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都有些不認識面前這個患得患失、既有些無所謂又很小心翼翼的人，從沒想過，她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心底裏為自己擔心，不知道歐陽昊的父母對自己什麽印象。這樣忐忑不安的心情，是她的嗎？似乎那個冷淡理智、每一件事情都有思量的自己，不知不覺的越來越遠了呢，這到底是好是壞？

這樣的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次，有時候有答案，有時候自己也分不清楚，不過想到最後，大約是明白，既然愛了一個人，想要和他執手終生，自己就不是從前的自己了，總歸是要改變的吧。

歐陽年和張霞來得很早，司機留在樓下，夫妻兩個第一次進了歐陽昊的公寓，觸目是不算淩亂的擺設，看得出兒子生活得還好，兩人都放了些心。老爺子知道兒子兒媳要來，也沒出去溜達，只在家等著，見到他們，心情也很不錯。歐陽年仔細打量父親的神色，心下對自己兒子又多了幾分滿意，看來兒子真的是大了，成熟多了。

“別看了，那小子讓我趕去接丫頭了。”老人看著張霞四處張望，便笑著說，“那丫頭是個規矩的孩子，從來不在這裏逗留很晚，因為你們要來，我一早讓孫子接她過來。”

“她住在哪裏？”張霞隨口問，對於沒有第一時間見到兒子，多少有些不耐煩。

“聽說是自己有套小房子，好像在三環邊上，不算很遠吧應該，反正孫子有車，不用急。”對於兒媳的神色，老人視而不見，轉頭問歐陽年：“你們是打算接我回去？”

歐陽年對妻子的態度有些不滿，正好父親開口，便笑著回答：“是，咱們不是說好了的嗎，您散散心是可以，也不能老待在這兒，快過年了，怎麽也要回去的，再說他們年輕人也有別的打算。”

“也不用這麽快吧，他們的事不能太倉促了。”張霞接過話來，“咱們也沒和

她父母見面，說什麽都還早吧？”

“怎麽沒見過，我和程建國經常見面的。”歐陽年知道自己妻子的想法，雖說前些日子兒子已經跟她談過，她也接受了兒子不喜歡顏君的現實，不過心裏偏著王微之，連帶著只怕還是不喜歡程曦，可這些事情不過是女人們之間的瑣事，跟程建國做親家，他並沒有什麽異議，再加上兒子喜歡的，他並不想幹涉。

有點冷場，好在歐陽昊拉著程曦回來，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程曦因為第一次正式見歐陽昊的父母，一向冷淡的她也有幾分緊張，一會兒低頭看衣服，一會兒又對著後視鏡看自己的臉。歐陽昊看得好笑，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側身往她臉上蹭，嬉笑著問：“你怎麽了，跟我約會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在意外表過啊。”

“那能一樣嗎？”程曦嘟囔，眼角瞟過歐陽昊，看到他的笑臉，不由羞惱，狠狠掐了他腿一下，佯裝生氣的問：“你是嫌我打扮得不好麽？”

“哪是不好，根本就從來不打扮好吧。”歐陽昊被掐得齜牙咧嘴，也不惱，笑呵呵的回話，看程曦臉色微紅，心情大好，調笑著說：“我就喜歡不打扮，你要是一臉的化妝品，我怎麽親啊，是吧。”

程曦白了他一眼，心情卻輕松多了，想了一會兒，問：“如果你爸媽不喜歡我，你怎麽辦？”

“我娶你又不是我爸媽娶你，”歐陽昊隨口說道，又看了看她，嘆口氣，騰出一只手來捏捏她的手，正色說：“我跟你媽已經談過，我不會委屈你的。而且，你不是擔心我媽嘛，她不會再揪著讓我跟顏君在一起了，最多對你態度冷淡一點也就是了，你不用這樣緊張，別忘了，還有爺爺在呢，他可是特別喜歡你的。”

兩個人說笑著到家的時候，程曦已經不再緊張擔憂。神色自若的向在場幾人問好，回答了些問題，談到家庭情況的時候也毫不避諱，與歐陽昊爺爺相處得久些，親昵之情也很自然。歐陽年暗自考量，心下頗為滿意，便看向兒子。

歐陽昊含笑聽著他們說話，時不時的插一句，無意見看到父親的眼光，忽然就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裏越發得意起來。於是雖然有張霞的冷淡，這場見面也還是很順利。

就在家宴結束，大家都覺得松了口氣的時候，張霞忽然問：“程小姐，我聽說你跟你父親的關系不是很好，是嗎？”實際上剛才談到雙方家庭情況的時候，已經說起過彼此父母的情形，對於程家的事，在場的人沒有不清楚的，張霞這個時候提起來，就有點有意為之了。

歐陽年皺了眉頭，歐陽昊馬上去看程曦的臉色，連他爺爺也瞇了瞇眼。

程曦卻知道，這個問

題答得如何都不會改變張霞的成見，但是若是讓別人先開了口，只怕張霞會更加不依不饒，便微微一笑，假裝沒有看到歐陽昊的焦急，坦然說：“張阿姨，我們家的情形您也知道的，都是我小的時候的事了，有些誤會而已，當然這些年我離開濱江，跟他見面少，自然就生疏些，肯定比不上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父母兒女的關系。”

說他們沒有不和，相處得很好？那不但張霞會嗤之以鼻，笑她虛偽，就是她自己，只怕也會非常看不起自己呢。可是說他們確實不和？家醜不可外揚，把自己親生父親數落一通，對她又有什麽好嗎？程曦也很無奈，這就是骨肉血緣，就是俗話說的鼻子臭了切不掉，能怎麽辦？含糊其辭就算不是最好的辦法，可眼下她能想到的也只能這樣了。不過張霞這樣發問，看來對她的不滿還真是忍耐不下了。

“嗯，”張霞點點頭，喝了口水，仿佛沒有看到兒子疑惑的眼神，只是很溫柔的提醒程曦：“程小姐啊，既然你跟我們家投緣，我也就直話直說，哪有不疼愛兒女的父母呢，你還年輕，體會不到為人父母的難處，可也不要太任性，傷了你父親一片愛女之心。”

“是，您說得對。”程曦略低了頭，手指頭捏著水杯，總覺得還有下文呢。

果然張霞又說：“前些日子你弟弟，哦，我是說程曜，那孩子又在家鬧騰了一出，反正是跟爸媽關系都不好，你要是有時間，就勸勸他，我聽他大姨說，這孩子不知怎麽就是願意親近你。現在大家都是獨生子女，你有這麽個弟弟，也挺難得的，別一個個的都不讓父母省心。”

歐陽年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剛要張口，老父親卻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讓他跟自己說說其他幾位弟妹的事情，他只好瞪了妻子一眼，走到父親身邊坐下說話。

程曦笑起來，就知道沒這麽簡單，早就聽說張霞和王微之關系極好，歐陽昊跟顏君的事情沒成，她一定有些想法，現在看來，不光是一點想法而已，連對自己的態度也是個大問題，“一個個的”，不就是連自己也捎上了麽，嗯，麻煩還在後面呢。想歸想，她臉上倒沒什麽異色，只是笑著說：“這可真就是他們家的家事了，小孩子青春期叛逆，肯定是有些不好管的，不過說他跟我親近，那可有點擡舉我了。我離開濱江的時候還沒有他呢，就算現在，他有爸有媽，是他媽捧在手心裏的獨生子，哪冒出我這麽個姐姐呢。”

張霞並不是個愚笨不堪的人，也明白程曦跟程曜一家人劃清界限的意思，只是，那件事橫在心裏，她很不放心。這個女孩子，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那麽狠，會是個好媳婦嗎？看兒子的意思，對她也是

一心一意的，那以後，到底是不是件好事情？

“不管怎麽說，你們都是一個父親的，大人們有些事情比較覆雜，可跟你們孩子沒有關系，當年他既然生下來活下來，你就得承認這是你的弟弟。”張霞說，仿佛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還不時的點下頭，最後補充一句：“就算你媽知道，也不會怪你的。”

程曦現在跟從前有很大不同，很多事情都不再計較，可是，那也只是不怎麽重要的事情，而有些事有些人，仍然是她的逆鱗，不論是誰都動不得的，比如當年的那件事，又比如她的母親。所以程曦也收了剛才的笑意，落下臉來。

“小張啊，丫頭還沒進門呢，就跟兒媳婦親啦。”歐陽昊的爺爺忽然插話，“我還當你們主要是來接我的，弄了半天是跟兒媳婦說話來了。”

歐陽昊的心放下來，迅速朝爺爺投去感激的一瞥。張霞果然不好再多說什麽，尷尬的笑了笑，連忙回話：“您這話說的，可不就是專程為了接您來的嘛，說起來，不然咱們這就回去吧，抓點兒緊，走高速今晚上就到家了。”

送走了家中長輩，歐陽昊松了口氣，連忙回轉去看程曦。果然，程曦正冷著臉收拾東西。他一把拉住程曦的手，笑嘻嘻的問：“幹嘛啊，人一走你就不理我了。咱倆好不容易能單獨在一起呢。”

程曦掙開他的手，也不笑也不鬧，淡淡的說：“折騰了一天，我累了，先回去休息。”說著拿起包就往外走。

歐陽昊也急了，攔在她面前，奪下她手裏的包，順勢摟緊程曦的腰，卻不開口說話，直直的盯著她。

程曦擡頭看著歐陽昊，只見他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嬉笑之色，眼神深邃，面色沈沈，不由嘆口氣，別開眼去，低聲說：“不用這樣，剛才的事情，我說心情不受影響是假的，可是我也不至於為了這個就要跟你分開吧，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啊。”

歐陽昊的臉色漸漸有所和緩，只是仍然沒有放開手。

程曦也不動，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那麽應對，我真的累了，心情又不是很好，我想回去休息。”

“那我送你。”歐陽昊松了手，語氣也有幾分寥落。

“嗯。”程曦沒有拒絕，快到家的時候才說：“如果，如果可以的話，你去了解一下，你媽反覆提起那些是什麽意思，只是為了讓我難堪嗎？或者，有什麽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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