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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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公子被劉總管等人擁著,在他父親榻前哭了一番,然後這群人被想要靜躺的縣令統統給趕了出去。

“太吵了,都給我出去。”

聽著父親雖然虛弱,但吐字還算清晰的話,縣令公子心裏一點也不惱,反倒慶幸不已。他退出了父親的寢室,朝四周看去,想找不知何時就不在附近了的神醫。還是劉總管反應快,馬上就指向了西側的廂房。

縣令公子急忙小跑過去,來到了冷予瑾身後。他看見冷予瑾正在和廂房門內坐著的人說話,這人他之前匆匆見過一面,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打擾。

好在緊跟而來的劉總管適時地提醒他:“這人是神醫的徒弟,林大俠,也是他幫著勸神醫盡快來府上救人。”

縣令公子於是上前一步,對兩人鞠躬道:“今日多謝神醫和林大俠。如今我父親已無大礙,神醫於我府上有恩,這份心意還望神醫不要嫌棄。”

見冷予瑾已經轉過身來,縣令公子朝自己身後的管事扔了個眼神過去。隨即,管事便走到他右後方,從懷裏拿出一本書來。縣令公子接過之後,雙手捧到了冷予瑾面前。

啼鶯就坐在冷予瑾的側後方,離得比較近,很快就看清了那本書。這書的封面上寫著《千金要方》幾字,再看側面不難發現裏頭夾著幾張紙。此時拿出來,顯然不會是普通的紙。

冷予瑾也看見了裏頭的玄機,知道對方想要酬謝自己,又不想做得太明顯,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接了過來,轉手遞給了啼鶯。接過這本加了料的方錄,啼鶯也不敢翻動,直接揣進了懷裏。

縣令公子見冷予瑾面不改色,不知道對方是否滿意,於是又說了句:“我家只有這些,還望神醫不要嫌棄。”

“公子對令尊有這份孝心,以後莫忘了。”冷予瑾看著他,認真地勸道,“親人健在,是人生幸事,望珍重。”

縣令公子瞧見冷予瑾神色肅穆,天生斜飛的劍眉和微吊的眼角又為他添了幾分威怒,說話的聲音也好像直接插入了自己腦中,不由得就畏懼起來。他雙腿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好在身後的管事見他神情不對,立刻扶住了他。

“神醫說的是。我記下了。”

顫聲回完話,他又想到剛才闖入房中見到的一幕。父親趴在床邊猛咳不止,嘔出許多黑血,這全是因為自己不孝。於是他不禁再一次淚從中來,掩面而泣。

“我……是我不孝啊……”

這一幕,讓啼鶯看得直發楞。

啼鶯坐在冷予瑾後方,看不見他的臉,只知道他兩句話就將縣令公子說得情緒崩潰,抽噎不止。讓忤逆父親的不孝子如此自責悔過,這兩句話真是堪比神諭啊!

他再看向冷予瑾的背影,對方逆光而立,他好像真的瞧見冷予瑾的周身盈著一層佛光。

其實不怪啼鶯這麽想,旁邊遠遠候著的差役和仆人,甚至管事和劉總管,都有相似的想法。傳聞不如一見,神醫不僅醫術超凡,更是有著令人信服的氣質。

而這邊,冷予瑾見縣令公子哭得厲害,應該是記不住事了,便調轉視線,對扶著縣令公子的管事交待後續用藥的安排。

“桌上我留了兩號藥方。一號藥方先用五日,每日兩副,靜養五日後才可下地走動。二號藥方五日後再用,每日午後用一副,待縣令胸悶之狀消去後才可停用。以後切記動氣,也不可大補,溫養為宜。若是感到不適,務必及時找大夫來調養。”

管事邊聽邊點頭,在心裏記下了。這邊情緒崩潰的少爺還需要他照料,於是他請求劉總管代為招待神醫師徒兩人。正好劉總管還需要為冷予瑾辦事,便一口應了下來。

“神醫,今日多謝你出手相救。”劉總管作了一揖,說道,“不如我們這就去督武處,將林大俠的事情辦了吧。”

冷予瑾本想交待完用藥的事後就提醒劉總管,現在見他主動提起,便點了頭,轉過身要去扶啼鶯。他這一回頭,就看見啼鶯雙眼發亮地註視著自己,迎上自己的目光後,便對自己露出了笑顏。

他不知道啼鶯又胡思亂想了些什麽,只是又看見他生動活潑的樣子,心裏覺得有趣。不過他面上表情未變,啼鶯也察覺不到罷了。

冷予瑾彎腰將啼鶯扶了起來,護著人往縣令府正門走去。劉總管家的馬夫一直候在府外,兩人出門後登上了馬車,隨後劉總管和隨行的差役也進入了車廂裏。接著,馬車便徑直去了督武處,一行幾人進入了官衙內。

劉總管親自給啼鶯做了擔保人,寫了官方文書。督武處其他差役也不敢怠慢,連忙登記了啼鶯的信息,補齊了材料,然後規整入檔。如此,啼鶯便是督武處記了名的江湖人士,神醫冷予瑾的徒弟,林七。

同時,督武處負責制作符節的差役,也在閣後刻好了符節上的字,交與了劉總管。劉總管審核無誤後,親手烙印上了本縣督武處的官印。日後,啼鶯拿著這個符節,就與其他江湖人一樣,可以自由出入各處城門。

啼鶯從劉總管手裏接過符節,看著上面林七兩字,心裏感慨良多。

“謝謝劉大人。”啼鶯說道。因身體被冷予瑾撐著,他只能微微欠身作揖,以表謝意。

“客氣了。”相比摸不清想法的冷予瑾,劉總管對啼鶯倒是心生親近,他說,“你們師徒若還有什麽需要,大可以來這裏找我。”

劉總管明明是好意,冷予瑾卻直說道:“不必,我們明日就要離開此地。”本來之前是計劃今日走的,不過折騰到了現在,趕不了多少路就要天黑,還是歇一晚再走。

啼鶯覺得自己也算有些了解冷予瑾,知道他就是這樣直腦筋,其實並沒有惡意。不過他怕劉總管誤會,連忙跟了一句:“師父的意思是,今日已經給大人添了許多麻煩,就不再多打擾了。”

自己明明沒有這個意思。冷予瑾心裏想,不過他也沒有作聲。因為沒有需要長期打交道的人,所以他習慣了有話直說,不太懂什麽叫表面上的客氣話。現在聽啼鶯這麽說,好像是要比自己直說好些,便由著他來了。

其實劉總管心裏也明白,這神醫耿直隨性得過分了,但是自己也不能真的跟他計較。現在有臺階可以下,他自然也樂於接過啼鶯的話。

“好說好說,那就祝你們旅途順利。”說罷,他便將兩人送出門外,看著他們上了自家的馬車,叮囑馬夫將人好生送回客棧。

剛才冷予瑾將啼鶯扶上車以後,就坐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他。而啼鶯的註意力都在手裏的通行符節上,他摸著符節上銘刻的字,心裏美滋滋的,因此沒有註意到冷予瑾投來的視線。

冷予瑾喜歡看啼鶯生動的表情,微笑也好,埋怨也罷,就好像林中的小鹿小熊一般,活潑有趣。他的世界裏只有學醫與練武,難得對什麽人或事如此上心。自從雙親去世後,唯有師父白衣劍仙讓他覺得與他人不同,可啼鶯好像也是個例外。

初見啼鶯時,這人只給了他一個模糊的印象,好看是好看,但身體內耗太嚴重了。後一夜,啼鶯在他懷裏大哭一場,便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他眼裏看到的關於這人的一切突然清晰了起來。其實兩人相識才過了不到三天時間,卻讓他感覺比之前過的三年都要長。

扶傷求他救人,他如約救了。可是,他所做的某些照顧與考慮,已經超出了扶傷所求的範圍。冷予瑾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其實也是他沒去想過。因為他做事向來隨心隨性,很少去管其中有什麽原因和道理。若是別人不問,他也就不會去想,而他又習慣了獨身一人。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對啼鶯好,又樂於對方親近自己,所以他就這麽做了。

啼鶯看夠了手裏的通行符節,很是寶貝地將它收入自己懷中的暗兜裏。放符節的時候,他的手碰觸到了夾在裏衣交領處的書冊,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件東西。他順手將書冊拿出來,就要還給冷予瑾。這一轉身,就撞上了冷予瑾投註過來的目光。

我怎麽了嗎?啼鶯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哪裏出了問題,連忙去摸自己的臉,檢查自己的儀表,卻沒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

“冷大夫?”啼鶯有些忐忑地問,“我臉上可有不妥?”

冷予瑾有些遺憾,因為啼鶯剛才專註地看著符節時,他臉上不自覺露出的微笑消失了。現在被啼鶯問了話,冷予瑾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盯著人看有什麽不對。因為他順著啼鶯的話去想,倒還真有問題要問他。

“你今日精神似乎不錯?”冷予瑾算了算,離啼鶯早上醒來,已經過去了約莫三個時辰,之前他可撐不了這麽久。

“啊!”啼鶯這才察覺自己今日的精神格外好些。之前只在縣令府上坐著打了個盹,現在竟然也沒有感到困倦。想著這是自己身體狀況好轉的表現,他欣喜不已。

“想必是你的療法有奇效。”啼鶯笑著說,真心實意地讚譽道,“大家稱你為神醫,真是名副其實。”

冷予瑾聽著,只在心裏高興,臉上神情未變。不過他很快又想起啼鶯的身體狀況,便立刻高興不起來了。上次話說到一半被搬浴桶的店小二打斷,後來也沒繼續說下去。可是現在看著啼鶯開心的模樣,他第一次感覺到要將實話說出口有多麽難。

自己的確能保啼鶯性命無憂,但是……不過也不一定,只是需要時間……

冷予瑾想了想,還是決定現在先不說,免得啼鶯無端憂心。

因為他沒有再開口,啼鶯便觀察了他好一會兒,沒有看出他任何的表情變化。不,好像眉頭有微皺一下,不過實在不明顯,是自己的錯覺嗎?那他到底喜歡不喜歡聽人誇他啊?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啼鶯也放棄了。他想起自己手裏還有縣令公子的酬謝,便將書冊往前遞了遞。

冷予瑾看了一眼書冊,伸手按回啼鶯的懷裏,告訴他:“你收著便是。”

我收著?這不是你的酬勞嗎?啼鶯一楞,但很快就為冷予瑾想好了理由。所謂財不露白,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這是讓自己保管吧?

“好,你放心!”啼鶯保證道,很高興自己能有些用處。

放心什麽?冷予瑾其實沒有聽懂,不過他瞧見了啼鶯的神情,也就不追問了。算了,他開心就好。

啼鶯在將書冊塞回懷裏之前,小心地翻了翻。他清楚地看到裏面夾著的,是十張百兩的銀票。千兩銀子拿在自己手裏,他不由得更為慎重了。

難怪說那麽多人十年寒窗苦讀,砸鍋賣鐵也要上都城參加大考。這縣令據說是個正派的好官,也能拿出這麽多酬謝金來。清縣令尚且收入如此,何況都城裏那些大官。

啼鶯又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冷予瑾。

不過神醫連酬勞有多少都不看,平日夜裏還拿那麽大的夜明珠照明,甚至隨手送與了自己,真是財大氣粗到毫無自覺。不,他可是天神轉世,一定是視金錢為糞土,所以才會這般毫不在意金銀珠寶的價值,隨意使用。

啼鶯覺得自己推論得很有道理,還深以為然地點了一下頭。

作者有話要說:

請問如何看待啼鶯臉上微笑但在心裏瘋狂吹神醫的行為?

冷予瑾:謝邀。雖然不懂他在吹什麽,但是他開心就好。

查了一下,古代官員的收入真的超級高,給我一種與民間脫節的魔幻感覺。

比如宋代,縣令月俸三十兩,職田添支等其他月進項保守估計六十兩。

比如明代,雖然縣令月俸只有十兩左右,但其他收入能達到月入二百兩之多。

據說宋代1兩銀可買約4-8石(石*96斤)米,明代1兩銀可買約2石(石*155斤)米。

也就是兩個朝代的縣令為正七品,一個月的收入至少可以買6萬斤左右的米。

不過也說進項多出項也多,除了養一府人,還有往上進貢和招待費用等等。

這裏修正之前作說裏設定的每斤米10銅錢為5銅錢(之前錯看成了公斤的價格)。

如果按6萬斤米來算,每斤5銅錢,那麽文中縣令月收入可以達到200-300兩銀子。

假設縣令不貪腐,就算出項很多,而且兒子愛賭錢,拿出一千兩來也不是太難的事。

我在寫縣令公子的酬謝時,想要寫個比較合理的數,所以才查了這些。不是想考據哈。

給所有追文留評還有收藏的小天使們比小心心,謝謝你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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