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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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一個故事,配著應遇之清澈的嗓音,和悠揚的古風背景音樂悄然終結。這一次,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卻讓所有仍沈醉在淒婉故事中的粉絲們都大跌眼鏡。“如果說這一世的執念,會蹉跎下一世的相遇,你會流連於眼前觸手可及的溫暖,還是忍耐著等待遙不可及的來生?今天的節目就到這裏結束了,我是應遇之,期待看到你們的答案。”

應遇之居然主動提出了互動?這無疑是粉絲群中的一枚重磅炸彈,種種跡象表明,應大人談了戀愛以後,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筱斐關註的卻是,為什麽他非要提這麽殘酷的問題,一定要把情境設定成悲喜交加嗎?相愛的人難道不能每一世都在一起嗎?可是岑之遠說,人生本就是在一個個悲喜交加的選擇題中前行的,沒有殘忍的選擇,人就不會成長。

她第一次和他討論這樣深刻的問題,甚至有些戰戰兢兢地問他,如果他是那個書生的話會怎麽做。岑之遠想都沒想就答道,我當然不會來找你。

“那你就失約了。”筱斐調皮地刁難道。

他卻不慌不忙地說:“你要記得,我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為了你好。”

那樣透徹皎潔的一句話,撓得她鼻子酸酸的。

她思忖片刻,問了個無比俗套卻很讓她很好奇的問題:“岑之遠,人生真的會有轉世輪回嗎?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們或許都不記得對方了,像陌生人那樣在人群裏來來去去,擦肩而過。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怕嗎?”

哪知岑之遠那老狐貍兩句話就將了她的軍:“小貪心鬼,這輩子還不夠嗎?想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筱斐無語瞪了他一眼,剛才的傷感情緒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生氣別生氣。”他笑著抱抱她的腦袋,“是我覺得這輩子不夠,想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好嗎?”

“不好。”她從未這樣煩過他的習慣性問句。

“好吧,我好好講。”岑之遠松開她,“我們中國人說的轉世輪回,在西方科學界有人猜想是生物磁場的延續。事實上,世界上已經有很多案例,自稱能回憶起自己前世的身份,有些人還能說得很具體,還有種種無法解釋巧的合。即便很多人都認為這是偽科學,但畢竟這個論題真偽的證明實在有相當大的難度。在當代有不少科學家投身於此類研究,但都無法給出完全肯定的結論。上次你看到我在看的那本書,還記得嗎?卡爾·薩根的《魔鬼出沒的世界》,這本書強烈譴責了迷信與偽科學,但提及轉世輪回的問題,作者還是持保留意見。所以……”

“停停停!”筱斐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你可真夠能扯的。”

“扯嗎?”他一臉認真地問。

她不假思索:“扯。”

“哦……”岑之遠乖乖閉了嘴,看著臉色陰沈沈的項筱斐,想著得說兩句她愛聽的才行,於是換上一臉和煦而殷勤的笑容道:“筱斐,如果真的有下輩子的話,我還是會找到你的。”

筱斐覺得這位整日浸泡在科學思維裏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已實屬不易,也不再為難他,故作生氣板著的面孔也終於融化出清風般的笑意。她喜歡和他鬧,看他慌錯的可愛模樣,同往日那個波瀾不驚高深莫測的天才男神判若兩人。這就和他喜歡講鬼故事嚇她,是一樣的心情。

國慶前的周末,和傅翊頡約了個日子,筱斐帶著岑之遠去了市中心某家有名的泰國菜。她不愛吃辣,但喜歡吃咖喱,點了大份的咖喱海鮮,香氣四溢。岑之遠坐在她的右手邊,撥了個大蝦放到她的碗裏。

傅翊頡坐在兩人對面,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最近的一些事,還要多謝你,替我照顧筱斐。”岑之遠率先開口了,用濕紙巾輕輕擦拭指尖的樣子溫婉儒雅。

“不用客氣,反正都照顧那麽多年了。”傅翊頡擡起頭,第一次這樣正式和岑之遠見面,他看著岑之遠淡淡然的眼,如黑曜石般黯黑得透徹純凈,目光一轉,重新落到他身邊那個樂呵呵埋頭吃著蝦的姑娘身上。他忽而笑了出來,“以後,還得你來照顧。”

“那是自然。”岑之遠頷首,客氣地應道。

筱斐不想參與兩人假惺惺的客套寒暄,自顧自吃著美食,一臉滿足。

“咳咳,你好歹節制一下好嗎?這麽個吃法,誰能養得起你?”傅翊頡習慣地開起她的玩笑。

“要你管。”她甚至未來得及擡頭,就脫口而出:“反正岑之遠說他養得起,對吧?”

“嗯。”旁邊的人不動聲色,僅從一個字的發音裏,筱斐就聽出了他的心情愉悅。

她這才理解了為什麽傅翊頡能從她兩句話裏就聽出她當時心情不好,原來這樣的事情真的存在。她忽然意識到這樣直白的對話有些欠妥,便從美食中擡起眼皮,悄悄看向傅翊頡。

寒氣逼人的傅醫生眼底似是凝結著萬年的冰霜,語氣卻仍不失戲謔:“特地喊我出來看你秀恩愛來的啊?”

“看不下去的話,你也去找個對象,再來秀給我看咯……”筱斐撇了撇嘴。

哪知傅翊頡斬釘截鐵就答道:“我不想找。”

見他也沒生氣,筱斐繼續口無遮攔道:“怎麽了?你不喜歡女的?”

這下傅翊頡是當真無語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這才終於不再亂講話了。

這頓飯的氣氛還算融洽,雖然大家都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可筱斐覺得,這兩人之間和諧得有些詭異。她知道岑之遠和傅翊頡相互都看對方不順眼,但沒想到的是,他們在飯桌上竟還能這樣和對方言笑晏晏。不得不感慨,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啊。

快吃完的時候,傅翊頡拉起自己的衣領湊到臉旁聞了聞,一股濃郁的咖喱味,他蹙著眉說:“我晚上還得值班,這下得先回去洗個澡了。”

而筱斐卻不以為然,“這有什麽,咖喱味不是很香嗎?比起你平時身上的消~□□水味可好聞多了。”

“這你就不懂了。”傅翊頡認真地說:“其實氣味是很重要的,一個人身上散發的味道很大程度地左右了別人對他的印象。比如我身上滿是消~□□水味,就會給人一種專業而安全的感覺。相反地,如果我給人看病,身上卻是濃濃的咖喱味,會給人一種錯覺,誤以為我是廚師,或是印度人。”

“噗——”筱斐終於忍不住笑噴了,“想不到向來冷峻嚴肅的傅醫生還挺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她笑著把他送走,遠遠望著那個孤孤單單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著,如果他也能有個人陪著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13

chapter13

不管怎麽說,項筱斐歸還的錢好歹對岑之遠來講著實是雪中送炭。她在他家吃得很飽,捧著肚子滿足地回去了。

於是,獨自留下的岑之遠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別扭。她的氣味依然讓他很不適應,卻出奇地沒了反感。

岑之遠覺得自己仍然需要清醒一下,就獨自出門走走。他穿著墨黑色大衣,緩緩信步在厚實的雪地裏。鞋子碾過積雪碎裂的細小聲響,悉數落在他的耳中。

小區邊上的公園,三三兩兩雪中漫步的人閑逸地打發著時光。灰色格子羊絨圍巾裹住他的下半臉,漆黑的發絲被包裹在幹冷的空氣裏。他雙手插著大衣口袋,長腿倏地停下了步子。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在雪地裏打雪仗,不知是哪個調皮搗蛋的,一把將雪球砸到了他的身上。潔白的雪球在他的身上驟然炸開成晶瑩細碎的小雪片,順著肩頭滑落。

岑之遠盈滿霧氣的眸子順勢往前看去,幾個孩子“哇”得一聲瞬間鳥獸作散,跑到別處躲起來了。他無奈地嘆息,擡手輕輕拍去肩頭的雪。

這樣的游戲在他童年的記憶中從未出現過,他不喜歡這些毫無意義的打鬧,也沒什麽要好的朋友。小時候念書時,一下課周圍同學就跟炸開了鍋似的,女孩子們圍在一起研究當下時興的玩意兒,男孩子們則毫無緣由地扭打成一團。唯獨岑之遠從小就喜靜不喜動,他很難被外界新鮮的事物分心。這一點,即使是教了幾十年書的班主任都驚為天人。好心的班主任還曾經找岑景馮談過,擔心岑之遠有自閉癥,建議帶孩子去看看醫生。

可岑景馮這樣好面子的人,怎麽容的下別人說自己孩子有自閉癥?他當場就發了好一頓脾氣,把班主任嚇壞了。

後來,班主任也沒管過這家人家的閑事。漸漸地,也發現了岑之遠這個孩子與人交流是一點障礙也沒有的。他會客氣地回應每一個找他的人,卻從不主動與人聯系,絲毫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春朝氣。

他就是這樣在很多人擔心與錯愕的目光裏長大的。

這世上那麽多人,總有人是喜歡孤獨的。

他想起家裏那棟沾染了其他人氣息的屋子,輕嘆一聲,繼續往前邁了兩步,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岑老師?”

不會吧……她還沒走?

岑之遠轉過身,靜靜望著不遠坐在長椅上的項筱斐,覺得她像鬼魅一樣無處不在。

“真的是你。”她起身,朝他小跑著過來,眼神落在他肩頭的水印和未來得及化開的幾片細雪上,輕聲笑了出來:“這你都能忍?”

他不解地回應以一個淡漠的眼神,不過是幾個孩子而已,這有什麽不能忍的。她繼續說道:“那幫熊孩子特煩,他們是故意在這砸過路人的,我都看半天了。”

岑之遠對她說的話絲毫不感興趣,反而問道:“你還沒走?”

“我……還不想回去,就在附近隨便逛了會兒。”項筱斐隨意說著,“你呢?出門有事?”

“沒事。”……總不能說房子被你待過我就待不下去了吧?

項筱斐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一勾,眼底忽然生出一絲狡黠,“對了,跟我走!”

“幹什麽?”他怔怔地杵在原地不動。

項筱斐一把拉過他的衣袖,他也沒反抗,無奈地被她牽著往前走。

“既然都沒事做,那就找點樂子唄。”她拉著他到小公園另外一角,指著遠處的幾個孩子:“看,就是那幾個。”

“嗯?”

“拿著。”她從雪地裏攢起個雪球,放到他手裏。又蹲下身子自己捏了一個,朝著遠處的熊孩子一把砸過去。

“啊!!那裏有敵人!!”遠遠跑過來幾個胖嘟嘟的身影,蹣跚著在雪地裏跌跌撞撞,一臉興奮。

罪魁禍首項筱斐這時早已靈敏地躲在了他身後。

“你……”岑之遠竟氣得語塞。

幾個孩子一擁而上,霎時間大大小小的雪球伴隨著歡笑聲朝他飛過來,這畫面他覺得荒唐可笑,下意識躲閃到一邊。

“傻站著幹嘛?快扔啊!!”背後的項筱斐拽了拽他的大衣。

“無聊。”岑之遠陰沈著臉,轉身就要走,哪知項筱斐竟舉起他的手,“幫他”把雪球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一個小胖墩的腦袋上。

只見那小胖墩一個沒站穩,往厚厚的雪地裏一倒,吃力地撲騰著爬起來,撓了撓被打歪的毛線帽子。大概是覺得好玩,又傻乎乎地嘿嘿笑了幾聲。

“打他~打他~~~”小朋友們紛紛撲過來,在公園的小樹林裏穿梭來去。

他不知自己是怎麽被項筱斐催眠的,只覺得那天的自己很傻,竟然和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在公園裏打雪仗。而項筱斐像是不會累似地上躥下跳,拉著他到一棵棵樹後面東躲西藏。不知不覺,他跟中邪了似地,加入了他們胡鬧的行為,直到筋疲力盡。

孩子們畢竟精力旺盛,玩膩了打雪仗,又跑去堆雪人了。

岑之遠有些吃力地坐在松樹下休憩,拍了拍衣服上殘留的雪,渾身上下已然沒了冬日的寒意。

項筱斐似乎在“戰鬥”中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此刻正在孩子堆裏幫著堆垛雪人的腦袋。她側過身,朝他招手喚他加入。他當然不願意,別扭地搖了搖頭,兀自待在樹下整理著呼吸。

他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瘋了。

見他沒反應,項筱斐朝著這邊跑了過來,在他邊上隨意坐了下來,他不習慣地往另一邊挪了挪。

“岑老師,我很開心。”她的喜悅溢於言表,原先陰冷潮濕的眼睛此刻晶瑩剔透,閃著微光,“我從來沒打過雪仗,這是第一次。”

岑之遠怔了怔,並未回答,聽她繼續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就和我媽搬到現在的家了,在這裏我一個朋友都沒有,也沒人陪我玩。”

依然是久久的沈默,項筱斐卻毫不介意,笑容可掬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和我很像,你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發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信號。”

他這才認真將視線落到身邊的女孩身上,她的笑容散發著潔凈的靈氣,一顰一笑間卻暗藏悲觀與克制。這些旁人看不出的情緒,他卻輕而易舉地發現了。他從前以為,這姑娘是個被寵壞沒禮貌的千金小姐,可最近發生的事情卻總叫他狐疑。

她或許是個明白人,很多事情心中有數,卻不點破。

這一點,倒確實與他岑之遠如出一轍。

“你剛剛笑起來很好看,岑之遠。”這一次,她叫他的名字,而非“岑老師”。

他別扭地側過頭,不去看她。

“你臉紅了,岑之遠。”項筱斐得寸進尺,腦袋不安分地湊上去,探尋似地找他的目光。

而回應她的依然是熟悉的沈默。

這一秒,時光流逝的痕跡在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靜默的呼吸。

下一秒,他的整個世界轟然傾覆。

她在做什麽?

纖細的小手攀附在他的耳邊,手掌托著他的下巴,整個人在他眼前無限放大,直到……

唇上迎來柔軟的觸感,臉龐縈繞著熟悉的清香,唇齒間不知什麽時候加入了一條不安分的涼涼的小舌頭,輕輕抵著他的舌尖,就那麽隨意地舔了一口。

一瞬間,如電流襲過全身,縱使有著優於常人的縝密的思維,向來冷靜自持的岑之遠還是徹底懵了。那麽幾秒鐘裏,大腦一片空白,恍若置身於虛無的幻境。

直到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那一句句驚呼——“快看啊!他們在親親!”

他嚇得一把推開她,佯裝淡定地擡眼看了看那群熊孩子,再看向身邊疑似失去理智的項筱斐。

那人居然絲毫沒有愧疚感,反而厚著臉皮微瞇著笑眼問他:“岑之遠,你沒有女朋友的吧?”

這到底是什麽人?!

他現在陷入了一片混沌裏,不想思考也沒有時間思考,果斷冷冷地答道:“有。”

說完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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