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劍，墨陽曾賜予這劍名字，漁兒樂清楚的記得那時墨陽摸著她的頭，如潭水般的眸子裏蕩漾著無限溫柔。

他說：“小樂，荻花劍萬不能讓血汙了。”

那時候的漁兒樂遠不明白墨陽言語中的意思，只知道懵懵懂懂的點頭。

事實上，即使到了今天，對於墨陽的叮囑，漁兒樂也不盡明了，她唯一清楚的是若是自己此刻再不動手，顧九玄和朱丹赤就會被那殺不盡、趕不絕的妖怪累得精疲力竭。

漁兒樂手中的劍散發出與此刻的殺戮格格不入的芳香，有一個披頭散發的妖怪沖破顧九玄和朱丹赤的殺戮朝著漁兒樂直奔而來，漁兒樂擡劍，荻花劍散發的芬芳在一瞬間變作無數淩厲的冰淩，飛快的刺進呲牙咧嘴的妖怪渾身每一個毛孔。

橫飛的血肉伴著花香從漁兒樂的身旁躥過，無數妖怪越過顧九玄和朱丹赤朝著漁兒樂本來，他們伸出了尖銳的獠牙，張開了鋒利的爪子，但在漁兒樂手起劍落下後，那些張牙舞爪的妖怪最終只成為血肉模糊的屍體。

漁兒樂已然殺紅了眼，她擡眸，前邊顧九玄和朱丹赤被一群又一群妖怪團團圍住，她轉身，身邊早已聚集了絲毫不少於顧九玄亦或者是朱丹赤身邊數量的妖怪。

於是漁兒樂微笑，見慣了血液四濺，似乎便不再害怕血腥的濃烈，她的笑容越發燦爛，手中握劍的力道越發加重，荻花劍散發的戾氣也是越發濃厚，鋒利的劍鋒將周遭圍剿她的妖怪砍成無數個再也拼不回去的屍骸。

慘叫聲、怒吼聲、刀劍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在一片殺戮中，漁兒樂似乎聽到有人在耳邊嘶嚎。

“殺了他、殺了他……”

殺了誰？漁兒樂不知道，她只知道無論擋在她前邊的人是誰，她只要揮劍落下，不做任何思考。

身邊不斷倒下的屍體時刻提醒著她，若是她停下，那些兇神惡煞的妖怪定是會在頃刻間將自己撕成碎片。

大抵半柱香的屠殺之後，妖怪的數量少了許多，顧九玄、朱丹赤乃至漁兒樂早已筋疲力盡，他們相互抵著背，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圈，拿著各自的武器，滿目慍怒的瞪著距離他們數尺之外的妖怪。

因為先前他們勢如破竹的殺戮，那些本是送死的妖怪似乎都有了一絲忌憚之心。

“該怎麽辦？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朱丹赤擡手卷起一道掌風，將面前包圍著自己的妖怪扇出幾丈外，他顯得有些氣急敗壞：“這些妖怪好像多得沒有窮盡一般，雖然都是些無能之輩，但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裏跟這些妖怪耗著吧。”

“小心！”顧九玄並沒有回應朱丹赤的絮叨，眸光流轉，眉頭微蹙，忽的收了手中的劍，轉而擡手施了一道結界將三人牢牢鎖在其中。

漁兒樂見狀，頓覺困頓。

黑色的旋風在頃刻間侵襲，也順勢將漁兒樂滿心的困頓消融，如同無數蝙蝠忽見光明般倉促，那道旋風來得過於急躁。

漁兒樂見狀，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劍，直覺告訴她，來人不可小覷。

“咳咳咳，不知是魔尊駕到，讓這些不識趣的小妖們擋了魔尊大人的道，著實是小的的過錯，還望魔尊大人恕罪。”

一襲黑衣的男人從黑色颶風中款款走來，瞧見被結界保護的三人，男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然而，轉瞬，當男人看到顧九玄的時候，他的臉色卻是變得十足恭敬：“在下許遜，魔尊大人是不想要與許遜說話，這才故意弄個結界出來麽？”

“你就是許遜。”顧九玄不無尷尬的收回結界，整了整神色，冷冷的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和善的男人：“末那的手下，妖殺之境的二當家？”

“末那大哥的事情許遜聽說了。”聽到末那的名字的時候，許遜顯得有些局促，然而須臾之後，他卻是越發恭敬起來：“我家大哥向來自恃過高，有此報應也算是自討苦吃，我聽聞魔尊已經教訓過大哥了，不知道魔尊是否能夠原諒我家大哥的大不敬之罪？”

“走吧，去該去的地方。”顧九玄冷冷言語，邁步向前，甚至沒有看許遜一眼。

許遜聞言，也當真點頭，好似半點不在意顧九玄略顯傲慢的態度，不再多言其他，自顧在前邊領著路。

“餵，小豬豬，你說那個許遜是不是不知道末那已經被我們……”漁兒樂和朱丹赤走在後邊，瞧著前邊許遜滿臉諂媚的模樣，不由嘀咕。

“小樂樂，你難道還沒看出來麽，末那其實……”朱丹赤皺眉，本想朝著漁兒樂解釋，目光卻是不經意間看到了從顧九玄身體裏穿過的一道微光：“不好！”

“小心！”朱丹赤大喊一聲，卻已然來不及。

許遜手中的刀滴起了粘稠的血，顧九玄捂著肚子，有些踉蹌。

“還在一邊躲著做什麽，這人交給你了！”許遜不甚耐煩的看了眼竭力想要振作起來的顧九玄，啐了一口：“魔尊大人，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勁了，我這劍可是用無數仙人的血肉鍛造，任由你是魔尊之身又如何，在我這劍底下，除了做亡魂，也沒了其他作用……”

“顧九玄你沒事吧……”

“九玄……”

漁兒樂和朱丹赤雙雙奔向顧九玄卻是不料被許遜攔住了去路：“別擔心，自有人去收拾他，至於你們嘛，你們會比他快些下地獄的。”

說話間，許遜再度擡起手中的劍，劍氣帶出的煞風如同巨大的漩渦盤旋在朱丹赤和漁兒樂的身邊。漁兒樂見狀，只以為這是許遜的劍法，便試圖舉劍反擊，不曾想她方才動了這個念頭，便是覺得腳底一空，而後飛快的被那漩渦卷了進去。

“小樂樂！”朱丹赤見勢，連忙拉住漁兒樂，不想那漩渦的引力太大，即使他卯足了勁兒，也是被那風的漩渦給卷走了去。

而另一邊。

顧九玄好容易立住身子不讓自己跌倒，卻是感覺到身子似乎被一個巨大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劍，顧九玄費力的看向周遭，除了漁兒樂所在的位置巨大的漩渦，再無其他。

要快一點、快一點。在心頭這樣說著，顧九玄捂著被許遜刺殺的肚子費力的朝著漁兒樂的方向走近。

不想，他剛才邁動腳步，便好似撞到了一座巨大的山一般。顧九玄摸了摸被撞痛的額頭，不解的看著眼前的一片虛無。

“顧九玄，我等你很久了。”一個聲音傳入顧九玄的耳朵，那聲音的虛無好似飄蕩在空氣的每一個角落裏。

“誰！”腹部傳來的劇痛讓顧九玄幾乎站不直身子，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聽了那虛無的聲音，直覺對方不好對付。

握緊手中的劍，眼見得不遠處阻擋著自己視線的颶風越發猖狂，顧九玄的一顆心也是越發緊張，不知道漁兒樂此刻怎麽樣了。

“你的敵人。”虛無的聲音忽的躥進顧九玄的耳朵，呼吸間的熱氣就似徘徊在他的耳邊。

顧九玄聞言，眉頭一緊，下意識的伸手抓向自己的耳畔，竟是出乎意料的感覺到摸到了什麽，然而當他想要拽的更緊一些的時候，卻又是什麽都沒有了。

“你想看到我？”那聲音在笑，帶著不可一世的猖狂。

顧九玄沒有回應，但他的眼前已然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形。

那是一張蒼白且虛無的臉，那張臉長得很清秀，就算立於千萬人之中也是能夠一眼發覺，可任由顧九玄死死的盯著那張蒼白的臉，轉瞬便不再記得他的模樣。

“子車。”蒼白的面孔上薄薄的唇一張一合，清秀的面孔上綻放出燦爛的笑：“顧九玄，你該記得我的。”

“是你！”顧九玄的瞳仁在一瞬間睜得很大，他的臉上開始流露出唯有恐懼時才該有的表情，有那麽片刻，顧九玄大腦一片空白。

‘子車，無形無色無情’八個字猶如炮烙之刑一般深深地烙在了顧九玄心底某個不願意想起的角落。事實上，顧九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記起，若是子車沒有出現的話。

“看來是記起來了，我的主人。”

子車在笑，可是那張蒼白而清秀的臉上的五官是那樣的變化莫測，絲毫沒有給顧九玄回應的機會，子車冷笑一聲，身子好似冰錐一般輕而易舉的穿過了顧九玄的身子。

顧九玄瞪大了雙眼，腹部染染鮮血流出，無比狼狽的倒下。

“我的主人，你有今日該懊悔於你當日的婦人之仁。”

子車瞧得顧九玄踉蹌倒地，笑得愈發肆意，半蹲著身子，一臉輕蔑的看著死瞪著雙眼的顧九玄，子車輕嗤一聲：“顧九玄，當初你真不該讓我活下來的，在你將我扔在這妖殺之崖讓我自生自滅的那一刻起，我在心中默默發誓，若是有生之年，我能在見你一次，定讓你死在我的手中。”

說話間，子車幾近透明的手扯起顧九玄的頭發，看著傷痕累累的顧九玄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子車不由冷冷開口：“怎麽樣，被自己創造出來的怪物親手殺死是怎麽樣一種恥辱的感覺。”

“是挺恥辱的。”只剩了出氣的孔的顧九玄忽的開口，因為過重的傷勢，他每說一個字都顯得極為費勁。

然而即便如此，子車看見顧九玄忽然開口，便是下意識的想要後退。

但顯然顧九玄早已料到子車會有如此打算，不知何時蓄力的手一把扼住子車的脊梁，顧九玄微笑：“我造出來的妖怪的弱點是什麽，我很清楚，所以，你去死吧……”

“顧九玄，你怎麽會沒事的！不可能，沒理由你還有力氣施法的……”

子車張皇失措的看著顧九玄，他竭力掙紮，但是脊梁骨被顧九玄死死握住，於是他只得任由顧九玄拽著自己，而後眼睜睜的意識到自己的身形在顧九玄的法術下漸漸消失。

虛無的幻境出現在眼前，在子車將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刻，眼前忽的被霧氣彌漫。

‘無形無色無情、子車，你可是能夠做到？’

似乎是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顧九玄看著繈褓之中的嬰孩，不禁搖頭：“子車，無形無色無情，太苦了。子車，我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妖魔縱橫的地方。若是可以，你留在這裏，這裏雖然很多殺戮，但對你絕對構不成威脅，相反，這裏的殺戮會讓你有形、有情，即便那是一種血染的身形，即使那是充斥著怨恨和邪氣的感情，我也希望你能夠明白若是當真無形無色無情，那邊也沒了活的意義。”

那似乎是沈默寡言的顧九玄頭一回說許多話，一直以來，子車只記得顧九玄將自己拋棄，卻下意識的將那日顧九玄說的話統統遺忘，而今，當他將要在這世上消失的時候方才記起。

這不能不說是上蒼對他開的莫大玩笑。

“主人，對不起……”彌留之際，子車想對顧九玄道歉，只是他的聲音還未落地，便化作了一道青煙消失不見。

“子車，你終於有了情。”顧九玄收回法術，飛快的抓住彌留在空氣中最後一絲子車的魂魄，將其放進自己的袖袋間，輕輕地拍了拍袖帶，顧九玄勾唇：“子車，來生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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