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夾起一片生菜葉放進碟子裏，然後放下了筷子。眼中浮現出些許驚訝和慌亂，演技在線。

“西民路？什麽時候？”

“大概上個月吧，我好像有看到，你和對方手挽著手，沒看太清楚。”李非步步緊逼，“本來想和你打招呼的，不過看你好像有些忙，我就沒有過去。”

周凡低頭不語，指節卻握緊了一張餐巾紙，顯示出內心動搖的樣子。

“可能是你看錯了，我沒有去過那裏……”他喃喃自語似的，輕聲說道。

“真的嗎，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因為我好像看到，那個和你很像的人，跟男人接吻了。”李非的口吻非常的隨意，好像在聊普普通通的家常，內容卻勁爆得很。由於米沙提醒在先，周凡馬上就識破了他是故意的。

周凡頭埋得更低了，他假裝不敢直視對方，羞愧難當的樣子。

“李非，不要說了……”

“怎麽了，你不是說那個人不是你嗎，我看錯了而已，你是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對吧。”李非像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輕輕松松地說出他想說的話。

“李非，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就不要再問了，”周凡擡起頭，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痛苦難忍的神色，“我不想被你看不起。”間接地肯定了李非剛剛說的話。

“看不起？何宇，我不會看不起你的，”李非的聲音越發的柔和，“只不過是喜歡男人而已，在現在這種社會，又算得了什麽。你沒有殺人放火，也沒有去傷害任何人，那只是你自己的性取向而已。”

“對不起，我並不想讓你知道。”周凡顫抖著嘴唇，強忍痛楚地閉上眼睛，“我害怕，你知道之後，會覺得我惡心。”

“何宇，你不用道歉，你不需要道歉，你並沒有傷害任何人，為什麽要道歉呢。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你惡心，何宇。”李非擺出一副寬容理解的樣子，像是教導做錯事孩子的老師一般。

“真的嗎，李非，你真的這樣覺得嗎？”周凡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露出驚喜的表情，“我好害怕周圍人發現，好怕大家看不起我，害怕大家用異樣的眼神盯著我。我一直一直都不敢表現出來……”

實際上周凡從來沒有害怕過，不讓別人投射異樣眼光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成為真正強勢的人，自己擁有強大的實力，同時內心堅強的話，別人的眼光那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去關註。但何宇顯然是做不到的。他沒有任何的自信。

“何宇，不要怕，有我在，我可以理解你，有什麽難受痛苦的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說，不用憋著。”李非一副循循善誘的口吻，說著自己對何宇的理解和支持。

如果是真正的何宇，想必會感激涕零。周凡也露出這種表情，感動加感激的眼神凝視李非，“謝謝你，李非……”他還作勢抹了抹眼睛，仿佛在擦去那不曾存在過的淚水。

服務員從不遠處走過來，問兩人需不需要加湯，周凡擺擺手拒絕了，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沒必要再加了。

“吃飽了嗎？要不要加菜？”李非細心地問道。

“不用了，我已經吃得太多了。”這句倒是真的，味道太好，所以周凡忍不住吃得有點多，待會他回去的時候要走一走。

最後結賬的時候，周凡準備去買單，誰知道李非已經借著去廁所的時候，偷偷結過賬了。周凡琢磨了半天，這家夥是把他當女人一樣對付了。

李非細心耐心，還有那些溫柔的口吻，都是對付女孩子的利器，再加上他那不是很具有侵略性的可愛相貌，很容易讓女孩子產生好感。周凡哂笑，想不到自己也會有被當成女人對待的一天。

不過他倒是可以理解，作為朋友，和作為想要有非分之想的對象，處理方式肯定是不一樣的。如果真的是作為朋友，李非應該是不會那樣突兀地問出何宇的隱私，反而會假裝沒有發現，那樣朋友才能做下去。

而現在，他企圖勾搭何宇，自然迫不及待地把他攻略女人的那一套用出來了。

“走吧，我們再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聊聊。”李非用溫柔的眼神望向周凡，那是和朋友不同的眼神，有一絲勾引的意味。

“嗯。”周凡沒有多話，就跟著李非走。

上電梯的時候，李非也讓周凡先上，充分表示出了自己的紳士風度。

“我們去那邊坐坐。”李非指向的是一家頗為有名的連鎖咖啡店。

周凡並不太喜歡喝咖啡，他微不可察地皺皺眉，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咖啡店裏人並不算太多，裝修風格屬於的有些歐式的奢華風格，大片紋飾和花紋的設計有些繁覆，不過色彩采用了並不會特別覺得沈重的淺色點綴，所以總體讓人覺得很放松。座椅也都非常精致，擺放位置看上去也覺得舒適。

“李非，你喝點什麽？”周凡擋在他前面走到點單臺。

李非沒有和他爭執，“就摩卡吧。我在那邊等你。”

“好的。”李非指的是角落人少的沙發椅位置，附近的座位大片大片的空著。周凡點完單後就在一邊等著。

他點了一杯熱可可，盡管晚上喝熱量如此高的飲品並不好，但他實在是喝不慣咖啡，並且他喝了咖啡就睡不著覺。

一邊的咖啡豆研磨機和咖啡壓榨機是分開的，發出運作時候的輕微轟鳴聲，隱隱有咖啡豆磨碎時候的動人香味飄出來，像是強行侵入鼻腔進入五臟六腑的那種香氣。比起喝咖啡，周凡更喜歡聞這種香味。

大約五六分鐘後，年輕的服務生就開始喚何先生，詢問他打包還是在這裏喝，得到周凡在這裏喝的回覆，對方將兩杯飲品放在了托盤裏，雙手遞過來。

周凡接過托盤，在一邊拿了咖啡專用的吸管，順便帶了一包糖放在托盤裏。

“你點了可可？”李非拿過一杯，卻不是他的摩卡，而是周凡點的熱可可。

“嗯，晚上喝咖啡，我會睡不著。你要加糖嗎？”周凡露出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用了。我倒是和你相反，無論什麽咖啡，喝了都能睡得特別香。”咖啡店的燈光是非常柔和的淺黃色，灑在李非的臉上，讓他的臉部輪廓細致漂亮許多，莫名地讓他看上去也多了些吸引人的感覺。

估計他是想走知心姐姐路線，周凡猜測。反正順著他的話說就是了，看他耍什麽花招。

“如果喝牛奶，我倒是能睡得香。”周凡打開熱可可的飲品口，熱氣冒出來，在空氣中散出氤氳。他覺得兩個男人在咖啡廳裏彼此窺探，這種行為實在是有些奇怪。

“這裏其實也有牛奶，不過很少有人點就是了。”李非喝了一口摩卡，或許是有些燙，他馬上又放下了，改用專門的吸管，一點一點的吸。

周凡沒有說話，他沈默地坐著，很慢很慢地喝著熱可可，像是接受了審判的罪人，盡管已經得到原諒，卻仍然難以置信。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長長的靜默之後，李非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發現什麽……”周凡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你自己喜歡男人的事。”他的聲音非常輕，但剛好可以讓對面的人聽到。

周凡裝作一瞬間緊張得繃緊了脊背的模樣，在松軟的沙發椅上坐直了。

“……畢業以後。”小得如同蚊蚋般的聲音，但周凡知道對面的人一定聽清了。

“我還以為你大學時候就知道了呢，”李非發出驚訝的喟嘆，“我一直以為你喜歡吳東。”

“大概就是因為吳東我才發現的……”周凡唇角流出一絲苦澀的笑，“我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似的對他好，但卻不知道為什麽，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直到我把全部的存款借給他，自己卻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我才終於知道。”

周凡閉上眼睛，像是感嘆似的繼續說道，“我大概是喜歡他，所以才那樣不顧一切，只為了得到他的歡心。我不敢奢求別的什麽，只要能夠在他身邊，默默看著他就覺得足夠了。甚至……他結婚，我也願意做伴郎，去幫助他。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向他告白，那樣會讓我們的回憶玷汙，會讓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李非也露出震驚的表情，不過顯然演技並不在線，他的驚訝顯得有些浮誇，“你竟然這麽……他值得嗎……”

“或許不是喜歡，我愛他，我曾經深深地愛過吳東。我愛過他，所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或許你要替我覺得不值，覺得我做得太過，對他太好。但是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覺得付出是一種痛苦的，那是非常快樂的。能夠付出，對方也接受，對於我而言，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周凡說得聲情並茂，眼角閃過淚光，“我愛過，所以我不後悔。”

這當然不是周凡真正的感受，但卻是孤獨一生的何宇，內心真正的想法，真實的告白。真正的何宇，擁抱著那些在他心裏永遠發光的過去的回憶，度過了自己的一生。放不下，走不出，舍不得，然而這個世上沒有誰離不開誰是活不下去的，最終被圈住的，只有他自己。

李非也動容了，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種浮誇的驚訝，而是真正的感動，他的大眼睛裏也閃動著淚光。雖然周凡不知道他感動個什麽勁就是了。

在周凡看來，有空去盯著別人的付出，不如自己真正去投入談一次戀愛看看。李非這種投機分子，自己不想去付出，就盯著別人付出的果子，趁機想要摘下來嘗一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那你現在……”李非靜默了許久才問出口。

“現實總會教你做人的，當我住在兩百塊的地下室，看著下雨漏的水從門口流進來，冷得整夜整夜都睡不著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應該清醒了。即使不舍得，也必須去學會放棄。無論如何，大學畢業了，那麽我也總該從單戀這件事畢業了。”周凡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人總該學會成熟，下一次戀愛的話，我願意去找一個溫暖的人去喜歡。”

李非的嘴唇翕動，身體微微顫抖，看來是強忍著沒有問出我行不行這種話。周凡也不去刺激他了，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熱可可。

菜鳥，和我玩，看誰玩得過誰。

周凡放下手裏喝完的空杯子，裝模作樣地看看手機，“李非，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李非有些失魂落魄的點點頭，他也放下手裏的杯子，周凡註意到他好像根本沒喝多少。

“你是怎麽來的？騎車過來的？”周凡關心地問道。

“沒有，我開車來的。你騎車還是坐車來的？我把你一起捎回去。”李非從自己的心緒裏回過神來。

“那太好了，我之前是打車來的，從新立交橋那邊過來的。”周凡點點頭。

兩人一起去地下車庫取了車，李非的車是黑色的，老牌子的德系車，以性能著稱，設計倒是不特別的新穎，看上去比較普通。

這裏的車庫山路十八彎，十分的壓抑，盤旋了四五個彎道才到了最上面。從那車庫出來之後，讓周凡覺得有種重出生天的感覺。

“這車庫的設計好奇怪，一直在繞圈子，我還想著到底要饒幾圈。”周凡苦著臉道。

“是吧，我也這麽覺得，所以平時如果來的話，我基本都停在外面。但今天是周六，外面的車位全滿了，只能停到裏面了。”李非開著車出了停車場。

外面已是燈火通明，華燈高上。雖然是小城市，大家的夜生活也還是挺豐富的。

李非的車技不錯，車開得相當平穩，不一會兒就到了周凡出租房的小區。

“下次我們一起去喝一杯吧，男人就是要喝酒。”臨別的時候，李非如此說著。

“行啊。下次我請你。”周凡下了車，站在路燈下和李非告別，“路上慢點。”

回到家的時候，難得地高勇竟然也不在家。是不是和姑娘約會了，如果是的話真是要恭喜他。

周凡回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熱水器的插頭給插上，可不能再洗澡的時候，打開全是冷水了。

“餵，米沙，米沙。”周凡試著召喚米沙。

【什麽事，周凡。】米沙懶洋洋的聲音，像是從熟睡中剛剛清醒過來。

“我可以同時李非以及蕭晨交往嗎，不影響那個所謂談戀愛的進度吧。你好像也沒說有其他的限制。”周凡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如果被發現了的話，不太好吧。】米沙有些猶疑。

“被發現又怎麽樣，出軌本來就是戀愛的一部分，沒有結婚，沒有任何責任的限制，只要不給出承諾那麽也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是嗎。反正，我本來就不是認真的。”周凡無所謂地說道，“只不過，想要給別人戀愛的感覺，我不知道演不演得出來，即使沒有談過戀愛，我也知道，真心是要用真心來換的，虛假的偽裝總有被揭穿的一刻。”

【三個月也不行嗎？】

“我試試吧，其實我並不想這樣去騙別人，總覺得有點心虛，雖然不是我自己願意做的。”周凡拿出牙刷，開始刷牙，刷毛太過粗糙的緣故，他牙齦被擦到，刷出了一個口子，血液混合著白色的牙膏泡沫落在了池子裏。

三個月的戀愛游戲嗎，李非這裏下次應該就可以進入正軌，蕭晨那邊采用欲擒故縱的策略，偶爾見見面吊著。三個月應該很快就過去了。

洗完澡後，周凡撥通了蕭晨的手機。那邊一直沒有人接聽。

大約過了一刻鐘之後，蕭晨才回電了，背景有很重的雜音，看來他是在一個非常吵的地方。周凡覺得他應該是在酒吧。這家夥原本就不那麽安分，和顧競分手後就如魚得水了。

“餵，蕭晨，方便說話嗎？”

“你明天有空嗎？”

“那我明天晚上去你家吧。”

“下午去？你要做菜給我吃？”

“行，需要我帶什麽食材去嗎？”

“好的，那不見不散。”

周凡的約，蕭晨不僅應下了，還說要做料理給他吃。周凡對此不抱有什麽期待，好吃就吃，不好吃就不吃，就這麽簡單。蕭晨倒是他喜歡的類型，柔順聽話，在床上也夠激情。

不過就是太聽話了，讓他覺得有種缺乏挑戰性的感覺。雖然在床上合拍，但周凡對他的感覺也就維持在那條線上，不會再更近一步。而米沙也說過，蕭晨對他的好感，也只是維持在好朋友的那條線上，並不特別高。

周凡突然有種感覺，蕭晨也是在把他當做備胎。一個不算特別討厭的人，床技也不錯，留著培養培養感情，如果沒有更好的，就留著眼前的這個，有了更好的之後，就轉投更好的懷抱。

果然，這樣一想，周凡就覺得十分的合理，要不然他那麽一個大帥哥，怎麽會看上這麽普通的何宇。

話說回來，他有句話倒是說得特別有道理，何宇這身體是相當的一般，要肌肉沒肌肉，松松垮垮的，明天去蕭晨家的時候，就和他一起辦張健身卡吧，男人還是需要鍛煉鍛煉的。

作者有話要說：

早知道就不寫火鍋了，我忍不住饞去吃了火鍋，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聽說有姑娘一個人去海X撈吃的時候，服務生會放個熊在對面，誰要和熊在一起吃火鍋！

自然要請朋友，又放血一筆，目測之前日萬寫的文，就是為了這頓火鍋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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