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莫比烏斯環【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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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鐘,九裏金庭的住戶睡了一大半,只有717亮著徹夜不息的燈光。

肖樹坐在地板上逗貓,一向作息規律的他忍不住以頭栽地,好幾次差點睡過去。

不知道是第幾次,被軟乎乎的貓叫聲喚醒,看看手表,又過去了半個小時。他還沒忘記自己的任務,每回醒來都在房間裏找一找賀丞,這次看到賀丞在廚房裏泡茶。

賀丞見他醒了,就問:“咖啡,茶。”

肖樹用力搓了一把臉:“茶,謝謝。”

賀丞端著兩杯高濃度的綠茶來到客廳,遞給他一杯,又坐到了落地窗前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把茶被擱在腿上圈著杯口看向小區大門口。

大滿是個人來瘋,只要有人陪著,天色越晚它越浪。別的貓都睡了,它還能鏖戰到天亮。

大滿離了肖樹跩著肉球般的身材走到賀丞跟前兒,先是趴在他腳背上像狗一樣搖了一會尾巴,然後不甘寂寞的抓住他的褲腿往他身上爬。

賀丞垂下眸子瞥了它一眼,輕輕的把腿一甩,就把它甩到了一邊。大滿沒皮沒臉的爬起來又往他跟前兒湊。

肖樹撐著臉沒精打采的看著大滿用一只爪子頑強不熄的勾住賀丞大腿上的一塊布料,秤砣般的身子在半空中搖曳晃蕩。難為它那麽胖,身手還那麽優秀。

“它是不是瘦了一點?”

肖樹指了指大滿,問道。

賀丞勉為其難的垂下眼睛賞了掛在他腿上不肯松手的大滿一眼,‘嗯’?了一聲:“又瘦了嗎?”

說著指了指廚房壁櫥:“那有一袋魚幹,拿過來給它吃。”

肖樹:“……楚隊長不是讓它減肥嗎?”

賀丞唇角一撇,悻悻道:“我如果把這兩只貓養好了,萬事隨他願,他能一年半載都不回來一次。”

肖樹無語了一下,覺得他耍這種小伎倆就像一個不得寵的正房只能用虐待孩子的方法吸引丈夫回家。

肖樹在心裏嘆口氣,起身去拿了魚幹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賀丞把大滿勾在他腿上的爪子輕輕一掰,大滿噗通一聲摔了個四仰八叉,肥魚般撲騰了兩下就自強不息的爬起來,受虐狂似的又黏在了賀丞身上。

賀丞往它嘴裏塞了一條魚幹,然後用腳把它蹬開一米遠,末了拍掉手上的碎渣,又看向門口方向。

直到淩晨四點多,一輛越野才從門口開進來,停在樓下甬道邊的空位上,隨後從車裏下來一個男人走進了大樓。

天色暗,賀丞沒看清楚那個人是誰,直到門鈴被按響,肖樹跑過去開門,叫了一聲:“楚隊長,你可算回來了。”

楚行雲扶著門框站在玄關換鞋,聞言笑了笑:“在等我?”

“等你回來我就回家睡覺了。”

肖樹從衣架上取下外套,連個招呼都沒有跟賀丞打就走了。

楚行雲站在門口目送他兩步,然後把門關上,一轉身就見賀丞站在了他面前。

賀丞把他從上到下掃視一遍,沒在他身上看到血,才心裏稍安,問:“你怎麽這幅樣子?下水了?”

楚行雲身上濕淋淋的,從胸口處往下全都濕透了,看起來像是從齊胸深的水裏趟出來的似的。

楚行雲脫掉外套扔進墻邊的儲物筐,三言兩語把在碼頭攔截漁船,千鈞一發的一幕簡明扼要敘述了一遍。

“邱治有點能耐,買通了船員和船長,不管有沒有收到他的命令,十一點鐘準時開船。我跟賀瀛到的時候船已經離開碼頭了,聯系武警支援又太浪費時間,只能我們自己下水去追。”

他邊說著,邊往浴室走,腳下留下一串水跡。

賀丞寸步不離的跟在他身後,來到浴室門口:“截回了?”

楚行雲站在洗手臺前洗臉:“截回了,不然我怎麽回來。”說著悶笑了一聲,取下毛巾擦著臉上的水,看著鏡子裏賀丞靠在門邊兒的倒影道:“賀瀛那只老狐貍,到底沒跟我說實話,你們家丟的何止是一船軍火那麽簡單,還有——”

說著,他忽然停住,迎著賀丞略有不解的眼神,把剩下的話吞到肚子裏。

賀丞皺眉:“嗯?還有什麽?”

楚行雲把毛巾掛好,脫掉身上濕透的T恤隨手扔進水池子裏,然後站在鏡子前動手解褲子上的皮帶,笑道:“還有另一船軍火。”

賀丞的註意力已經不在軍火,而在他放在腰胯間解皮帶扣的雙手上。

楚行雲動作粗魯,扯了好幾下還沒把皮帶扯開。賀丞忽然上前一步緊貼在他面前,撥開他的手自己動手。

他雖然趟了水,身上溫度依舊是熱烘烘的,而且皮膚上沾滿了海水,海水被他身上的溫度烤著,散發著很生猛很刺激的海腥味,像是被陽光下暴曬的海平面。

賀丞垂著眸子,慢條斯理的解著他的皮帶,問道:“那些軍火現在在哪兒?”

離的近了,楚行雲聞到他身上的冷檀香,但是他現在精疲力盡又乏又累,就連賀丞幫他寬衣解帶都沒做他想,只擡起胳膊架在他肩上從他身上借力,懶懶道:“賀瀛帶走了。”

“賀瀛在哪兒?”

“走了。”

賀丞楞了一下:“走了?”

楚行雲道:“嗯,那批軍火是個定時炸彈,他必須盡快把它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說的安全的地方,也就是海軍基地。

楚行雲看著他壓著眉心,心事重重的樣子,問:“你還在擔心什麽”

賀丞看他一眼,道:“賀清。”

“……你覺得賀清還有別的計劃?”

“咱們因為江召南的提示才順藤摸瓜找到鄒玉珩,鄒玉珩供出邱治,這看似是一個很完整的人物鏈,但是你不了解賀清,他不相信任何人。鄒玉珩和邱治也不足以讓他信任,他不會把全部的籌碼都壓在有兩個外人插手的兩船軍火上。”

賀丞目光篤定的看著他,說:“他一定還有別的計劃。”

楚行雲正色道:“比如?”

賀丞搖頭,不禁有些氣餒:“我不知道,我想不到誣陷我走私軍火的計劃失敗後,他還會做出什麽瘋狂的舉動。”

楚行雲倒是想得開,揉了揉他的後頸,輕聲笑道:“他在暗,我們在明,不管他有什麽計劃,我們都很被動。現在想破腦袋都沒用,只能等他出招。”

“那你現在有什麽計劃?”

楚行雲眉毛一挑,笑道:“我現在的計劃?我現在的計劃就是你上樓給我拿一身幹凈衣服,然後我洗個澡,再他媽的好好睡一覺。”

賀丞抿唇一笑:“需要我陪你嗎?”

“洗澡還是睡覺?”

“我都可以,看你了。”

楚行雲摸摸他的臉:“今天就算了,你也知道我幾天沒睡覺,去給我拿衣服。”

他正要轉身進浴室,忽然看到客廳地板上爬了一只鬼鬼祟祟的肥貓:“那畜生在偷吃什麽?”

賀丞回頭看了一眼,神態自若道:“哦,肖樹餵的魚幹。”

楚行雲繃著臉走到大滿面前蹲下,不由分說從它嘴裏把魚幹奪走,擡手照它的腦袋扇了一巴掌:“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麽德行,還有臉吃宵夜?”

說完站起身 ,把魚幹擱在廚房流離臺上進了浴室,隨即響起沙沙的水聲。

賀丞上樓給他拿了一套衣服掛在門外的衣架上,回到客廳和蹲在地板上一臉幽怨的大滿靜靜的對視了片刻,然後拿起楚行雲擱在琉璃臺上的魚幹又扔到大滿面前。

大滿連忙叼在嘴裏,正要開啃,冷不丁屁股上又挨了一腳。

賀丞一臉嫌棄道:“不長記性,躲遠點兒。”

大滿聽懂了似的,叼起魚幹一路小跑躲進了書房。

楚行雲洗完澡出來一看,一樓已經沒人了,他把一樓的燈全都關了,借著二樓臥室虛掩的門縫處露出來的些許光亮上樓。

推開臥室房門,見房間裏光線昏暗,只亮著床頭一盞臺燈,賀丞已經躺下了,旁邊給他留出了空位。他走過去掀開被子躺在賀丞身邊,身體接觸柔軟的床鋪,頓時感覺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舒展了,滿足的嘆息了一聲:“這他媽才是人過的日子。”

賀丞掀開眼皮懶懶的斜他一眼:“給你一張床,你就滿足了?”

楚行雲轉身朝他側躺著,盯著他的臉欣賞了一會兒,低聲笑說:“那就要看能在這張床上幹什麽了。”

賀丞有些無語的看著他,雖然他很吃楚行雲這套,但是搞不懂他為什麽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毫無目的性和計劃性的亂撩。剛才說太累了不折騰的是他,現在躺在床上刻意撩騷的也是他,賀丞還真有些拿不準他到底是想睡覺還是想折騰。

“……你如果累了,就閉上眼睛睡覺。你如果不累,我們現在就可以討論討論這張床能幹什麽。”

楚行雲當真累了,見他跟一捆柴火似的一點就著,為了維護自己寶貴的睡眠時間,不敢再亂撩,忙閉上眼道:“關燈睡覺。”

這一覺睡的很踏實,第二天早上被來電鈴聲吵醒,一睜眼就已經十點多了。

趙峰在一大早就給他‘報喜’:“頭兒,蘇延的屍體撈起來了,還有他那輛車。”

楚行雲閉著眼,心說這一大清早就被屍體二字灌耳音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

“你們現在在哪?”

“快到隊裏了。”

“聯系吳涯認屍,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又閉上眼躺了幾分鐘,然後起床換衣服。

賀丞已經出門去公司了,家裏只剩下他和兩只貓。

楚行雲穿好衣服下樓洗漱,正準備給兩只貓倒上口糧,就見放著貓糧的櫥櫃上貼著一張藍色便利貼——貓餵過了。

他把便利貼撕下來看了一遍,揚起唇角露出一點笑,又貼回去,轉身又走到冰箱前想開一罐提神醒腦的冰咖啡,又在冰箱門上看到一張便利貼——早上不要喝冰咖啡,廚房裏有熱牛奶。

摸著下巴盯著這張便利貼沈默了一會兒,他決定不按照上書的要求行事,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咖啡,然後又把便利貼撕下來揣到口袋裏,準備來個死無罪證。他問起就說自己沒看到,字條或許被大滿吃了。

捏著咖啡罐走到客廳看了一眼窩在地毯上曬暖的兩只貓,楚行雲沖它擡了擡咖啡罐,道:“爹走了,兩位爺。”

拿起車鑰匙關門下樓,上車前剛好把咖啡喝完,順手把罐子扔進垃圾桶,開車駛出九裏金庭。

在路上,他給賀丞撥了一通電話,電話接通後他聽那邊安靜的氛圍和賀丞刻意壓低的聲音,就知道賀丞正在開會,於是簡明扼要道:“老板,抽個空把我的車提出來吧,我整天開單位的車有公車私用的嫌疑。”

“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就去提,給你留的字條看到了嗎”

楚行雲裝糊塗:“什麽字條?沒看到,被大滿吃了吧。”

說完就掐了電話,把手機往駕駛臺上一扔,一路風馳電掣的到了市局。

進了辦公樓,他直奔四樓屍檢室,剛走出樓梯口,就聽到四樓樓道裏傳出被刻意壓抑的男人的慟哭聲。

屍檢室門外,一向斯斯文文極有風度的吳涯無力的蹲在墻邊,雙手抱著腦袋,緊緊的揪著自己的發根,喉嚨裏發出一聲聲類似於野獸悲傷時發出的嗚咽低鳴。

這些年他看過很多悲傷的臉,聽過很多的人哭聲,唯獨吳涯與別個不同。

也是到今天,他才相信,吳涯口中‘我們的感情很好’這句話是真的,他和蘇延的感情確實很好。這種五臟都被揉碎的哭聲是演技多麽高超的演員都不可能偽裝出來的,他的哭聲低沈,壓抑,且絕望,包含著追憶侍者的惘思和留戀,還壓抑著悔不當初的懊惱和愧疚,和堵塞在心裏無處發洩的怒火。

一個人或許畢生都無法體會到的大悲大徹,都在今天,在這一瞬間把他吞沒。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在無涯的苦海中沈浮。

出於職業責任心和同情,楚行雲覺自己有責任搭救他,雖然不能把他從苦海中拯救出來,但是起碼可以給他扔去一只船槳,讓他不至於被海水淹沒。

他走進吳涯,正醞釀情緒,打算說點什麽,就見站在吳涯對面,靠著墻的傅亦對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管。

也是,一個沈浸在無盡悲傷中的人,怎麽可能被他三言兩語就打消苦楚。

於是楚行雲繞過他,進入屍檢室。

蘇婉和另一名男法醫站在停屍臺前正在檢查屍體的傷口,楚行雲走近了站在屍體身旁,第一次見到蘇延,也是第一次見到死去的蘇延,一時難以把他和那個留在證件照上有著天真燦爛的笑容的年輕男人聯系起來。

經過半個月的浸泡,屍體已經嚴重浮腫了。全身上下呈黑紫色,已經嚴重腐爛,甚至附著了水裏的寄生蟲。

慘不忍睹,這是蘇延從沈眠的水底被打撈出來後,呈現給他們的唯一的面貌。

蘇延的父母都不在本地,所以此時趕到的只有吳涯一個人。

蘇延已經把屍體檢查了一遍,對楚行雲道:“除了額角有傷口,顱骨輕度骨折,身體其他部位都沒有外傷。目前無法確定死者是在車禍現場當場死亡,還是昏迷時被沈入水中被淹死。”

雖然人已經死了,但是他們需要弄清楚蘇延到底是因為車禍死亡,還是被‘沈屍’後死亡。

楚行雲正在猶豫是否說服蘇延的家人將屍體解刨,忽聞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男人憤怒暗啞的嘶吼。

他連忙跑出去,只見傅亦死死的攔在吳涯身前,盡管他用盡了全身力氣,但卻被吳涯體內忽然爆發的蠻力幾乎甩到一邊。

在仇恨和憤怒面前,就連吳涯這般君子般的人物都沒有半點風度可談,他兇相畢現,醜態盡露。像一只粗野蠻狠的野獸般,一聲聲的咆哮著沖向石海誠:“是你殺了他!”

他心裏的怒火終於有了可發洩的出口,猶如火山爆發般,放肆燃燒著心裏的仇恨。他並非不可搭救,對殺人兇手的報覆和仇恨,就是他自我拯救的道路。

一個人如果連仇恨的對象都沒有,只有無奈和悲傷,那才是真正的‘苦海無涯’。

見到石海誠,他才重新找到了繼續生存的意義,那就是用盡餘下的生命去仇恨他,為蘇延的死亡祭以明志。所以他活過來了,為他重新煥發生命力的就是他的仇恨對象,殺死蘇延的兇手。

就算是仇恨也好,他再次找到了生命中偉大的意義,也找到了最好的方式去緬懷已經死去的愛人。那就是不遺餘力的去憎恨一個人,或許他也有愧疚,也有懊惱,但是一個仇恨的對象足以抹去他對自己的仇恨。

所以,他得救了。

“你該死!你該死!”

吳涯一句申辯都說不出,說出口的只有對殺人兇手最惡毒的詛咒。

楚行雲在他猩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個藏在他體內,瀕臨瘋狂的靈魂。

石海誠像一個引頸待宰的羔羊般,被趙峰匆匆帶下樓。

楚行雲和傅亦兩個人合力才把吳涯帶到一間沒人的休息室,把傅亦叫到一邊,讓他說服吳涯同意解刨蘇延的屍體,然後走出休息室快步下樓。

三樓技術隊大辦公室,楚行雲走進去站在一名技術員背後,問道:“照片恢覆了嗎?”

技術員道:“只恢覆了百分十七十。”

說著,技術員打開一個文檔,點開後,電腦屏幕瞬間排滿了照片。

這些照片是石海誠那架相機裏的記憶卡中已經刪除的部分,之前他們掌握的證據不足,沒有權力查看他的私人物品,現在他招供認罪,他們才有權檢查相機的記憶卡。

技術員把記憶卡中的數據恢覆了百分之七十,裏面全是已經刪除的照片。

楚行雲彎腰扶著技術員椅背,盯著電腦屏幕道:“放大。”

技術員把照片放大,有節奏的一張張播放。

楚行雲看著這些照片,越看,心中越冷。

林林總總三四百張照片,照片裏的主角只有一個人,林鈺。石海誠鏡頭下的林鈺或喜或怒,或行或動,或夢或醒,都是那麽的嬌嗔,可愛,又動人。照片裏的林鈺從春季,轉換到冬季,時間的流逝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影子。

石海誠說他和林鈺相識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那麽這些照片的數量就表示,石海誠最少一天給林鈺拍一張照片。

一個男人,竟能堅持每天給一個女人拍一張照片,楚行雲自認自己做不到。可見石海誠對林鈺傾註的情感就像他的相冊分組中的標簽一樣,是他‘永恒的愛’。

由此可斷,石海誠確實極有可能為了林鈺,甘願放棄自由,代她認罪。

照片還在一張張的劃過,楚行雲忽然又註意到一個疑點,他在石海誠家中見過王薔的照片,王薔的照片同樣出自於石海誠之手,拍攝的和這些照片一樣的用心。光從拍攝的遠近焦點可以看出,王薔的照片比起林鈺的照片,從拍攝手法到整個照片的布局都更加精湛。也就是說,石海誠曾經以同樣的真心待過王薔,但是又為了什麽,他會在新婚燕爾之際和王薔離婚,移情林鈺?

“……把王薔的攝影作品都找出來。”

他忽然道。

十分鐘後,技術員找出王薔所有的攝影作品。楚行雲看過那些照片,心中五味雜陳,像吞了一塊生鐵堵在心口,憋悶的慌。

他心裏有數了,但是卻更疑惑了。

指了幾張有代表性的照片讓技術員打印出來,然後他拿著照片走出技術隊辦公室,給傅亦打了一通電話把他從樓上叫了下來。

傅亦很快下來了,對他說:“吳涯同意了,蘇婉正在解刨屍體。”

楚行雲攬住傅亦的肩膀往樓下走,道:“接下來你還是在場比較好。”

“你是說那個視頻?我已經看過了。”

傅亦道。

楚行雲笑道:“不僅是視頻那麽簡單。”

“什麽意思?”

楚行雲默了默,沈聲道:“我懷疑王薔。”

傅亦皺眉:“王薔?他和蘇延的死有什麽關系?”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已經到了一樓。恰好和走進大堂的林鈺碰了個正著。

楚行雲不再繼續之前的話題,站在原地等了林鈺幾步,然後笑道:“來的好快啊林總,我好像才給你打過電話不久。”

林鈺客客氣氣道:“應該的。”

“我們找到蘇延的屍體了,你想再見他一面嗎?”

他這句話中的陷阱埋的太深,林鈺稍廢了一番腦筋才解開他的圈套,笑道:“是死者?我沒見過他。”

楚行雲挑了挑眉,眼神中流露一絲欣賞,也不再和她玩弄語言游戲,前方帶路道:“跟我來。”

把她帶進審訊室,她站在門口看到坐在椅子上石海誠,明顯猶豫了片刻,然後低下頭躲避他的目光,快步走到審訊室的另一邊,在一張靠著墻的椅子上坐下。

石海誠被禁錮依舊,他死水般眼神在看到林鈺時,略有波動,但是只迅速的瞥她一眼,就低下了頭,什麽都沒說。

楚行雲沒有坐到審訊者應該坐的位置,而是靠在桌沿上,然後遞給傅亦一個眼神。

傅亦把U盤插入審訊桌上的電腦中,隨後把電腦翻轉,正對石海誠和林鈺,封閉沈靜的審訊室中響起林鈺的聲音。音效經過處理,提供證據的女人聲音經過特殊處理,播放的只有林鈺的聲音。

石海誠和林鈺聽到電腦中的聲音,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擡起頭看向電腦屏幕。

楚行雲留意觀察他們,重點是觀察林鈺。他看到林鈺驚慌失措的從椅子上跳起來,臉色瞬間白透。她下意識的想要逃,但是環顧一周,四周盡是銅墻鐵壁,她只能緊貼著墻壁站在角落裏,雙目渙散的望著地面,無意識的扣動自己的指甲。

楚行雲認得她這個動作,這個動作對她來說,貌似代表著焦慮和驚恐。

視頻很短,很快播放完畢。

楚行雲看著林鈺,道:“你想說什麽,林小姐?”

林鈺像是被他嚇了一跳,聽到他的聲音,肩膀下意識的卷縮,做出自衛的姿態,喃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

楚行雲輕笑了一聲:“不可能嗎?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向我們提供這段視頻的人是誰。”

林鈺怔了一怔,臉上迅速的淌下兩行淚,忽然蹲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般嗚嗚痛哭。

石海誠好像比她更傷心,他站起身,目光發直的看著林鈺呆了一會兒,然後雙膝一彎,噗通一聲沖著林鈺跪下了。

“對不起,小鈺,是我沒有把你保護好,對不起!”

他這一跪,把楚行雲和傅亦都看傻了。

林鈺不說話,只是哭,知道被傅亦帶出去做口供時還在哭。

她走後,石海誠伏在地上好像掉了半條命,還是楚行雲把他扶到了椅子上。

楚行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灰白僵滯的臉色好像在研究他的情緒是否有作假的成分。有了前車之鑒,他深知這兩人都有做演員的潛質。

不過石海誠此時的恍然失神,和悲痛欲絕都不像是做戲,如果真是做戲,能把心理變化和面部表情運用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那他上當上的無話可說。

“石老師,我們來聊聊你的妻子。”

石海誠好像掉了魂,反應遲鈍道:“為什麽?”

楚行雲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和她離婚。”

石海誠轉動僵滯的眼珠看向他,恢覆了幾分清醒,眼眶裏還兜著眼淚,略帶著恨意的冷笑道:“你們警察對我的私生活就這麽感興趣嗎?”

楚行雲細細看了他片刻,毫不在意他的譏諷,泰然自若的笑了笑,道:“你不說,那我只能自己猜了。”

說著從文件中拿出幾張打印的照片舉給他看,道:“這是你給林鈺拍的照片,拍了很多,你喜歡她?”

石海誠眼中又閃現些許柔情,含淚道:“我愛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楚行雲對他一廂情願的愛情沒興趣,又換了一張照片:“這是你給你妻子拍的照片,你也愛你的妻子。”

這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石海誠的眼神逐漸凝滯,既想移開目光,又不忍移開,哽咽道:“我愛過她。”

“既然你愛她,那你和她離婚的原因是什麽?”

石海誠低頭不語。

楚行雲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打算,於是又拿出幾張照片扔到他懷裏:“是因為這些照片嗎?”

他扔給石海誠懷裏的,都是王薔獲獎的照片。

石海誠拿起那些照片,看著最上面的一張,眼中逐漸失神,久久沒有動作。

楚行雲看著他的臉,道:“我在你家裏第一次看到王薔獲獎的攝影作品時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直到今天看到那麽多你給林鈺拍的照片,我才想明白。你的照片和王薔的照片相似性實在太大,或許應該反過來講,王薔的照片和你的照片嚴重雷同。我雖然不懂藝術,也不是美學生,但是我看的出來,王薔獲獎的那些照片和她獲獎前拍攝的照片沒有一丁點相似的地方,從拍攝手法到構圖,完全不一樣。”

說著,他頓了頓,盯著石海誠道:“倒是更像是出自你的手。”

石海誠身形一震,唇角微微抽搐,想要說些什麽的樣子。

楚行雲又道:“王薔是因為你的攝影技術才和你交往,和你結婚。或者說,她和你結婚,是為了更加方便的偷竊你的照片,作為自己的作品。你和她結婚之前一定不知情吧?不然就不會在婚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和她離婚,你和她離婚的原因也不是因為什麽感情不和,而是因為你發現了她一直在偷竊你的照片作為自己的作品。你無法忍受自己被利用,被欺騙,你們的婚姻只是她想要獲得成功的一個騙局,所以你提出和她離婚。石先生,請你如實的回答我,我猜對了嗎”

石海誠靜默良久,忽然自嘲般的冷笑了一聲,道:“沒錯,你猜的很對,她和我在一起,的確是為了騙我幫她拍照片。我對攝影一點興趣都沒有,為了她我才去學,我也從沒看過她獲獎的那些作品,她也從來沒有讓我看過。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發現我拍的那些作品被冠上她的名字出現在攝影展裏,我才發現,她一直以來都把我當做一臺相機擺弄……雖然我愛她,但是我不能忍受她騙我,所以就提出和她離婚。”

“但是她不同意和你離婚,是為什麽?”

當謊言被拆穿,王薔為什麽還不和石海誠離婚?石海誠不會再幫她拍照,那她留在石海誠身邊的意思又是什麽?

楚行雲再次想到那份受益人為石海誠的人身意外險,王薔又為什麽會忽然給自己買這份保險,而且就那麽湊巧的在幾個月後就出現了意外。

石海誠搖搖頭:“我不知道,她並不愛我。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場騙局,我至今也想不清楚她為什麽不同意和我離婚。”

楚行雲頷首思索片刻,忽然道:“我們去你家看看。”

石海誠被他帶上警車,回家的途中又說了些和林鈺的故事。

“小鈺不算是第三者,雖然我認識她的時候還沒有離婚,但是因為王薔的壓制,我們才一直沒有離婚。我和小鈺認識不到三個月,王薔就出事了,她很善良,幫我一起照顧她。”

他口中林鈺的善良,楚行雲一直沒有領會到,他不了解林鈺的善良,但也沒有給予推翻,只問出了他和林鈺相識的一些時間線索就結束了話題。

到了小區樓下,他把車停好,向單元樓高處仰望了一眼,訕笑:“所以你是為了和林鈺才一起,才搬到這所小區?”

石海誠有些羞愧的垂著頭:“嗯。”

他們到家的時候,石海誠雇傭照顧王薔的保姆剛剛離開,所以房間被打掃的一塵不染,幹凈整潔。

廚房裏還悶了一鍋米飯,想必是保姆離開時留下的。石海誠洗了洗手就走到廚房忙碌。

楚行雲站在客廳往周圍看了一圈,見還是他上次來時的樣子,便道:“我去臥室看一看。”

石海誠整理著廚臺略有猶豫,道:“可以,但是你不要離她太近,她會害怕。”

石海誠對於自己這個名存實亡的妻子依舊上心。

楚行雲點了點頭,然後走到臥室門前 ,見房門虛掩著。他輕輕的推開房門,看到那個單薄美麗的女人依舊坐在陽臺的輪椅上,身上蓋了一條薄毯,沐浴在陽光中,遙望著樓下已經枯萎的花園。

楚行雲沒有關門,先是看了一眼擺在床頭的那副潘洛斯樓梯,然後走向陽臺。

王薔被封鎖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感知不到他。她雙眼無神的望著樓下的花園,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楚行雲停在距她兩三步之外的地方,目光沈沈的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看向那架潘洛斯樓梯。

他總覺得那架樓梯的意義不是什麽永恒的愛情,因為王薔對石海誠並沒有愛情。他想過去把照片拿起來好好研究,卻在轉身的同時看到王薔身上的毛毯滑落。

從陽臺忽然吹進來一陣風,吹亂了王薔的頭發,也吹掉了她身上的毛毯,而她本人恍然未覺。

楚行雲折回去走到她面前,從地上撿起毛毯想要給她蓋在身上,一個擡眸之間忽然楞住。

王薔的雙手搭在腿上,剛才有毛毯蓋著,所以看不到,現在毛毯掉了,她的手也露了出來,還有她右手手背上一片紅色的燙傷痕跡……

楚行雲頭皮一炸,猛然擡頭看向王薔,卻迎向了一雙如深淵般幽深寂靜的眸子。

王薔平靜秀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依舊像一個人偶,而她眼睛卻直直的看著忽然造訪的男人。

忽然,她移開試圖遮擋右手的左手,露出握在右手中的一把閃著寒光的美工刀,毫不遲疑的朝楚行雲的腰腹捅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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