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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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車廂裏只有夜明珠的幽光。啼鶯斜靠著車廂之壁,舉起夜明珠,去照門口處睡著的人。

冷予瑾已經熟睡,他側躺著,枕著自己的左手,因為車廂內空間不足,只能蜷起身子。之前別在他腰間的劍已經卸了下來,他的右手緊緊握著劍鞘,將劍攏在懷裏。他的睡相很好,啼鶯看了他許久,也不曾見他動過。

看了一會兒也就無趣了,啼鶯將夜明珠收回來,放在兩掌之間來回顛倒。離天亮大約還有四個時辰,或許不用熬到天亮,他又該困倦了。但此時荒郊野外的,也沒有什麽東西好打發時間,他便閉上眼,在腦裏想像著自己正在撫琴。

他想得正出神,不知不覺間手指微動,做出撫琴的手勢來,卻忘了手裏還有夜明珠,揮手之間便讓那珠子滾落在地,與木板碰撞出聲。這聲音突兀地刺進他腦海中的琴聲之中,將他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

夜明珠已經滾至冷予瑾身邊,照亮了他的臉,此時他已經睜開眼,朝啼鶯看了過來。

“怎麽了?”

啼鶯有些無措。神醫才入睡不久,就被自己吵醒,心裏肯定不爽快吧。不過冷予瑾本來看起來就兇,啼鶯摸不準他到底有沒有生氣。總之先道歉。

“對不起,吵到你了。”

冷予瑾沒有出聲,他又爬了起來,稍一傾身,就將右手搭上啼鶯的手腕,給他診脈。因為他見夜明珠落在自己這邊,以為啼鶯是一時疼痛,才握不住夜明珠,不由得擔心起他的病情。不過目前的脈象並非毒性激發之狀,與昨晚的脈象相似,才讓他放下心來。

“無事,脈象並不兇險。”冷予瑾說著,放開了手,又問他,“身體可有不適?”

方才他突然搭手診脈,啼鶯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但背後就是車廂壁,也沒有退處,只能老實地讓冷予瑾診了脈。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冷予瑾診脈的樣子,不過現在幽光微弱,看得也不甚清楚,但不知為何,他在對方面無表情的臉上,讀出了認真兩字。

聽見冷予瑾問自己,啼鶯也沒有細想,答道:“還好,只是體內像是有許多針,總是細密地疼。”說罷,他才想起自己是一心求死,不該和神醫說這麽多,不由得有些懊惱。

這些心思冷予瑾自然不知道,他聽了啼鶯所說的癥狀,便說:“若是實在難忍,我這裏有止痛的藥丸,暫時可以一用。但此物並非良藥,只能應急,等明日到了城鎮,再去藥鋪為你配藥。”

啼鶯聽著,雙手互扣,緊緊攥著,半晌才說:“神醫仁慈,啼鶯心懷感激。但真的不必為我費心了,讓我安心地去吧。”

又聽到他說出這種的話,冷予瑾擰起了眉頭,說:“我說了,這世上沒有我救不了的人。”

“我命如草芥,不值得神醫費心。”

“治病救人哪有不費心的。”冷予瑾越聽越奇怪。

啼鶯見冷予瑾實在聽不懂自己話裏的意思,只好直說了:“可我不想活了。”

聞言,冷予瑾看著啼鶯,覺得這人好生奇怪。他見過太多人,哭著鬧著求自己救他們一命,捧上金銀財寶無數,甚至不惜以武力威逼,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說自己不想活的。

他不解地問:“為什麽?”

啼鶯覺得有些頭疼,太多事情不知從何說起,他也不想說,最後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

“活著沒意思。”

如果他沒有被龍亦昊從小倌館帶走,沒有體會過情愛的滋味,他或許也就渾渾噩噩地活著了。如今,那些美好的幻想全部被打碎,這巨大的落差讓他無法忍受。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沒有了自己……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誰知冷予瑾竟然點了點頭,認可了他這句話,不過嘴裏卻說:“但你現在沒死,你是想求生的。”

這話說得奇怪,啼鶯仔細想了想,才猜出冷予瑾話裏的意思。是說他雖然覺得活著沒意思,但現在人還活著,說明他沒有自殺求死,然後就認為他是想求生的。

啼鶯突然就有些生氣。怎麽,難道人不想活了,還要以死明志嗎?不能慢慢等死嗎?

“那你將劍給我,我現在就去死。”啼鶯賭氣地說,將手伸了過去。

冷予瑾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下意識地就將身邊的劍又握緊了,就怕啼鶯真的伸手去拿。這荒郊野外的,如果他真的傷了哪裏,雖然說自己也能救,但總歸是件麻煩事,而且還讓他白白遭一通罪。

“給我!”

啼鶯現在已經不理智了,一心想著想以死明志,一了百了。他傾身過去想要奪劍,冷予瑾就抓著劍往後退,直到退出車廂外,然後啼鶯也跟著撲了過去。

不過慌亂之中,又有布簾遮擋視線,啼鶯沒有註意到冷予瑾側移了身子。等他跌出車廂外,發現前面一空,就要摔下馬車。他驚得閉上雙眼,掙紮了幾下,更加失了平衡。

好在冷予瑾反應迅速,沒有握劍的左手立刻伸了過去,先是捉住啼鶯的手臂,將他往回拉,後是改為攬著他的腰,抱住了他,讓他不至於跌倒在車架上。

直到呼吸平穩後,啼鶯心有餘悸地睜開眼,就聽見冷予瑾在他耳邊說:“你還是怕的。”

本來他因為剛才的慌亂而暫時忘了求死之事,現在又惱了:“我是怕疼,不是怕死。”說著又要去搶劍。

但是車廂外沒有夜明珠的幽光,啼鶯什麽也看不見,只能在黑暗中胡亂摸索著。冷予瑾早就將拿劍的右手反在背後,並壓在車廂外壁上,啼鶯的手根本伸不進去,最多只能摸到冷予瑾的背。

“別鬧。”冷予瑾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沈冷淡得聽不出語氣。

啼鶯不作聲,雙手用力去推冷予瑾背後的車廂外壁,想撐開與他後背之間的空隙,好讓自己能夠摸到劍。

“你推不動的。”冷予瑾實話實說。

他在山莊裏抱起啼鶯時就知道,這個人身子十分虛弱。虛是因為中毒,弱是因為多年來的教養方式和生活習慣。沒有多少重量,也沒有什麽肌肉,這體格一看就是長期沒有鍛煉,甚至還刻意弱化身體。而自己從小練武,啼鶯就算沒有中毒,也不可能比得過自己的力氣。

但是啼鶯充耳不聞,固執地要去拿那把劍。

冷予瑾也不勸了,幹脆讓他在自己懷裏掙紮。鬧了許久,啼鶯終於耗光了所剩不多的力氣,手已經擡不起來了,趴在冷予瑾身上直喘氣。

“鬧夠了?”

啼鶯不想回答他,只恨自己這麽沒用,求死都不能。

冷予瑾見他已經徹底放棄掙紮了,才稍稍放松了一點力氣。想了想,又跟他說:“你力氣這麽小,肯定割不斷自己的脖子,那我就能給你救回來。你不是說怕疼嗎?那樣你不但死不了,還要疼上幾個月,劃不來。”

啼鶯簡直要被他給氣死了,他用最後的力氣大聲質問道:“你為什麽非要救我?”

“我本來不想救的。”冷予瑾的語氣平直,他在陳述事實,“你是逸龍山莊的人,我一向不救江湖中人。”

然後他想起了半個月之前,自己的藥廬突然闖入頭一位不速之客,讓他十分意外。四月初才剛入夏,但西南高山的林中極為濕冷,地上前一夜下的雨水未退,那人就跪在自己院子裏,求自己救人。

隱居之地被人闖入,冷予瑾是真的動了怒的,可那人自報家世,卻是師父白衣劍仙的至交好友獨眼藥王的徒弟之一。在他拜師劍仙之後,藥王贈與過他大量藥典醫方,這隱居之處也是藥王找的,看在兩人師父的份上,他才沒有人給趕到山下去。

可讓他去救江湖中人,卻是他最忌諱的事,他不肯答應,將人拒之門外。然而那人不肯放棄,在雨水地裏跪了一整天,到最後冷暈了過去。畢竟是故交之徒,不能真讓人落下病根。他將人擡進屋裏,裹了被子,然後給又灌了驅寒的藥湯,才將人喚醒。

那人醒來之後,接著又在屋裏給他跪下,求他救人,說到動情處還落了淚。就是在屋裏說的那番話,最後打動了他。

冷予瑾告訴啼鶯:“有人在雨地裏跪了一天,求我救你。他說願意雲游三年,盡力救治天下人,換我救你一命。我答應了他,所以我必須治好你。”

聽到這幾句話,啼鶯睜大了眼,仿佛看見那個總是喜歡笑的爽朗男人。他連忙問冷予瑾:“他叫什麽名字?”

冷予瑾答道:“扶傷。”那人便是如此自稱。

是他。啼鶯已經死去的心突然就有了些溫度。

扶傷是龍亦昊的生死之交,兩人結拜之後他就留在逸龍山莊裏當藥師,也是山莊中為數不多願意與自己來往的人。三火揭榜之前,一直是扶傷在救治左慕白,可惜沒有什麽起色。

某日自己偷偷服用桃花醉,被扶傷無意中撞見,他當時非常生氣,對自己吼了許多話,可是自己一句也沒有聽清。後來就聽說扶傷離開了山莊,不知去處,讓龍亦昊頭疼不已。

再後來,便是自己過了毒,在山莊裏等死的時候。那日,他從昏睡中醒來,覺得口渴,卻沒有力氣起身,便拉了拉床邊的鈴繩,提醒門外的傭人進來。

只是那一次,推門進來的卻是扶傷。他給自己倒了溫水,將杯子遞過來的時候,啼鶯看見他的眼睛發紅,像哭過似的。他們沒有說話,扶傷將空杯子放在桌上後,就關門走了。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扶傷。

啼鶯沒有想到扶傷竟然會為了自己如此費心拼命。原來他總以為,扶傷是龍亦昊的至交好友,與自己往來不過是給龍亦昊面子。他現在才知道,原來扶傷是真心待他的。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也有這樣真心待他的好友。

啼鶯忍不住哭了出來,卻不像原來那樣總是壓抑著聲音默默流淚,此刻他無法抑制也不想抑制地嚎啕大哭。

耳邊突然傳來大哭之聲,冷予瑾不由得渾身僵硬,不知該如何反應。半晌,他松開了握著劍的右手,擡起來搭上啼鶯的發頂,輕輕撫摸著他的頭。

就像幼時,師父白衣劍仙對自己做的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月份都是按農歷來的。我列了一個時間表,希望不會有bug。

啼鶯變成無腦師父吹還要相處一段時間,見識過了神醫如何開掛般地神,他才會真情實感地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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