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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級謀殺【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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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亦和那只眼睛對視的一瞬間,心臟驀然一沈,仿佛跌進了那只漆黑幽深的眼睛中的萬丈深淵。

這個男人竟然是陸夏,他下意識的以為在此監視他們的人只有覃驍。但是當他拔腿沖向門口時,傅亦用比他更敏捷更迅猛的速度搶先一步擋在門前,然後踩住他的腿窩扭住他的胳膊把他制伏,楊開泰立刻拔下他臉上的口罩,驚道:“陸夏!”

陸夏被迫跪在地上,在忽然亮起的燈光下顯得無所適從,就像被趕出底下的老鼠一樣滿臉倉惶,憤怒的低哮:“放開我!”

傅亦用膝蓋抵住他的背,騰出一只手把房門鎖死,然後從後腰拿出一副手銬拷住他的雙手。

他還沒見過陸夏,今天見到了,只覺得不愧對他古怪的履歷,這個陸夏高高瘦瘦,看似沒有幾兩肉,但是剛才和他交手,他的力氣竟出奇的大,傅亦被他一肘子頂到胸骨不說,手腕被他掙紮時險些扭脫臼,小臂肌肉也有所拉傷。

他把陸夏拷上後就退開兩步,左手抓著右手手腕,忍住骨縫銜接處和肌肉撕拉的疼痛,因為右臂無力,所以只好蹲下身子,緊皺著雙眉沈聲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陸夏緊緊靠著門板,把腦袋藏在曲起的長腿之後,幹瘦修長的身體在白熾燈的曝光之下蜷縮成扭曲的一團,好像在拼命的躲避人群,躲避燈光。

楊開泰很激動,沖過去質問他:“你是兇手?!”

只有在面對質疑時,陸夏才會和其他人有所交流,吼道:“不是!”

傅亦目光沈沈的看著他,他發現陸夏並不是在恐懼警察,而是在恐懼此時的環境,這個飄蕩著周世陽亡魂的地方。

他把楊開泰叫到身邊,給了陸夏一些私人的安全空間,隨後道:“陸先生,如果你不解釋清楚今天晚上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我就可以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把你帶回警局接受調查。”

楊開泰離開後,陸夏垂著頭喘了幾口粗氣,等待全身緊張的肌肉略有放松後,才說:“我不是兇手,我沒有殺任何人。”

楊開泰神情高度緊張的看著蜷縮在門口的陸夏,隨時準備撲過去質問他的模樣。

為了以防他一時沖動,傅亦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下來,然後索性坐在了地板上,左手輕輕的按壓腫痛的小臂,看著陸夏說:“我問你出現這裏的原因。”

楊開泰見他肌肉拉傷,於是把他的胳膊拉到自己懷裏,手法純熟的在他胳膊上按摩,如臨大敵般盯著陸夏道:“你說啊!”

陸夏被他們一來二回的逼問,像是感到羞愧般低垂著腦袋,漲紅了耳根,道:“你們上次從醫院離開後,所有的醫生護士都在傳我是個殺人犯,還懷疑我的失憶是裝出來的,但是我很清楚我沒有殺人。我討厭你們,討厭人群,但並不代表我會殺死你們!”

傅亦看著他沈默片刻,輕巧的丟出一個圈套:“那你回到命案現場,是想找回自己的回憶嗎?”

豈料陸夏有些茫然的擡起頭,終於肯正視傅亦的臉,問道:“命案現場?這間房,不是我出事之前住的房間嗎?”

傅亦忽然感到有些氣餒,眼前此人被迷霧困擾的樣子不像是裝的,他有種一拳揮空的失落感,道:“你的房間在隔壁,這裏是發生命案的房間。”

陸夏埋頭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一絲冷淡的譏笑,對傅亦說:“就因為我在隔壁住過,所以你們就懷疑我?懷疑我殺了人?你們警察查案的手段難道僅剩下用瞎貓去逮死耗子了嗎?”

楊開泰瞪著眼喊了一聲:“你老實點!”

他面相太嫩,就算做出一副兇相也是威喝不足滑稽有餘,想要震懾嫌疑人,只能用高音上下功夫。

只是他沒分配好力道,一嗓子喊出來,手上也用了勁兒,險些捏斷傅亦小臂上一條青筋。

傅亦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對對對不起啊傅隊。”

楊開泰慌慌張張的撒開手。

傅亦說了句沒事,然後站起身對陸夏說:“走吧。”

陸夏本以為他會把自己帶回警局,沒料到這個溫雅持重的警察把他帶到了107號房。

107號房也被刑警搜查過,沒有值得被列入疑點和證據的線索,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傅亦讓樓下保安打開了107號房,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看著在裏面亂轉的陸夏的身影。

楊開泰站在他身邊,不放心道:“他不會趁機動手腳吧。”

傅亦摘下眼鏡,捏了捏眼角,道:“現場沒有機會給他動手腳,如果他想動手腳,也只能在心裏。”

“心裏?”

此時陸夏從臥室和洗手間轉出來,站在客廳,眼神空洞,滿臉茫然,轉頭四顧,卻不知身在何方。

傅亦看著他貌似在低頭思索的側臉,沒有鏡片遮擋的雙眼濕潤又平靜,像一彎沈靜的凈水。

忽然,傅亦說:“他好像,想起什麽了。”

楊開泰連忙看向陸夏,只見陸夏的頭顱像是被折斷的似的,下巴幾乎抵在了胸前,眼睛裏的迷茫越來越深。

忽然,陸夏像門口轉過身,擡頭往高處看去。

在那一瞬間,楊開泰看到他身形一震,像被一陣烈風吹襲般失去重心,雙腿一軟,竟跌坐在地上,瞳孔被擊碎了一樣,眼中色彩淩亂又分裂,隨之湧向的還有深埋在眼底的那些驚詫的暗流。

傅亦踏進室內,仰頭往他目光所向的地方看去,看到門框上部的墻壁上用噴繪畫了一幅幾個英文字母串聯的圖案,那是蜀王宮的LOGO,每個房間都有。

陸夏仿佛被那副LOGO所驚嚇,面上的血色在短短幾秒中褪盡,散亂的瞳孔像是燈光打在一灘碎玻璃上,反射出淩亂又冰冷的芒刺。

傅亦回過頭,目光極其覆雜的看著他,問:“你想起什麽了?”

陸夏顫抖著牙床哆哆嗦嗦道:“一,一個名字。”

“誰?”

“覃驍。”

淩晨四點鐘,傅亦把陸夏送回醫院,並臨時派了人到醫院看守他。

今夜即將過去,然而明天依舊是一團亂麻,傅亦坐在車裏閉眼養神,糾纏的眉頭怎麽也解不開。

楊開泰輕聲道:“傅隊,我想起來了,前兩天楚隊從護士站拿走了一些畫,是陸夏的畫,楚隊說可能是存在他腦子裏的一些記憶碎片。”

傅亦睜開眼睛,問:“在哪兒?”

“在楚隊手裏,這幾天一直忙,估計他也沒時間研究。”

楊開泰看著他的眼睛,嚴肅道:“那幾張畫我也看過,有幾張裏面還畫了蜀王宮的LOGO,就是咱們剛才發現的那個圖案。”

傅亦擰著眉自言自語般道:“那就是他在蜀王宮留下的記憶嗎?”

說著拿出手機想要聯系楚行雲,反正天即將亮了,不如就地展開第二天的工作。

但是電話撥出去之前,喬師師的號碼率先打了進來。

喬師師口吻焦急,問道:“傅隊,楚隊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傅亦眸光一定,沈聲道:“沒有,怎麽了?”

喬師師道:“剛才周渠良聯系我,楚隊出事了!”

東陵路某片小區大門口,喬師師散著頭發穿著一件小背心一條運動短褲,站在小區門口焦急的等待出租車。

這個時間的出租車很少,僅有的幾輛也是客滿,就在她想返回家裏取母親的車鑰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急速開來,隨後穩穩當當的停在路邊。

“喬警官。”

情況緊急,周渠良沒有下車為女士打開車門,而是伸長手臂打開了副駕駛車門。

喬師師立刻鉆到車裏,急道:“我們隊長怎麽了?”

周渠良開車上路,看著GPS上屬下發過來的定位,邊平穩又迅速的駕駛奧迪在夜間的公路上穿行,邊答道:“楚隊長在7號公路中心十字路口遭遇車禍,開車襲擊他的人現在把他帶走了。”

“他現在在哪兒?”

“定位顯示在外灘三十八號港口。”

喬師師一聽,急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三十八號港口已經廢棄了,疏於管理且人煙稀少,如果想在那裏做下命案,算是個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

“楚隊到底有沒有事啊!”

“目前不清楚,我的人跟到銀江大橋附近,現在那夥人應該還在三十八號港口。”

喬師師忽然扭過頭,一雙淚光閃熠的桃花眼瞪圓了怒不可遏的盯著他:“你的人?你派人監視他?!”

周渠良沈默須臾,神色間湧現一絲愧疚,溫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想確保,他真的會公正對待死去的世陽。”

喬師師忽然感到莫大的恥辱和憤怒,隨之而來的還有壓在心裏沈甸甸的委屈,也不知是在沖誰發怒,撇去往日臨危不亂的女將風度,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兒一樣哭喊道:“他都說了會查出周世陽死因的真相!你不是說相信他嗎?你們都只是說說而已,根本沒幾個人真正信任他!你覺得他會袒護覃驍?如果他真的為了幫扶權貴而去顛倒黑暗不辨真相,他又怎麽會混到今天這種地步!上面不敢用他,同行排擠他,你們又不信他!除了我們這些同事,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你知道嗎?!不,只有一個人,他身邊只有一個人!”

周渠良在她的憤怒和質問之下,感到無顏以對,只好再一次道:“對不起。”

“他這麽拼命到底是圖什麽啊,我都替他覺得不值!”

“對不起。”

“別理我,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對不起。”

喬師師的手機忽然響了,她忙接起來才發現是賀丞打來的。

賀丞先打給傅亦,傅亦也一頭霧水焦頭爛額,又讓他聯系喬師師,他才找到了喬師師。

喬師師竭力控制住情緒,把周渠良獲取的地址告訴他,剛一說完電話就被賀丞匆忙掛斷。

十五分鐘後,兩輛車幾乎同時到達銀江大橋橋洞下,車燈點亮翻湧的江面,一朵朵浪花在晚風的吹動下狠狠撞向礁石,隨後散成一片泡沫。

喬師師剛一下車就看到賀丞打開車門從SUV裏下來,穿著一身家居服,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

“楚行雲在哪?”

賀丞站在墨盤似的夜幕下,身上寬松的短袖隨疾風鼓動,頭發被吹的亂七八糟,修長的身形不再挺拔,甚至在疾風肆虐中有些搖搖欲墜,但他的聲音卻超乎喬師師預料的堅穩。

喬師師本來並沒有十分擔心,她覺得楚行雲總有辦法置之死地而後生,但是看到賀丞的那一瞬間,她險些被突如其來的悲傷所淹沒,因為她從賀丞臉上看到了任何真情流露都無法比擬的擔憂和絕望。

周渠良講著電話從車上下來,把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喬師師肩上,對賀丞說:“就在前面。”

賀丞沿著岸邊一邊找,一邊不停的呼喊楚行雲的名字,但是一直沒有回應,只有江面上傳來不停浪花撲卷擊打礁石的聲音。

喬師師也想跟著他一起喊,但是賀丞的聲音太大,似乎能從岸邊直達江面遙遙的彼岸——

楚行雲三個字飄躥在無邊的夜幕中,泠泠作響,像沈入江水中般了無蹤影無跡可尋。

賀丞喊到喉嚨撕裂般的疼痛,在不知走了多久後緩緩停下異常沈重的雙腿。他看著在黑暗中翻滾湧動的江面,聽著江水無情的嘶吼咆哮,渾身血液涼透,心中接近崩潰。

就在他想要跳入江水裏尋人的時候,腳邊忽然砸過來一塊小小的礁石。

隨後,第二塊,第三塊,紛紛落在他視野之中,仿佛在為他引路。

他擡頭巡視一圈,在幾十米外發現一座矗立在江岸邊的礁石群。

他瘋了似的拔腿沖向礁石群,踩在濕滑的石頭上焦急的往上爬,就在他即將爬到頂的時候,從頂部隨風聲飄下來一道低沈又乏累的男聲:“小心。”

聽到楚行雲的聲音,他心裏一顫,腳下險些踩空,然後狠狠咬了咬牙,一鼓作氣爬到頂部。

星羅棋布之下,楚行雲坐在一塊光滑的巨石上,渾身隱在黑暗之中,只有一雙眼睛如兩點永不熄滅的燈光,看著急切又狼狽的賀丞,對他笑。

賀丞幾乎以向前撲倒的姿態單膝點地跪在他面前,抓住他撐在膝蓋上的一只手,發覺他身上體溫冰涼,渾身濕透,好像剛從水裏爬出來。

楚行雲挑眉:“呦,行這麽大的禮——”

賀丞忽然用力咬了咬牙,把他拽到懷裏一把抱住,兩幅胸膛狠狠的撞擊在一處,楚行雲稍稍皺眉,身上的骨架再次被撞散了似的,忍不住吃痛悶哼了一聲。

賀丞連忙退開一點,扶著他的肩膀問:“身上受傷了嗎?”

楚行雲笑了笑,擡手搭在他的腰上,低聲道:“沒有,抱緊一點。”

他身上的衣服像冷鐵般堅硬潮濕,賀丞抱著他,很難感受到他的體溫,於是把他抱得更緊,企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賀丞有許多問題想問他,很多話一股腦湧進喉間,像吞了一塊銳石般讓他喉頭生疼,結果反倒什麽都說不出了。維系著難得的寧靜在喧囂的江面旁靜靜的抱了他一會兒,想要帶他離開的時候才發現他的手腕上扣著環狀的金屬。

“這是什麽?”

賀丞撩起垂在他手腕上已經被揭開的手銬,不等他回答,就已經用手感獲知了答案。

楚行雲把手銬取下來隨意的拿在左手,然後攤開右手掌心,一枚手銬的鑰匙躺在他掌心裏,從胸膛裏擠出兩聲低沈的笑聲,道:“還有這個。”

賀丞擡起頭,暗沈的雙眸中仿佛飄躺著鬼影,聲音比此時的海風還要陰冷:“誰?”

“鄭西河。”

“為什麽?”

楚行雲把手銬連同鑰匙一起裝進口袋:“他應該是想跟我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楚行雲看著他,臉上平靜極了,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欣喜,更沒有險遭厄運的恐懼,仿佛他只是來此公幹,再平常不過。

他看著賀丞仿佛被黑夜帶上了面具般的臉,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似乎是想把他臉上滿是仇恨與怒火的面具取掉。

他成功了,他剛碰到賀丞的臉,賀丞臉上的戾氣與堅冰就融了。

楚行雲心裏的包袱終於落地,眉眼間的凝重暈散,露出些許疲態,道:“他放我一馬,我幫他一回。”

賀丞沒有再追問,因為他聞到楚行雲身上與海風混雜的血腥味。

楚行雲受傷了,右腿小腿肌肉被礁石拉開了一個口子,此時從傷口裏湧出的血幾乎染濕了他的褲腿和鞋子。

“腳崴了,扶我下去。”

楚行雲笑呵呵的朝他伸出手,就像是切菜時不小心切到了手一樣,滿是稀松平常和無所謂。

賀丞當然明白他佯裝無畏的態度是在安撫自己,他能感受到楚行雲心中郁憤的怒火並不比他少。但是現在不是比一比誰更憤怒的時候,而是他們相互紓解,相互幫扶的時候。

他摟住楚行雲的腰,小心翼翼的走下礁石。

喬師師裹著西裝外套和周渠良站在岸邊等,見楚行雲拖著一條血淋淋的左腿依靠在賀丞身上一瘸一拐的朝他們走來的時候,心中又喜又悲,往前迎了幾步想幫忙,發現賀丞把他護的結結實實,自己根本沒地方下手,只能啞著嗓子喊了一句:“隊長啊。”

楚行雲瞅她一眼,說:“誒。”

隨後,他停在周渠良面前,因失了血而刷褪去一層血色的臉上較為吃力的拉開一個笑容,道:“這次你幫了我的大忙,周先生。”

周渠良自嘲般搖頭一笑:“你知道我派人跟著你?”

楚行雲道:“當然知道,都跟我兩三天了,你的人反偵察能力有待加強。”

賀丞沒有讓他多說,敷衍的沖周渠良點點頭,然後把他扶到車裏,開車駛往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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