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赤足走下床，他發現房間裏的陳設有些地方不一樣了，簡陋的家具沒有變，不過多了個淺綠色的杯子，牙刷和漱口杯也多了一個。

是誰的？

天花板上的燈換過了……光線柔和，但是顏色變了，原本是泛黃的光線，現在則是乳白色。地板的觸感沒有變，還是以前的記憶木板質地。這款木板是周凡專門訂做的，可以模擬各種柔軟的織物的質地，絲綢、地毯、羊毛，這樣腳踩上去就不會感到粗糙和冰冷。

全息屏前面條幾上，放著一只特別大的豬模樣的玩偶。周凡走近了仔細觀察，玩偶豬的圓形鼻孔下方有入幣口，那應該是存錢罐。

盡管現在流通的實體錢幣變少，仍然有人保留了收集硬幣的習慣，但這並不是周凡的習慣，他絕對不會主動去買這樣可愛的玩偶存錢罐放在屋內。

周凡的宿舍並沒有廚房，頂多也只能加熱一些東西而已。他卻在這裏看到了他絕對不會買的東西，咖啡機。還是那種古早風格的，研磨和榨取分開的機械。

是秦越。

因為他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人會用這樣風格的咖啡機。他之所以知道這玩意是咖啡機，就是因為秦越喜歡手作這種咖啡，味道非常香，但嘗起來簡直又酸又苦要人命。

“嘟嘟嘟嘟……”

通訊器的聲音，周凡喚出通訊器，名字顯示的是秦越！

他還活著，在這次的世界裏！

“周部長，你今天又遲到了嗎？”秦越熟悉的聲音，帶著戲謔的語氣在另一邊響起。

“秦越……”周凡腦中不斷閃過那陌生得無法認出原來模樣的焦黑屍體，躺在冰冷的容器裏，失去生命的焦糊肉塊，他無法接受那樣的事實。

而現在，秦越好好地活著，在通訊器的另一半和他對話。他想要好好地確認，那是不是真正的秦越。

“對了，我想說的是，這次預約基因匹配的兩家，來頭都不小，但是，怎麽說呢，基因匹配計劃失敗了。他們的基因優化匹配率太低，有85%的可能性無法生出優質基因的小孩。不過兩家都要求我們修改匹配結果，給出一個讓他們滿意的答案。”

一旦基因匹配幾率過低，那麽到時候進行配偶登記就會失敗，對於像他們那樣需要顏面的政治聯姻，自然要避免這樣的結果。因為在配偶登記之前，兩人的婚禮準備就已經開始了。

豪門的婚禮準備自然不會和平民一樣，他們不僅要舉行盛大的婚禮，而且會直播得全星際都知道，讓所有人都見到那奢靡的情景。好像這樣就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似的。

“和以前一樣，別理他們。”周凡對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他只想快點見到秦越。

“餵餵，周部長，這不是理不理的問題，那可是刑將軍，不是說不理就行的！”

“你在哪裏，實驗室嗎？”

“嗯，當然是……”

“在那裏別動，我去找你!”

周凡掐斷通訊器，迅速地換裝完畢，門在他的面前自動打開，他飛奔著跑出了宿舍。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急切的心情了，他只想確認秦越是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安然無恙。

實驗室裏，站在全息屏前面，手中拿著數據記錄電子手冊的美人，口中念念有詞，打了個特別大的哈欠，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實驗室的門開了，周凡出現在門口，他氣喘籲籲，胸口不斷起伏，像是跑了萬米長跑後過來的。

眼前的秦越已經不是十五歲時候青澀的少年模樣，他做過多次基因改造，尤其是外貌的改變已經到了最佳的組合優化。那麽的美麗，即使舉手投足略帶粗魯，也分毫無損他的美貌帶給人的震撼。

“秦越……”他還活著，這樣就夠了，這樣很好。

周凡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停在秦越面前，用力地抱住了他。秦越身高比他略低一些，但並不算矮，周凡無法再像擁抱十五歲的秦越，將他整個納入懷中。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秦越有些吃驚，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露出大大的笑容，享受這溫馨時刻。

“餵餵餵，周部長，一大早就這麽熱情，我有點吃不消呢。能不能等到晚上？”秦越口中雖然這樣說著，卻完全沒有掙脫開的意思。他甚至也放肆地抱住周凡的肩膀，把下巴靠在周凡的肩上。

“雖然我很想回應你的熱情，不過還有事情比較緊急……”秦越嘟嘟囔囔地說著，他用臉蹭著周凡的耳側，像是只可愛的小動物。

“什麽事？”周凡松開了手臂，他卻發現秦越根本沒有放開他的跡象，他簡直無語。不過他也沒有推開秦越，就這樣讓他抱著。溫暖的身體，有節奏的呼吸聲，抱住他的手臂，秦越確確實實還活著。

“還不就是刑將軍家兒子和程總長家女兒聯姻那件事……”就這樣靜靜擁抱了半晌，秦越總算放開了周凡，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帶著深深的眷戀，望進周凡的眼中。伶俐的短發，適度鍛煉的身形，讓秦越看上去不至於過於纖瘦，那殺傷力巨大的美貌，卻並不是特別吸引周凡。

但是他的眼神沒有變，和以前一樣，那樣執著，帶著熊熊燃燒的生命力。盡管科學院裏四季恒溫，秦越的視線卻讓周凡感覺到一種近乎眩暈的熾熱感。

“你說的聯姻……把資料給我看看。”周凡有些不自然地別開頭接上秦越的話題，劃開全息屏，輸入權限代碼。

“你的老熟人了，刑少將，”秦越有些揶揄地靠近周凡的耳側，輕輕吹氣般地說道，“你會為他徇私嗎？”

“徇私？”周凡看向屏幕上的俊男美女。

刑將軍家的大兒子，最年輕的少將邢衛，年少有為前途無量。星際商務聯合總會程會長的長女程絹，星際偶像，多少男子的夢中情人。

盡管是赤~裸裸地帶有政治意味的聯姻，但無論男女，羨慕能有這樣對象的人不知凡幾。

“邢衛不是你的前男友嗎？你一直對他念念不忘……現在他要和女人結婚了……”秦越的口吻有些意味深長，他擡起頭看向熒幕裏的兩人照片，唇邊露出略帶諷刺的笑容，“他們還挺相配的，教科書式的俊男美女，門當戶對。他們大概會生兩三個孩子，男孩會從小進行軍事訓練以便以後可以接父親的班，女孩學習鋼琴和打扮，漂亮得像公主一樣，再給家族聯姻貢獻一份力量。多麽無聊的人生。”

“不算前男友吧。”周凡腦海中浮現邢衛那張充滿英氣的帥氣臉孔，和照片上板著臉的個人照不一樣，他本人其實很愛笑。兩人在交往之初就知道沒有結果，所以並沒有確定所謂的什麽戀人的關系，原本就沒有任何發展的餘地，那麽就幹脆不用開始。

不過這段關系以周凡出去找了別的小男生玩畫下了句點。

“我冒著巨大的風險，給你做完手術，你轉頭就和他在一起了……”秦越低聲嘟囔著，他癟著嘴瞟了屏幕上的男子一眼，“我現在比他好看多了！”

“就幾個月而已，你倒是惦記到現在。”邢衛只有當初在這裏的執行任務的幾個月和周凡有過短暫交往而已，想不到秦越一直還記著。

周凡伸出手，揉亂了他整齊梳理的短發。此時他才感覺到，秦越真的長大了，個子已經那麽高，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小的跟在他身後的少年。

“秦越，你十五歲的時候，去了帝都理工交流學習，有遇到火災嗎？” 他仍然惦記著自己在星警局看到事情。

“有啊，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次火災，”秦越的眼神迷離不定，唇角忍不住地浮起美麗的笑容，最終焦點定格聚集在周凡的臉上，“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肯定已經死了。”

“我完全沒有那樣的記憶。”周凡皺眉，這樣突如其來的進展讓他真是覺得太奇怪了，他救了秦越，怎麽可能。得知秦越的死訊後，又來到他死前的那一年，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象。如果是幻覺，那感覺也太真實了。

“你被燒毀的殘骸打到了頭，所以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不過沒關系，我會給你記著，無論多少次，我都能把當初的情形完完整整地覆述出來，”秦越露出夢幻般笑容，輕輕閉上眼睛，“那時候大火把所有出去的路都封閉了，我趴在地上，濃煙已經快要把我熏得暈過去了，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從天而降，把我扛在肩膀上，將我救了出去。

路上還有許多人向他求救，但是他只救了我一個人。我在心裏對那些人說抱歉，但是我還不想死，如果那些人怨恨的話，就都來怨恨我好了。

掉下來的金屬殘骸砸到了你的頭上，防護頭罩都被雜碎了，你不管不顧，把我送到了外面。

老師，你不知道，當你到了外面，把殘留的防護頭罩摘下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滿臉是血的臉，你對我說別怕。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命運，我聽到了命運在對我說，這個人，就是我這一生的摯愛。

或許你那時候覺得我就是小孩子，心裏的想法都是幼稚可笑的。可是如果這份幼稚一直堅持下來的話，那是不是也會成為永遠呢。”

“我不記得了……”周凡喃喃自語地說出這句話。他完全沒有秦越所說的那段記憶，他更加茫然了，他竟然去救了秦越，那麽之前的那些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看到秦越的屍體都是假的嗎。

永夜星系不存在，那麽所謂的系統，還有米沙，也全部都是假的……周凡實在搞不懂了。

“你知道永夜星系嗎？”

“那是什麽？外星系嗎，我對旅游沒什麽興趣，所以沒聽過。”秦越露出迷惑的神情，並不像是騙人的。

“我要冷靜一下。”周凡伸手摸向皺成川字的額頭，覺得頭腦一片混亂。無論是秦越說的事情，還是他失去記憶的事情，以及以前和所謂的系統一起經歷的事情，全部攪和在一起，讓他越來越無法理解。

“那這對未婚夫妻的伴侶基因配對怎麽辦？”秦越在他身後喊道。

“你發通知告訴他們，要通過可以，但是要進行基因改造，以配合匹配率，看他們哪一個肯為對方去改造基因。”周凡站在門口，回過頭，看向秦越那絢麗得晃眼的容貌，“還有，你的基因改造也不要再做了，你現在的樣子很好看，不要再去改了，如果基因紊亂的話，會影響你的壽命。”

“你喜歡我現在這樣？那你有沒有喜歡到想和我做~愛？”秦越不肯放過他，追了過來。他咬緊了嘴唇，大約是咬得太緊，唇色都變成了誘惑的艷紅色。他的眼睛並不敢直視周凡，只是伸手輕輕地抓住周凡的衣襟。

“秦越我不和同事亂搞。如果你還想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工作，就不要提這件事。”周凡推開他的手，他不想在搞不清楚自己想法的情況下和秦越發生關系。那樣會讓秦越陷得更深，他無法回應秦越的神情。

“為什麽？老師，你會隨便和外面任何認識的什麽阿貓阿狗做~愛，但就是不碰我，為什麽！是看不上我嗎！無論我變得多美多好看，你也看不上我！哪怕一次，我也想能夠被你擁抱在懷裏，和你有最親密的關系！”秦越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一般變得嘶啞，他的鼻頭變得通紅，連肩膀都在顫抖。

他伸出手大約是想抓周凡的手，看到周凡拒絕的態度卻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秦越，我不值得你這樣。你可以去找更好的人，把你捧在手心，好好地愛你。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我不配得到別人的愛，也不會去愛上什麽人。”如果你知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你一定會恨我的。周凡並不想把秦越卷進自己想做的事情裏面。

“是因為你殺了元帥嗎，是因為你以前做過殺手嗎，我都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我不在乎！”秦越歇斯底裏地喊出聲，他胡亂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一次次地啃噬自己的手指，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徒勞無功。

“你想要的東西，我這裏沒有，這裏是空的，除了仇恨和厭惡，這裏什麽都沒有。雖然有欲望，但是並沒有愛，我不想把你作為發洩欲望的對象。”周凡指著心臟的位置，“我討厭這個世界。我對這個世界沒有愛。”

“老師……我不明白……”秦越清澈的眼睛也慢慢紅了，大滴的淚水溢出眼眶，他卻沒有擦拭的餘裕，“但是，你討厭這個世界也沒關系，你不討厭我就行了。”

他顫抖的手，貼上周凡有些冰冷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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