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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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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美,望你能夠忘記今日所見。它寓意頗深,卻在這世上留不得,我不忍下手,待離開之際,還有勞你……毀了它……”司命紫衣微拂,眸底深意凜然,是有多少訴不盡的苦楚和無奈。

在天庭時,築子遙也未曾察覺司命與朔逃之間非比尋常的情意,可放在了今時今日,縱使他有千萬般不肯相信,卻又無法真正說服自己,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築子遙微微頷首,拍了拍司命肩頭,安撫道:“此番你怕是不便現身,我……”司命否決,“無礙,本是我近日疏忽所致現下錯事,又怎可讓你一人承擔。”

既是司命都這般說了,築子遙也不好再加阻攔,不然便是他矯情了,無奈只得隨他去。

屆時,床榻上的病美人微微睜開眼,咳嗽不斷,江餘趕忙走到她的身側扶起,“娘子感覺如何?”

“相公,方才我做了個夢……你猜,我夢到了什麽?”唐雯嘴唇微微發黑,面色慘白得直是叫人心疼。

江餘雙手不自覺一顫,“什麽?”

“我呀……夢見了好多孩兒在門前嬉鬧……我與相公兩鬢斑白,麻布素衣,過著粗茶淡飯、男耕女織的平淡日子……咳咳咳,那樣……真好……相公,你說,我們能夠過上那樣的日子嗎?咳咳咳……”唐雯眼睛泛著淚光,她的身子自己自當最了解。

江餘並未啟口,哪怕只是一句哄騙她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本不該卷入這些紛爭之中,如今卻被折磨得非人非鬼,這一切可不都得他所賜麽。

從下蠱那一刻起,便註定他此生已負唐雯。

時境過遷,昔日的他又怎知自己會愛上這枚棋子。

呵,當真嘲諷。

“江山美人,他從始至終選擇的都是前者,如此又將唐雯置於何地?”司命輕聲嘆息。

“此事說難不難,但若道簡單,卻又一點都不輕松。司命,你可否為他二人布下一個幻境?”

司命若有所思,築子遙這想法不為一個好計策,可此事牽涉甚廣,途中倘若出現任何差錯,非但幻境中的人可能屍骨無存,就連布陣之人也多半元氣大傷。

“時至今日,已經容不得我等再拖下去,成美,你為我把風,布陣。”此番,司命不僅堵上了自己的性命,更是扯上了這整個姑蘇城的數萬百姓。

築子遙不過隨口一問,可孰知司命當真要動手,不由後怕,他道:“此番可非兒戲。”

“以唐雯的身子要如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蠱毒,她死,緣滅,天帝必將大怒,若凡間再出什麽差錯,我等也難逃一死,倒不如放手一搏。”司命甚是深沈,道出了築子遙從來不曾想到的絕對下場。

“當真這般嚴重?”

“嗯。”

可一旦布陣失敗,數萬百姓命喪黃泉,那時後果便全由他一人承擔,築子遙豈會不知司命良苦用心。

反觀司命,明眸微動,似如釋然,“縱使牽連無數無辜之人,可成美莫要忘了我是誰,他們若死,冥界定不敢收,大不了就是……一人死換得萬人生,司命也當死而無憾。”

“胡說什麽死不死的話,本君定當一只螻蟻都不放會進來。”

司命只淡淡一笑,這次下凡,他曉得了太多事情,卻令之思緒更加紊亂,孰是孰非,皆當一場鬧劇罷了。

司命起手一道紫光將整個姑蘇城包繞其中,與外世隔絕。

天色昏沈,仿佛深夜般黑暗,整個將軍府被白綾、白燈籠纏繞,唐雯身披麻衣跪在老將軍棺前,哭紅了雙眸,周遭無人,死寂斑斑。

倏爾,她情蠱發作,心口抽痛,如萬蟲啃噬。

而此刻江餘正在姑蘇境內的林子裏調集軍隊,準備幾日後的謀反。

天雷自上而降,一場大雨蓬勃,唐雯不見江餘,唇色愈發黑紫,纖弱的身影在地面上痛苦滾動,直叫人憐惜。

屆時老管家從門後緩緩走向她,不帶絲毫表情,唐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親切道:“吳叔,你還沒走呢?府裏的人該散的都已經散了,我知道吳叔自幼便來了府裏,更是看著我長大的,你是舍不得父親罷,咳咳咳……我房中還有些銀兩,想必日後也用不到了,吳叔就拿去,咳咳咳……拿去罷……”

“小姐,吳某身份卑賤,卻也並非貪圖錢財之人,吳某能有今時今日,當真該拜小姐一家所賜。”老管家猙獰的面目仿佛可以將人吞噬,與往日唐雯記憶中的和藹截然不同,不由得楞怔。

“唐雯三代皆為將軍,那可多虧了你爹當年投靠卓狗,逼得我等淪為亡國奴!”

“吳叔,你在說什麽……咳咳咳……”

“小姐,你生性善良,也是個好姑娘,可惜生錯了家族,我吳某絕不能讓皇子因為區區一個你毀了我西晉後人這二十年大計!”他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步伐沈重地走向那毫無還手之力的柔弱女子。

唐雯明白自己大限已至,這一次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了,她這一生,終於要結束了。

只是,到死都未能聽到他的一句赤心之言,當真不甘啊。

手起刀落,那一日血灑將軍府,她的視線早已模糊,只見一把劍刺穿了老管家的胸膛,那人大步朝她走來,她看到了他眼角的淚珠。

夠了,這就夠了。

唐雯艱難扯出一個純凈的笑容,柔聲道:“相公,你來了。”

“嗯,我來了,我馬上帶你去醫館。”江餘放下手中的劍,緊緊抱著她,只怕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了。

“沒用的,情毒入骨,我早已無藥可醫,哪怕此番僥幸活了下來,也不過一具行屍走肉罷了……相公,能夠死在你的懷裏,我……我……咳咳咳……”

“你……”

唐雯微微擡手扯住江餘的衣袖,她道:“相公,即便沒有那一蠱,我也……”愛你啊……她卻已無力說完最後三字。

她知道,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懷中嬌弱的美人安靜得仿佛再也不會醒來,江餘喉頭如刀絞般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番動手你可有十分把握能夠成功?”畫中人兒如謫仙降臨,江餘一時癡呆。

“神、神女……”

司命窘迫輕咳一聲,肅了肅面容,道:“江餘,回答我的問題,你有幾分把握可以從卓雲手中奪走這江山?”

“我西晉為覆興策劃了整整二十年,凝聚了無數人的血與淚,萬事俱備,至少也有八分把握。”江餘甚是斷定,殊不知他為這虛無縹緲的八成把握賭上了自己一生。

“八分……可還有兩分失敗不是?”司命冷冽一笑,不知究竟是諷刺還是自嘲,“若終將還是一無所有,你可願就此放下那份執念?若唐雯能夠起死回生,你可願與她平淡了卻餘生?”

“終為那一身江南煙雨覆了天下,容華謝後,不過一場,山河永寂。”江餘微微一笑,抱起唐雯的遺體,覺不出喜怒哀樂,只是看著司命說道:“這是當年始祖帝為你提筆寫下的思念,二者之間他選擇了江山,卻又在失去之後四處追尋你的蹤跡,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到頭來,江山、美人,都從未能得到。我不想重蹈覆轍,上半輩子已為這所謂的‘江山’付出太多,餘生……只想做個普通人。”

江餘終究回心轉意,司命本應欣喜,卻止不住心頭苦澀蔓延。

“你若應允我,此生不負於她,我便能救她,否則不然,活著也是種折磨,倒不如一死了之。”

“不要……”江餘視線愈發混沌,緩緩道出一聲:“救她……”轉而暈厥了過去。

反觀蘭陵城外,築子遙守著陣眼,但看不到裏邊發生的事情,甚是揪心。

江餘望著床榻上正熟睡的病美人,司命的話語不斷在腦海中縈繞,所謂江山,奪回又能如何?

失去的早已不會再回來,重新建立的又豈是昔年老人口中的西晉?

老管家道:“皇子,莫要糊塗啊!”

“皇叔,計劃有變。”江餘視線不曾從唐雯身上移開絲毫,輕輕撫摸她的面頰,也不知老管家此刻震驚的神態,以及對唐雯的幽恨埋怨。

但江餘心頭已打定主意,此番楞是何人也無可更改。

老管家低著頭離開,深思良久,心想眼下若是再任由江餘被那唐雯勾魂攝魄,只怕終有一日會壞了大事。

殊不知那一日會發生在眼前,唐雯幽幽轉醒,江餘趁著此刻府中人少,帶之走後門,唐雯不解:“相公,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聽聞東吳那兒的桃園又盛開了,娘子還記得前些年頭我們一道去嗎?”江餘努力安撫,想要將自己最溫柔的一面展現在她的面前,但唐雯是何等心細之人,縱然心知肚明,卻也總順著他。

江餘將司命布下的陣當作一場夢,夢醒才知什麽都未曾發生,可夢中發生的事又何辨是非?

譬如唐雯其實早知他對她下的情蠱,卻甘願一次次忍受病痛折磨,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又要叫他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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