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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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特別冷。

不知道怎麽回事,白天的時候還是大太陽,一到了夜裏,風吹雪飄,街道上出來看雪的人特別多,全裹著厚厚的冬裝擠在馬路邊,動作統一,仰頭看天。

夏燒一路電梯下樓,從消防通道沖到車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和江浪霆放摩托車的地方。等人都跑到了才想起來自己有東西沒拿。

在武漢給江浪霆買的哈雷模型,沒拿。

那是生日當天要送的禮物。

夏燒在網上專門買了包裝紙和帶子,雖然手殘,把整個禮物包裝得像用包裝紙貼了外殼似的,但遠看還不算太醜。

要不要上去拿?

夏燒看了看時間,再過二十多分鐘就十一點了,江浪霆打拳的地方離這裏不算堵車起碼半小時車程,能不能在十二點前趕到還是個問題。

騎摩托,他不敢太快。

車更沒有,打車又怕來不及。

但是他也沒辦法拿,因為小薄荷沒有安尾箱,而且那個模型還不小。夏燒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安個尾箱,但越想越像外賣快遞小哥,再想起上次江浪霆故意問自己送幾層的慘烈場景,決定放棄。

路上雪下得很小。

地面濕滑,夏燒騎得慢,終於趕在十二點前到了拳館門口。

這裏是一處比較偏僻的地界,一到夜裏就沒多少人,街口街尾就沒什麽燈光。拳館門口聚集了好幾撥人,全是些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也有幾個年輕的,正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和誰打電話。他們身後的拳館燈火通明,營業通知上明明白白寫著“早8:00—晚22:00”。

現在時間早過了。

“還沒完?”有剛到的人沖裏面出來的人詢問。

一個才從裏面出來的大叔邊走路邊往嘴裏塞煙,打火機起的火苗被風吹得一燙手,“哎喲”一聲,連忙甩了好幾下胳膊才說:“沒完呢。打來勁兒了,都沒走!”

另一人湊上來問:“嘖,那得打到什麽時候?”

“非要有個勝負?得,我都看累了。”大叔把煙點燃,擺擺手。

停好了車,夏燒頭盔都沒來得及取,直接往裏面沖。

十一點三十分。

噓聲一浪接一浪,場內過於緊張的氣氛有些控制不住。拳館怕惹事,把室內擂臺的頂光燈開得很暗,整個偌大的中場就只能看見臺上兩個人不斷出拳的對手和臺下黑壓壓一片的人。

拿手機拍視頻的人也不少,發亮的屏幕通通成了光源。

夏燒進來的時候那可太招眼了,一個戴著摩托車頭盔的人就這麽火急火燎地往人堆裏擠,一頭紮到前圈兒,瞬間吸引了在場不少的目光,有些人的手機攝像頭自然也就過來了。

連臺上正在“幹架”的兩個人都往夏燒所在的地方望。

這麽整一下,夏燒根本不敢把頭盔取下來。

他看到今天的江浪霆是紅手套,是主要進攻方。

江浪霆側過頭正在臺上看他,很明顯楞了一秒,但隔得仍有距離,夏燒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覺得渾身發熱。也就是這麽一秒,藍色拳擊手套的對手前腳掌一內旋,胯部發力,手臂往前出拳,拳峰往手腕下走,猛地一記砸向江浪霆的胳膊。

是左邊。

江浪霆腳下沒站穩,粗喘一聲,連往後腿好幾步。

場內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收回視線,江浪霆用右手套輕輕捶了捶左胳膊,再將重心稍微往後腳壓些,滑步向後。為了限制對手二次進攻,他稍稍再往邊緣線挪了挪。

他靠著跳步伐挪到正對著夏燒的位置,擡眼又看了夏燒一下。

他壓低頭頸,往遠處看人時總是會把眉骨壓得低低的。像在壓迫什麽,又像在從深淵往天空望。

夏燒這才看清,江浪霆肩胛骨那一塊兒被打得發紅,像被手套上什麽邊角蹭了,劃拉出很長一道暗紅色破皮傷口,眉骨邊不知道有哪裏蹭來的血,還是被磨破了,鮮紅一小塊掛在鬢邊,稍稍動一下,就混淆了汗液往鎖骨處淌。

很明顯,之前被連擊好幾波。

黑暗中僅剩的點點光芒流轉在江浪霆鼻尖。

幾次閃避過後,江浪霆才打出一記拳。

這一聲砸得特別響,直中對手面門。

藍手套想躲,沒躲開,擡起手臂擋臉,側身回敬一記,見江浪霆搖晃著避開了,再發狠,一拳一步打好,後腳跟上,直接打得江浪霆單膝跪下去。

拳館內安靜下來。

江浪霆撐著膝蓋,上半身不斷被喘息連帶起伏。

他在不到三秒的時間內站了起來。

夏燒松一口氣。

“嘩!”又一記直拳上手,耳畔風聲帶勁,江浪霆躲過藍手套狠命砸上手臂的攻擊。

緊接著,他前腳擡起往前,後腳不斷跟上,換了好幾次站架,順勾擺出了連續幾記拳,打得藍手套微微躬身抱頭,直接被頂到擂臺邊緣的軟圍欄上。

軟繩像藍手套的救命稻草,被攥住了就再不放開。

一看對手稍占上風,另一邊心態容易崩,陣腳大亂,連連回了幾次綿軟無力的攻擊。

江浪霆只看他癱軟地靠在軟繩邊,試圖用彎曲的膝蓋支撐全身站起來,腳底卻像抹油了,怎麽都滑不動腿,只能靠在那兒低聲喘氣。

十一點三十五分,這場膠著許久的小較量終於結束。

銅鈴敲響之後,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著,各自散去。拳館的工作人員沖上去給江浪霆遞酒精和棉花。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往外走的人太多,夏燒的聲音悶在頭盔裏,引來不少人側目而視,都在用好奇的眼神瞧他。他也沒管這麽多,而是選擇逆流而上,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江浪霆就站在更衣室門口等他,臉上掛了彩,噴的止痛藥也不頂用,正一只拳套脫了單手插兜,另一只手臂夾著拳套,把他盯得死死的。

要不是眼神比較和善,夏燒真感覺江浪霆還沒發洩夠,等會兒逮著機會要把他按在更衣室裏邊兒揍。

夏燒走得著急,一個沒留神撞到拳館內的鐵棍上,撞得頭盔“桄榔”一聲響,他還沒感覺到疼呢,當沒發生,暗自慶幸還好戴了金鐘罩。

等夏燒過來了,江浪霆才看一圈周圍忙著清理場地的工作人員,伸手拽過夏燒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人往更衣室裏面拖。

不得不說,更衣室真是個好地方,夏燒和江浪霆在這地方相處了兩回,回回都能讓夏燒心跳到爆炸。

但這次不是因為靠得太近。

江浪霆有獨立更衣間,一進去就把門反鎖上了,夏燒看這更衣間太窄,自己勉勉強強能把背靠著門板。

冰冰涼涼的。

室內人多,又開了暖氣,他一身厚得能去南極的羽絨服捂得他滿腦門兒熱汗,臉自然也紅彤彤的,硬是憋著嘴,大氣不喘,就那麽站在那兒,直溜溜地把江浪霆鎖定在視線最中央。

江浪霆捂著左邊胳膊,疼痛難忍,渾身像被焯燙個遍。見狀,夏燒伸手一碰,還沒開口說話,江浪霆先倒吸一口涼氣,再微微側過頭,轉過臉也不吭聲。

知道有要害和傷還這麽打,真不要臉。

又不是什麽生死局,非得把人往死裏整。而且從戰況來看,自己來之前江浪霆是處於下風的,根本沒在狀態。

越想越來氣,夏燒快咬破嘴唇了。

“操。”他沒憋住氣。????“沒想到,”江浪霆聽夏燒這聲兒罵得奶聲奶氣,邊喘邊樂,“你還講臟話?”

“就他媽講。”夏燒瞪他一眼,越想越生氣。

“……”

江浪霆腿疼得厲害,只得背靠著墻壁那一端,慢慢往下滑,最後坐到了地上。

他就這麽坐在地板上。

劇烈運動剛結束,他還一腦門汗,被打得也挺慘烈,唇角看起來像咬出了血,眉骨那兒擦傷近看更明顯,眼尾那道疤猙獰無比,宛如一條蛇正盤在鬢角處。

敵不動,我不動。

夏燒不再吭聲也不罵,把護目鏡抹下來,也隨著他的動作慢慢蹲下。兩個人對視一眼,想用眼神將對方扒個精光。

“我還沒問……你怎麽來了?”江浪霆率先拋出問題。

夏燒的護目鏡像帶了鉤子,抓著他的視線就往裏邊兒生猛拉拽,現在江浪霆什麽都看不見也顧不上,只看得到這一雙眼睛。

“想見你,就來了。”

夏燒理解拳擊,自己也上手折騰過,但他今天怎麽看怎麽覺得江浪霆就是像小男孩兒心情不好打架洩憤,打就算了,還把自己搞得一腦袋血。

他理了理情緒,越看江浪霆這狼狽樣越覺得生氣,但還是放柔語調,嗓音脆生生的:“還想給你過生日。”

一提到“生日”,江浪霆眼神黯了黯,“給我?”

“嗯……”夏燒被悶得不行,頭盔裏邊兒都要起霧了,他邊單手解頭盔扣,邊用一只手在衣擺上揩了丁點兒已經融化的雪水,擡眼看江浪霆。

他的語調難掩雀躍:“因為外面下雪了,你說過初雪這天是你的生日。我就想給你說一聲……生日快樂。”

最後四個字說得輕飄飄,可是夏燒聲音都在發抖,“還好趕上了。”

“……”江浪霆還是就這麽盯著他。

先吐露情緒的夏燒漲紅了臉,認真地盯緊眼前的男人看。

救命。

江二怎麽不講話!

他難道被這場雪封印了嗎?

強忍住緊張,夏燒解頭盔扣的那只手抖了,胡亂地弄了幾下都弄不開,他又伸手,用掌心把江浪霆鬢角黏糊糊的血給抹掉。

自己的手很涼,對方的臉卻很燙,一觸碰上去舒服得要命,夏燒沒忍住,直接攤開手,把對方傷痕累累的臉給捧住了。

“雖然你今天打架鬥毆……”夏燒話還沒說完。

他突然堵住了自己話頭。他心想自己有什麽資格去說江浪霆是在發洩呢?在發洩什麽呢?

可是,江浪霆沒有否認自己是在打架,只是懨懨地看他:“但是怎麽了?”

“但是……今天你生日,想怎麽樣都行。”夏燒吸吸鼻子,像是著了涼,“以後不要再這樣了,打得一臉血,不吉利。我看了還……”他頓了頓,才說,“還擔心。”

江浪霆忽然握了握夏燒的手,“見紅,吉利。”

生日這一天我見到你了,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吉利。

就在上一秒鐘,夏燒本來還沈浸在暗戀的快樂裏,但是現在不行了,現在他暗戀的人主動牽自己的手了。應與臣說得對,人是會得寸進尺的,夏燒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小火苗,想把這只手留得更久一些。

他心想,如果下一秒江浪霆還沒有放開,就……

真的沒有放開。

江浪霆甚至攥住他的掌心,捏了捏,再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描摹他的手,眼神再順著身體緩緩上移,直到對上夏燒的眼。

江浪霆看起來有點難過。

“除了生日快樂……我還有話想說。”夏燒認真說。

“不用說。”江浪霆打斷他。

夏燒怔楞一瞬。

他看見一只裹了拳擊繃帶的手翻飛在下巴處,幾秒不到,自己折騰了老半天的扣子被果斷解決。

下一刻,頭盔突然被揭開。

他先是感受到拳館內清新的空氣,下意識閉上了眼,隨之而來的是溫熱、幹澀的觸碰,一點一點地落在嘴唇上。

只是這麽一接觸,兩個人沒有半分猶豫。隱秘的心事是蠟燭芯,只需要火焰輕輕一燒。

在今天以前,接吻是夏燒今年內都不敢想的事。可是現當下,這件事就這麽進行了,並且這個吻來自自己喜歡的人。

夏燒被抵得在更衣間門板上“咚”一聲,後腦勺接觸到的是江浪霆柔軟的掌心。

取下來的摩托車頭盔摔在地上了。

江浪霆擋在身前,呼吸很重,睫毛一扇一扇的,跟隨呼吸學翅膀顫動。夏燒沒有閉眼,他需要確認現在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看清楚這個人是誰,他在幹什麽。

沒有太過著急的掠奪和侵占,也沒有多麽激烈地咬破誰的舌尖,江浪霆只是吻他,呼吸深深淺淺,全攪在一處,分不清是誰的。

夏燒的肩膀被按住。

更衣間內明晃晃的光線突然變得很暗,像雪後靜默無人的冬夜。

“我也喜歡你。這句話讓我來說。”江浪霆伏在他耳邊,深呼吸,隨後把臉埋進夏燒的頸窩,還是那股自己的味道。

“對……”

夏燒呼吸起伏著,他靠在對方肩頭,小聲地,像在對自己說話,“戴了頭盔,取下來就好了。那天你問我的,是這個意思嗎?”他抿抿濕潤的嘴唇。

“以後,”

江浪霆垂眼看他唇角水光,嘆了口氣,動作很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以後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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