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一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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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麒想起了找回饅頭時,看到的那個臉上只有兩個空洞無物的眼眶的人。

不會……這麽巧吧?

事實上,確實有這麽巧。

“你想活嗎?”亓官慕寒突然開口。

求生,是人的本能。

即使是失去了一切的鶯歌,也仍想繼續活著,將父母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還沈浸在回憶的鶯歌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閃爍著不算明亮的光芒,但很快便泯滅了,她懷疑著問道:“你想說什麽?”

“想活,還是不想活?回答。”

鶯歌微想了想嘴,遲疑不決:“你……”

亓官慕寒淡漠地說著令無數患腐骨瘡的人為之一振的事實:“要治好腐骨瘡——很簡單。”

鶯歌睜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著亓官慕寒依舊面目表情的樣子,卻仿若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神佛。

“你……你真的能治好?”鶯歌很快回覆理智,她警惕起來,“你想要我做什麽?”

在這漂泊的半年多裏,鶯歌再不是當初那個以為全天下都是善良的人了,她不會天真地以為會有人不求回報地救自己,包括那個收留她的村子,也只是為了招收同類,宣揚著一些邪道的東西。

亓官慕寒看鶯歌的眼神難得多了一絲可以稱之為“讚賞”的情緒,總算不再是看一件死物一般了,“帶我們進村。”

“你要進村!”鶯歌音量兀的變高,沙啞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並不好聽,“你不知道那村子有可怕,他們——”

亓官慕寒打斷鶯歌的話,只道:“我要去。”

鶯歌駭然不語,默了一會兒,鶯歌說道:“我可以帶路,但進了村子以後,發生什麽事……我救不了你們。”

亓官慕寒頷首,他頓了頓,難得多說了句:“面巾放下來,會好點。”

鶯歌緊了緊手裏抓著的衣料,眸中露出遲疑,但她終究是松開了手,沈沈搖頭,“不必了。”

即便旁人不在意,她卻無法用這般可怖的面貌坦然示人。

收拾好東西,鶯歌主動在前面帶路,她走得很慢,重力落在右腳,慢吞吞的,像個遲暮的老者。

好奇寶寶開始出現:“師尊,我覺得你一點都不驚訝?”

亓官慕寒:“嗯。”

歸麒扯了扯亓官慕寒的衣袖:“你好像早知道我們遇到的那人是她做的,你還知道她的病會傳染?”

亓官慕寒:“嗯。”

歸麒用力扯:“為什麽呢?”

亓官慕寒不動聲色抓住歸麒的手,光潔修長的大手將蒼白的小手包裹進掌中,緊接著低沈悅耳的嗓音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開始解釋:“她身上有腐骨瘡的腥臭。為師在門口聞到了那種味道。”

歸麒嘴角抽了抽:“狗鼻子。”

亓官慕寒:“……”

天色已經很晚了,亓官慕寒並不知道歸麒夜盲很厲害,特別是這種沒有燈火的野外,更是一點路都看不清楚。

遇到亓官慕寒以前,他一直都是饑一頓飽一頓,而且飽的時候寥寥無幾。

歸麒自嘲,那時候好像什麽病痛都可以忍受,現在卻嬌氣了起來,連夜路也走不得了。

在踩空了兩次,踩到亓官慕寒的鞋子一次,最後絆到樹枝差點摔倒之後,亓官慕寒停下,蹲下身來,與歸麒面對著面。

歸麒看不清楚亓官慕寒的表情,卻能感覺出來亓官慕寒正在看自己,他低下頭,心跳得很快,不是害羞,而是心虛。

“為何不說?”

在黑暗的環境中,亓官慕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漠,聲線平穩得沒有絲毫明顯的起伏,但歸麒知道,亓官慕寒生氣了。

說什麽?他要怎麽說?

歸麒不明白。

在很多時候,歸麒都是個特別會察言觀色的人,他的心智有時候比成年人還成熟,甚至高到一種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哪怕對象是從不露喜惡的亓官慕寒,在這相處的短短幾日中,歸麒已經了解到,亓官慕寒其實是個極不喜歡麻煩的人,他不喜歡繁瑣的衣服,不喜歡說太多的話,不喜歡多管閑事,甚至吃飯都不喜歡點有骨刺的菜品……許多的不喜歡,都是因為麻煩。

但亓官慕寒卻花費了很大的心力來為他祛除噬魂蛛,更在之後的日字裏悉心照料,這一切都令歸麒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在一邊竊喜的同時,又惶恐著。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個比任何麻煩都麻煩得多的大麻煩!所以,胃疼的時候不敢告訴亓官慕寒,心悸的時候不敢告訴亓官慕寒,夜盲亦不敢告訴亓官慕寒。

歸麒一直都在不安,他怕總有一日,亓官慕寒會厭煩了他這個大麻煩。

到那時候,他歸麒可該怎麽辦?

所以他就用了一個最簡單,也是最笨的辦法——忍。

反正現在也沒有以前那麽難受了,只是偶爾不適,忍一忍便過去了,畢竟,他一直都這麽忍過來了啊。

歸麒悶聲不吭,亓官慕寒也無法子,他將歸麒直接單手抱起來,像抱很小的小孩兒一樣,讓歸麒坐在他的左手手臂。

饅頭還趴在亓官慕寒的右肩,很老實。

亓官慕寒將右手放在歸麒的後背,用力在摁了摁,讓歸麒靠上他的肩膀,他盡力用最溫和的語氣說道:“以後哪裏不舒服都要說。”

這樣的語氣,不消說熟識亓官慕寒的人了,就是亓官慕寒自己,也是第一次聽到自己這樣說話。

歸麒被身後無法抗拒的力量壓著趴在亓官慕寒的身上,當然,他亦沒有抗拒,反而異常的乖順。

一個不習慣溫柔的人所散發的溫柔,就像是罌粟花一樣,明明危險得很,卻心甘情願中這個毒,渴望著得到。在很久以後,歸麒發現自己早已無法離開這個冷冰冰的男人的時候,他煥然大悟——或許就是在這個時候,自己就已經淪陷。

歸麒不再抵觸心裏的情緒,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抱住亓官慕寒的脖子,臉貼著亓官慕寒的臉,在對方的耳旁說話,聲音極小、極輕,夾帶著難言的委屈和無措:“我怕你嫌我麻煩。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淡漠如亓官慕寒,在聽到歸麒的話之後,竟是明顯地怔了一下,他側過頭,在歸麒的額頭不輕不重地吻了吻,道:“為師不會嫌你麻煩,也不會不要你,永遠都不會。”

這般親密的動作,歸麒呆傻了半天,消化完了以後臉頰轟然一熱,覺得腦袋頂都在冒煙了。

歸麒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做什麽!”

亓官慕寒揉了兩把歸麒的小腦袋,很是正經地說著:“為師以為你會喜歡。”

喜歡什麽的,就這麽說出來也太……害羞了!

歸麒口是心非道:“誰、誰喜喜歡了!”

亓官慕寒聲線微揚,夾帶著難以捕捉的逗弄:“你不喜歡?”

歸麒埋著頭,好像非常不好意思,小聲說道:“喜歡。”

埋著臉的歸麒並沒有看到,那張他以為從來沒有多餘表情的臉緩緩展開了一個極溫柔的淺笑,轉瞬即逝。

鶯歌停在前面不遠處等待突然停下的師徒二人,眸子裏時明時暗,最後終化作了羨慕……

亓官慕寒行動如在白日,絲毫不見受到夜幕的影響,歸麒在亓官慕寒的懷中埋了好久,最後忍不住坐好,瞇著眼睛摸索著兜裏的野果子,一邊充饑解乏,一邊不時放一顆在亓官慕寒的嘴邊。有時候沒放好,碰到亓官慕寒的臉或者下巴,亓官慕寒便主動湊過去將野果含住。

這種野果名為“燈集子”,性溫和,是長在刺藤蘿上的果實,成熟前為淡綠色,成熟後有橘紅色,四季結果,其果實可食用,果肉的汁水是止血的聖品。

歸麒兜裏的燈集子是中午的時候,亓官慕寒帶著歸麒找的。

雖然事實上是碰巧遇到的,山裏也有別的野果,但這種晚春時節,要麽有的果實尚未成熟,要麽有的輸了的偏寒或偏熱,亓官慕寒沒想過讓體質弱的歸麒食用。

歸麒對食物很執著,他從小經歷的弱肉強食所養成的天性導致他絕不會將食物分享給除亓官慕寒以外的人。因此,鶯歌就是那個被歸麒遺忘的人,不過事實上,腐骨瘡已經長到鶯歌的臟腑裏面,所以很多時候她是不吃東西的。

這片林子的樹木長得很奇怪,樹幹粗糙幹枯像要枯萎死去了一般,它們的形狀扭曲得像一個個舞蹈的亡靈,詭異而陰森。地面上覆蓋著很厚的枯葉層,空氣裏彌漫著潮濕且腐敗的氣味。

“聽村人說,村外有一片樹林,他們稱它為——亡靈之森。”鶯歌一邊行走,一邊解說,沈重的腳步踩踏著層層疊疊的落葉,低啞殘破的聲音在這陰冷的林子裏,顯得有幾分詭秘,“村人們將死去的村人埋葬在這裏,他們信奉的神告訴他們村子只能靠他們自己的力量來守護。活著可以,死了,照樣也可以。所以這裏的每一棵樹的樹底都埋著至少一個人。”也因為如此,亡靈之森少有生靈,生人不敢輕易靠近,林子外附近的動物都十分稀少,這也是為何歸麒他們在亂葬崗附近,就很難發現活物。

亓官慕寒心知肚明,鶯歌是在暗示村子並不尋常,要他知難而退。

但亓官慕寒又怎是尋常人?

在踏進這片林中之時,亓官慕寒便覺察了古怪。亡靈之森,亡靈卻並非亡靈,竟是怨靈。這林子古怪人亦不是靈祟,而是人心!

歸麒揉了揉眼睛,他有點疑惑自己明明看不見,可眼前飄忽著的這些影子是什麽?像群魔亂舞一般。

“師尊。”歸麒皺著眉,“有……在哪裏。”

亓官慕寒側頭,做出傾聽的動作:“哪裏?”

“誰……”歸麒空茫地望著某處,聲音木訥,雙手卻緊緊地抓住亓官慕寒的衣領,“誰在喊我、留下來……”

亓官慕寒面色微寒,鶯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處:“這、這是怎麽回事?”

“聚陰陣。”亓官慕寒面色有異,如結了寒霜,“樹下埋的人不是被安葬,而是成了供給陣法的養分。”是他托大了,沒有考慮到靈魄不全的歸麒會被這伎倆影響!

鶯歌驚愕得瞪大眼睛:“養分?”

亓官慕寒沒再多言,擡手捂住歸麒的眼睛,貼著歸麒的耳邊說:“歸麒,不要管它們。”

歸麒開始蜷著身體,他好像聽不見亓官慕寒的話,但嘴裏卻一直喊著:“師尊……師尊……”

“別怕,師尊一直在。”

“不要丟下我……不要……”歸麒仿佛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禁錮起來,他掙紮得非常激烈,亓官慕寒怕弄傷了他,不敢用大力,好幾次差點讓歸麒掙脫。歸麒全身都在冒冷汗,聲音也越來越虛弱,但依舊空洞地呢喃著,“走開……走……”

亓官慕寒鎖緊眉頭,冷眸閃過淩厲的鋒芒,不成字音的一記冷哼從亓官慕寒的胸腔沈沈發出。

除歸麒以外,離亓官慕寒最近的人便只有鶯歌了。鶯歌覺得那一聲冷哼仿佛擁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整片林子的溫度都變得更加陰寒,鶯歌不敢妄動,只看見那個叫“歸麒”的小少年的師尊忽然對著某個方向冷喝了聲,“滅!”

緊接著那種陰寒便隨之消散,亓官慕寒輕輕拍打著歸麒的後背,歸麒瘦弱的身體突然沒了力氣,忽而陷入昏迷。

亓官慕寒忙給歸麒把脈,心率很低,陽氣虧虛,這都沒什麽,最嚴重的是靈魄異常不穩定!

冷眸一沈。

——方才就不該這麽輕松地了斷它們!

亓官慕寒面無表情地問道:“還有多遠!”

鶯歌被亓官慕寒冷得差點跳起來,她自然知道對方是在問自己,於是硬著頭皮指著前方,解釋:“等穿過了前面的鬼藤林,再過條鎖鏈橋就到了。”

鬼藤林,顧名思義,就是密布著無數藤蔓的林子。之所以叫鬼藤,是因為林中的鬼藤要吃人,裏面隨處可見皚皚白骨。

過路者需要極小心地避開裏面奇形萬狀的鬼藤,一旦碰到鬼藤,就會被鬼藤落進密林的深處,餵給鬼藤的花蕾“食”用。

鶯歌站在萬丈懸崖邊,指著對面,說:“那就是村子。”

一條銹跡斑駁、不知經歷了多少年歲的鏈橋,一頭連接著懸崖,一頭延伸進了對面的黑暗之地,搖搖欲墜。

歸麒的靈魄越來越弱,更有魔魘的征兆!

亓官慕寒再無耐性,拎小雞似的提起鶯歌的後頸,足尖輕點,翻身踩在鐵鏈上比走大路還平穩輕快。

鶯歌來村子的時候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到的村子,出來則是坐的綁在鏈橋上的竹筐才得以安全,就那樣都有些心懸,畢竟這麽高的深淵,一個不小心那就屍骨無存了。而此時,鶯歌被亓官慕寒提溜著,雙腳還不著地兒地懸在半空中……

不得不說鶯歌膽子算是不錯的了,換做個男人,有的都得嚇尿褲子,雖然到了對面後,鶯歌一踩在地上腿肚子就軟得直接跌坐在地上。

發了好一會兒呆,鶯歌才回過神來,見還克制不住、自己仍在打顫的雙腿,鶯歌用力擰了兩把,隨即撐著地,緩緩站起來。

這個緩慢的動作突然頓住——一一群全身包裹著灰白色衣袍的人將他們團團包圍,手上還各自拿著鋼叉鐵鍬。

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藥味,但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他們身上惹人掩鼻的腥臭。

兩方對持,亓官慕寒冷眸一掃,村人們便舉步維艱,不敢上前。

“來者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 《良卿》已經完結了,現在就默默填《萬妖》吧,誰叫我一口氣開這麽多坑呢,慢慢填QAQ不過最近腦子有點跟不上了,有丟丟卡殼。【溫馨提醒:這個村子發生的事情不怎麽陽光,反感的親做好心理準備,不能接受可以跳過。不過我的文都比較偏暴力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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