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一切盡在不言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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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你讓王不敗交出一雙子嗣？”
“是我。”
“聽說是你讓雁平和他弟弟生活在人跡罕至的青山腳下？”
“不錯。”
“聽說是你搞錯世間意志的轉生，為了掌控雁平這顆棋子，就用他弟弟的棄子身份來威脅？”
“對，也是我。”
“聽說是你勒令雁平不懂顯露任何有關修道的氣息，但又要他潛移默化地推著弟弟走向修道之路？”
“對，還是我。”
“聽說……”
雁斷還想繼續問下去。
“不用聽說了，全部都是我的計劃。”
天道不耐煩地打斷了雁斷，語氣冰冷地坦白道。
“你不耐煩了？”
雁斷一怔，似是有些驚奇天道的態度和冰冷語氣之中那一縷細微顫抖，他不禁露出戲虐的笑容，饒有趣味道:“向來氣破山河的天道，終於無法維持運籌帷幄的從容淡定了？”
“沒有人面臨即將瀕死的恐懼還能泰然處之。”
天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也絲毫沒有避諱，直截了當地實話實說道。
“所以是你強行威脅王不敗將一雙子嗣雙手奉上，並勒令長子王……不對，是雁平和次子雁斷一同居住在地處偏僻的青山腳下，與世隔絕，相依為命？”
雁斷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他甚至還有閑情雅致思考身前的棋局。
話音剛落，他的神念拂過棋缽，一顆泛著墨色的棋子咻然落入棋盤，發出脆響。
天道無由得察覺到了一股凜然，他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脊梁，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顯得那麽氣短。
他欲言又止，因為雁斷沒有打算聽他的解釋或辯駁，而是繼續緩緩地敘述道:“青山腳下人跡罕至，雁斷和雁平貴為十大世家的王家之主的親生血脈，卻被迫在此處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顯然是另有隱情，或是受到誰人的授意而刻意為之。
獨孤一族的斬棋人只消探查一番，便能順藤摸瓜地知道雁平和雁斷二人是王家之人。
王不敗的後裔，卻淪落至此，斬棋人即使心底猜測這可能是一個精心布局的陷阱。
但王不敗後裔這五個大字，值得斬棋人重視，不論是不是天道或王家的謀劃，雁斷和雁平都將是獨孤一族斬棋人重點勘察的對象。
如此一來，雁平縱然再有通天本領，倘若沒有天道的幫助，遲早會暴露世間意志轉生者的身份。
雁平和雁斷相依為命，他若是身死道消，雁斷孤身一人，又豈會能夠在秉承斬草除根的斬棋人手下安然無恙？
而雁斷只是一個用來牽制雁平的棄子，他的作用一是吸引獨孤一族的註意力，為真正的棋子創造喘息的契機，二是作為天道控制雁平的禁臠。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天道要求雁平和雁斷居住在深山老林裏面與世隔絕，更不允許他顯露修為。
因為只有這樣，艱難困苦的生活才能將這二人的親情極致提升，為之後的布局提供了基礎。
雁斷的天道棄子身份，牽制住了野心勃勃的雁平。
而有天道插足其中的雁平凡人身份，也使得雁斷在既定的命途上不斷摸爬滾打。
只可惜天道的輕蔑，小覷了雁平。
雁平以凡人身份，潛移默化地引導著雁斷不停走向一個正確的方向，源於執念的壓力，讓雁斷的心境受到磨練，讓他在踏入修道的前期，便擁有了相當不錯的根基。
爾後一路小心翼翼地營造出各種九死一生的險境等等，都是不斷磨礪雁斷的意志與力量。
而雁平也利用這種盡心竭力來瞞天過海，讓天道疏於監管，從而達到韜光養晦的目的。
等到天道察覺異常，雁斷的身份已經被他更疊為真正的棋子。
雁平顯露出了稚嫩的獠牙，天道不甘將這樣的棋子毀掉，便企圖繼續掌握，這直接促使後來雁平游走於十大世家和天道之間左右逢源。
十大世家和天道的相互猜忌，天道力量的日趨崩殂，使得原本穩固的天平開始傾斜，利益合作的關系也開始搖搖欲墜。
天道和十大世家忙碌得焦頭爛額，雁平則趁著這個時機瘋狂地崛起。
最後圖窮匕見之際，十大世家忌憚，天道也開始後悔為何當初沒有斬草除根。
然而十大世家和天道之間猜忌與懷疑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所以彼此間想要合作是不可能的。
等到他們急不可耐地想要合力鏟除雁平的時候，雁平已經用足夠的實力讓原本就異心的雙方分崩離析。
但龍有逆鱗，雁平最大的弱點就是雁斷。
為了雁斷，他與天道達成了合作，也與王不敗達成了合作
最後窮盡一生的雁平，疲憊地闔上眼眸。
而早已鋪就的康莊大道，就在雁斷一無所知的時候，悄然出現在他的腳下。
只是雁平還是留了一手，虎視眈眈的諸多目光，即使不親自動手，但隨便用自己的身份做文章，也能夠輕松做到借刀殺人。
其中，天道的嫌疑最大。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雁平留下了一縷殘魂，封入了幻境道術之內。
幻境道術保證了雁斷沈浸其中，從而在天道的羽翼躲避過世間劫難的洗刷。
而殘魂保證了即使雁斷蘇醒，也不會被天道三言兩語欺騙。
只是雁平算漏了一點。
天道不怕死，他從來都沒打算活過劫難，所以雁斷註定也活不過劫難。
天道早就打算好了在恰當的時機將雁斷喚醒，為己所用。
我說的對麽，天道？”
雁斷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天道，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得讓天道徒生窒息之感。
“對。”
撕破了臉的天道索性也不裝苦大仇深，他艱難地動了動肩膀，企圖將當頭鎮壓的恐怖氣勢抖落，卻終歸是無濟於事。
哪怕他臉上的表情掩飾得極好，但佝僂起來的腰背和細若蚊鳴的肯定之語，無疑彰顯了苦不堪言的處境。
虛界至尊何等恐怖？
天道存活了不知多久，他對於這虛界至尊，也僅僅是聽說個只言片語可見一斑。
天道亙古的壽命都只能捕風捉影的存在，自然是高貴無比。
普通的修道人，或許無法察覺雁斷和他們的區別。
但天道是天生高貴的血脈，他能隱約從雁斷身軀上感受到那股至高無上的尊貴。
這種尊貴不需要雁斷催動，便會本能對天道造成極大的壓迫。
這是源於一種本質血脈上的俯瞰。
天道原本面對雁斷就是難捱，而雁斷長篇大論之時的情緒波動，更是將這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碾壓之態盡數爆發。
天道自覺能夠忍著一聲不吭已經是極限了，他摸不透雁斷的心思，只能默默容忍著這種俯瞰的侮辱。
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瞰算不得侮辱，但雁斷原本只是區區草莽，如今卻生生淩駕於他之上，這種恥辱自然無法輕易消彌。
“你覺得很恥辱？”
雁斷忽的笑了。
天道自認為掩飾得極為隱秘，但他面對虛界至尊充其量不過是一芥子、一蚍蜉，雁斷想要知道他的內心想法，簡直不費吹之力。
“不敢。”
天道一個激靈，低俯的頭顱險些不堪重負地磕住面前的棋盤。
他迅速收斂了多餘的想法，露出誠惶誠恐。
雁斷暫時沒有殺死他的意思。
否則不會和他交談如此之久。
因此冥冥之中的一線生機，讓天道選擇了老老實實的屈服。
“你看看，多可憐啊。堂堂天道，多可憐啊。原來天道也不尊貴，只是比較厲害而已。”
雁斷誇張得唏噓感嘆了一聲，他撐著棋盤站了起來，選擇隔著棋盤將身體傾斜向天道，旋即騰出手將雁斷低垂的面容挑了起來，嘖嘖兩聲，調侃道:“我們的天道真是俊俏啊。”
天道的面容，世間的蒼生無法看到。
這是高貴血脈對於卑賤血脈的蔑視。
而如今，雁斷捧著天道的臉蛋，這般發自心底的讚譽，無疑是一種尖銳的諷刺。
天道很想一把甩開雁斷，然後挺胸昂首地慷慨激昂道:“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他做不到。
單不說血脈上的壓制讓他壓根難以站起身來，就算他能夠擡頭挺胸，恐怕亦不敢那般義憤填膺、舍生忘死。
天道也是自私的，他雖然面對來自地球的天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義正言辭說一句置生死於度外，甚至還能用效忠至天來奉勸自己可以隨時獻出性命。
但如今至天的任務順利完成，對來自地球的天道那樣鏗鏘有力，也不過是篤定了對方不會和他廝殺。
可雁斷不一樣。
天道始終覺得雁斷比起雁平更難相處，他的脾氣古怪，變臉只在一念之間。
若是激怒了他，天道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天道也有私心，能不死肯定好啊，誰都知道茍延殘喘總歸是好過一命嗚呼的。
所以面對雁斷的冷嘲熱諷，天道沒有接話，只是沈默不語。
“沒意思啊。”
雁斷坐回了原地，天道的冷淡讓他升不起報覆的快感，一時間就有些頹唐。
兄長的付出他無以為報，時至今日只剩下了內心覆雜的苦楚。
如果時光倒流，他寧願不知道這一切。
只要裝糊塗，兄長的付出就不會被他知道，他就不會如今時這般難受。
偏偏這份難受，他無從發洩。
“我心裏很不舒服。”
雁斷認真地向著天道說了一句。
天道瞳孔驟縮，毛骨悚然的驚駭瞬間席卷而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雁斷擡手一道勁風洞穿了胸膛。
“你和我嚴格來說沒有深仇大恨，甚至和兄長也沒有。
早些年的時候，你還曾是我的恩師。”
雁斷捏起一枚棋子，看似隨意地扔進了棋盤，輕聲呢喃道:“可惜我不是君子，我喜歡恩將仇報，更喜歡遷怒其他人。
所以，安息罷。”
雁斷說著便站了起來。
生機不斷消散的天道自知無力回天，便也不再做無用的掙紮，只是徒然地捂住胸膛的空洞，擡手仰視著雁斷，有氣無力地問道:“如果你是王不敗，你會怎麽做？”
“呵。”
雁斷凝立在棋盤之前，皓陽當空灑落的光輝讓天道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只聽得一道極致冷漠的輕笑:“如果我是他，當初要麽我全軍覆滅，要麽你魂飛魄散。”
“所以……你只是孤家寡人！”
天道撐著棋盤的五指一緊，他目睹著雁斷漸行漸遠，最後卻是發出放狂的大笑，“一個可悲的孤家寡人！”
“不勞煩天道費心我的事情，畢竟你要死了。”
雁斷沒有生氣，他閑庭信步地走到了雲海的邊緣，輕飄飄的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整個人縱身一躍，直沖世間而去。
一聲悶響，天道無力地癱倒在雲海，面前的棋盤無聲崩碎，只剩下最後一枚墨色的棋子，懸浮於半空，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眸，靜靜俯視著氣息奄奄的天道。
那是雁斷最後落下的一枚棋子，其上鐫刻著天道二字。
驀然喀喀一聲，棋子碎裂成齏粉。
天道茫然地橫躺倒地，癲狂的笑聲漸漸凝噎，成了若有若無的嘆息。
最後的最後，他不得善終，還只是至天的一顆棄子。
他有些難受，殫精竭慮的後果，就是榨幹價值後的拋棄麽？
天道自嘲一笑，這是何等得諷刺啊。
他是下棋人，卻也是棋中子。
彌留之際，他的眼前驀然浮現了雁斷與自己下棋的一幕幕。
這些畫面，無一不再彰顯著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少年就與天齊頭並肩了。
“我輸了啊。”
天道闔上了眼，“一敗塗地。”
無盡雲海驀地潰散，而塵世間的晴空萬裏亦陡然陰雲密布，剎那便是雪花飛舞。
雁斷悵然若失地坐在青山頂上，南國一片蕭瑟，有蟄伏的唐人們開始暗流湧動了。
他攤開手心，屬於許亦的靈魂大道感悟靜靜懸浮著。
他如今的實力，並不需要這淺薄的道則領悟，但既然是他兄長留下的，便無論如何都要珍惜。
雁斷面無表情地將道則領悟收回元神，與此同時的，江流來了
“你殺了大和田，算是為大唐做了好事。”
江流坐到了雁斷的旁邊，沈吟道，“唐人從來不缺少站起來的人，只是從來缺少第一個站起來的人。”
“與我何幹？”
雁斷默了默，淡淡一笑:“我只是覺得大和田活著不好而已。”
“你的祖父和愛人，已送離世間。”
江流頓了頓，轉言道。
“天道說過，我註定孤家寡人。”
雁斷笑得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他看向江流:“你還不明白麽？
你能來，別人就不能來麽？
雁真憑什麽獲得那份傳承？
又憑什麽修為暴漲你還不明白麽？”
江流臉色變了，變得慘白，他擡手掐指，冷汗不住地順著鬢角淌流。
很快他猛然擡頭看向一臉悲戚的雁斷，嘴唇開始哆嗦:“怎麽……怎麽會這樣……”
被送離的雁真和薇敏，消失得無影無蹤。
“命運淩駕於一切之上，當你試圖改變的時候，命運也會做出相應的轉化。”
雁斷沒有露出多少驚慌失措，也沒有怪咎江流。
畢竟他知道天命不可違，木已成舟。
而江流的挽救盡管只是弄巧成拙，但卻也是出於一片好心。
“什麽時候……”
江流突然覺得脊梁一陣寒意悚然，他的肩膀不禁顫栗了幾許。
“寧長生為什麽叫做寧長生？”
雁斷嘆了一聲，徐徐道:“我曾經搜魂過寧長生，發現他小時候的記憶有這樣一幕:一個穿著打扮奇怪的男人，對他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語。
‘你不是這個世間的主角，遲早會死於非命’
寧長生當時還小，卻被這句話嚇得不輕。
不知怎的，他竟然毫不猶豫地信以為真。
所以，他就叫了長生。”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徹底降臨……”
江流先是愕然，旋即露出無能為力和愧疚歉意，“抱歉，看來我小覷了初靈，也弄巧成拙了。”
“無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雁斷不置可否，他意味深長看了一眼暗惱的江流，起身躍下了青山。
“呵，好一個燕君。”
他的眼底，寒意極濃。
極遠方的小山深處。
張牧之改頭換面，隱居此處。
“六月飛雪，雪月風花。”
他端著酒杯咂咂嘴，對漫天飛雪似是渾然未覺，依然淡定地瞅著鍋中沈浮的菜和肉，如一個凡塵俗人。
眼看火鍋可以吃了，張牧之正準備大快朵頤，卻驀地楞住，旋即沈穩的目光，猛然間凜冽起來。
在他的腦海之中，一道冰冷尖銳的機械聲音響起:“滴滴滴！救世系統綁定成功，宿主張牧之！
滴滴滴，開啟救世任務:協助世間十大世家為首的凈世計劃，助其一臂之力。
如果不服從，予以抹殺。”
“我只剩一縷殘魂，好不容易奪舍重生，與這片天地契合，能不能放過我？”
張牧之暗嘆倒黴，他自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但還是希望掙紮一下:“我現在不想回家了，只想安安靜靜吃火鍋。”
“抱歉宿主，所有穿越者都必須服從各自系統，宿主自然不能例外。
再次重申，不服從任務安排，予以抹殺。”
腦海之內那道機械的聲音不為所動，仍舊冷冰冰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
張牧之聽出了一些信息，既然不止他一個穿越者被迫執行命令，他心理瞬間就平衡了。
於是，火鍋也不吃了，張牧之披上長袍，提著刀就往山外走去。
“你們弱小得可憐。”
罷乜一腳踩碎了王不敗的胸膛，原本就遭受重創的王不敗登時雪上加霜，氣若游絲起來。
不遠處，剩餘九大世家的家主和中堅力量的殘屍冷冰冰地躺在血泥之間。
王不敗麻木地仰視著踐踏自己胸膛的挺拔男人，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以及釋然。
凈世計劃轟轟烈烈，卻因眼前男人的一拳化為烏有。
秦帝，諸多家主，乃至於不久前的昆侖雲宮，這些世間最頂尖的貴人，甚至無法抵抗他的一拳，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你是魔神麽？”
王不敗勉強張了張嘴，問出了一個很荒謬的問題。
在他看來，只有神才能一拳鎮壓天地，只有魔才能一拳誅滅蒼生。
“我是寰宇的救贖者，你的凈世計劃很幼稚，天地規則對待萬物平等，何來罪孽與否？
而我，則是真正的凈世救贖者。
不分貴賤，屠戮一半爾。”
罷乜很欣賞獵物瀕死之際的掙紮，所以他看著氣息奄奄的王不敗，露出玩味的笑容，不冷不熱地解釋道。
“我錯了麽？”
王不敗餘光瞥到了屍山血海的淒慘淋漓，瞥到了落入血泊的紙和筆，露出認同的模樣:“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罷乜想要讚同地點點頭，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雁斷從半空無聲落下，輕輕一腳便將他的腦袋踢得粉碎。
王不敗目光一凝，繼而灼灼。
他認出了雁斷。
“噓，別說話，聽我說。”
雁斷笑吟吟地蹲在茍延殘喘的王不敗身旁，臉上的幸災樂禍顯而易見，他阻止了王不敗的喜不自禁，說道:“其實我早就到了，但不論是罷乜殺那些人，亦或殺你，我都只是袖手旁觀。
氣不氣啊？
長子與你反目成仇，次子冷眼旁觀，是不是覺得悲涼至極？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連最後的彌留之際，都換不來一句安慰，刺激不？”
“我後悔了……”
王不敗的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他漲紅了臉龐，用著最後的力氣哽咽道。
“我和兄長被你拱手相送的時候，可能心情也不好，所以我不能讓你心情好。”
雁斷站起身來，冷冷俯視著自己的親生父親，語氣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憎恨:“你後悔了，關我屁事？”
“我……”
王不敗還想說什麽，卻吐光了最後一口氣，大睜的眼眸，失去了神采，變得灰暗。
“就你大公無私，為家族舍小愛？
兄長被你連番背叛的時候，你考慮過他是什麽感受麽？
如果我原諒你，為了從你和天道手下保全我性命的兄長，我拿什麽去面對他？”
雁斷嗤笑一聲，臉上的情緒盡數褪去，只餘下了冷漠和平淡:“王不敗，你對我來說只是陌生人。
剛才那番作態，只是讓你不得好死，僅此而已。”
話音剛落，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方邊荒，淒涼蕭瑟滿目。
雁斷跪倒在一座華麗的墳冢前，重重叩首三次:“娘，恩情似海，唯有永遠銘記。”
一陣輕風拂過，似女子寵溺的撫摸，掠過雁斷的白發。
“老娘就是傳說中的你娘。”
驀然，青年淚流滿面。
淒愴的黃沙肆虐，將他孤寂的背影淹沒。
很久很久以後。
世間恢覆了平靜。
凈世計劃的始作俑者王不敗，被眾生唾罵。
十大世家不覆存在，世間各地百廢待興。
拯救蒼生於水深火熱的白發青年，被奉為頂禮膜拜的英雄。
所有人都知道，他叫雁斷，他很孤獨。
這天，雁斷站在二樓的窗前，剛用彈弓把一個在自家前院歪脖子樹下撒尿的小兔崽子命根子砸了個正著。
小孩痛嚎一聲，捂著褲襠灰溜溜地跑了。
雁斷偷笑兩聲，再看前院，竟然多了一道黑袍的身影。
“閣下遠道而來，不知姓甚名誰？”
雁斷拉開半闔的窗扉，向著院內的黑袍人招呼道。
“我叫獨孤，來自真界。”
黑袍人拉下帽子，擡頭向著雁斷友好地笑了笑。
若是秦帝等人還活著，便會認出這黑衣人的模樣，竟是與獨孤敗天相差無幾。
“等你很久了。”
雁斷躍下窗臺，與獨孤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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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聽說是你讓雁平和他弟弟生活在人跡罕至的青山腳下？”
“不錯。”
“聽說是你搞錯世間意志的轉生，為了掌控雁平這顆棋子，就用他弟弟的棄子身份來威脅？”
“對，也是我。”
“聽說是你勒令雁平不懂顯露任何有關修道的氣息，但又要他潛移默化地推著弟弟走向修道之路？”
“對，還是我。”
“聽說……”
雁斷還想繼續問下去。
“不用聽說了，全部都是我的計劃。”
天道不耐煩地打斷了雁斷，語氣冰冷地坦白道。
“你不耐煩了？”
雁斷一怔，似是有些驚奇天道的態度和冰冷語氣之中那一縷細微顫抖，他不禁露出戲虐的笑容，饒有趣味道:“向來氣破山河的天道，終於無法維持運籌帷幄的從容淡定了？”
“沒有人面臨即將瀕死的恐懼還能泰然處之。”
天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也絲毫沒有避諱，直截了當地實話實說道。
“所以是你強行威脅王不敗將一雙子嗣雙手奉上，並勒令長子王……不對，是雁平和次子雁斷一同居住在地處偏僻的青山腳下，與世隔絕，相依為命？”
雁斷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他甚至還有閑情雅致思考身前的棋局。
話音剛落，他的神念拂過棋缽，一顆泛著墨色的棋子咻然落入棋盤，發出脆響。
天道無由得察覺到了一股凜然，他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脊梁，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顯得那麽氣短。
他欲言又止，因為雁斷沒有打算聽他的解釋或辯駁，而是繼續緩緩地敘述道:“青山腳下人跡罕至，雁斷和雁平貴為十大世家的王家之主的親生血脈，卻被迫在此處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顯然是另有隱情，或是受到誰人的授意而刻意為之。
獨孤一族的斬棋人只消探查一番，便能順藤摸瓜地知道雁平和雁斷二人是王家之人。
王不敗的後裔，卻淪落至此，斬棋人即使心底猜測這可能是一個精心布局的陷阱。
但王不敗後裔這五個大字，值得斬棋人重視，不論是不是天道或王家的謀劃，雁斷和雁平都將是獨孤一族斬棋人重點勘察的對象。
如此一來，雁平縱然再有通天本領，倘若沒有天道的幫助，遲早會暴露世間意志轉生者的身份。
雁平和雁斷相依為命，他若是身死道消，雁斷孤身一人，又豈會能夠在秉承斬草除根的斬棋人手下安然無恙？
而雁斷只是一個用來牽制雁平的棄子，他的作用一是吸引獨孤一族的註意力，為真正的棋子創造喘息的契機，二是作為天道控制雁平的禁臠。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天道要求雁平和雁斷居住在深山老林裏面與世隔絕，更不允許他顯露修為。
因為只有這樣，艱難困苦的生活才能將這二人的親情極致提升，為之後的布局提供了基礎。
雁斷的天道棄子身份，牽制住了野心勃勃的雁平。
而有天道插足其中的雁平凡人身份，也使得雁斷在既定的命途上不斷摸爬滾打。
只可惜天道的輕蔑，小覷了雁平。
雁平以凡人身份，潛移默化地引導著雁斷不停走向一個正確的方向，源於執念的壓力，讓雁斷的心境受到磨練，讓他在踏入修道的前期，便擁有了相當不錯的根基。
爾後一路小心翼翼地營造出各種九死一生的險境等等，都是不斷磨礪雁斷的意志與力量。
而雁平也利用這種盡心竭力來瞞天過海，讓天道疏於監管，從而達到韜光養晦的目的。
等到天道察覺異常，雁斷的身份已經被他更疊為真正的棋子。
雁平顯露出了稚嫩的獠牙，天道不甘將這樣的棋子毀掉，便企圖繼續掌握，這直接促使後來雁平游走於十大世家和天道之間左右逢源。
十大世家和天道的相互猜忌，天道力量的日趨崩殂，使得原本穩固的天平開始傾斜，利益合作的關系也開始搖搖欲墜。
天道和十大世家忙碌得焦頭爛額，雁平則趁著這個時機瘋狂地崛起。
最後圖窮匕見之際，十大世家忌憚，天道也開始後悔為何當初沒有斬草除根。
然而十大世家和天道之間猜忌與懷疑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所以彼此間想要合作是不可能的。
等到他們急不可耐地想要合力鏟除雁平的時候，雁平已經用足夠的實力讓原本就異心的雙方分崩離析。
但龍有逆鱗，雁平最大的弱點就是雁斷。
為了雁斷，他與天道達成了合作，也與王不敗達成了合作
最後窮盡一生的雁平，疲憊地闔上眼眸。
而早已鋪就的康莊大道，就在雁斷一無所知的時候，悄然出現在他的腳下。
只是雁平還是留了一手，虎視眈眈的諸多目光，即使不親自動手，但隨便用自己的身份做文章，也能夠輕松做到借刀殺人。
其中，天道的嫌疑最大。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雁平留下了一縷殘魂，封入了幻境道術之內。
幻境道術保證了雁斷沈浸其中，從而在天道的羽翼躲避過世間劫難的洗刷。
而殘魂保證了即使雁斷蘇醒，也不會被天道三言兩語欺騙。
只是雁平算漏了一點。
天道不怕死，他從來都沒打算活過劫難，所以雁斷註定也活不過劫難。
天道早就打算好了在恰當的時機將雁斷喚醒，為己所用。
我說的對麽，天道？”
雁斷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天道，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得讓天道徒生窒息之感。
“對。”
撕破了臉的天道索性也不裝苦大仇深，他艱難地動了動肩膀，企圖將當頭鎮壓的恐怖氣勢抖落，卻終歸是無濟於事。
哪怕他臉上的表情掩飾得極好，但佝僂起來的腰背和細若蚊鳴的肯定之語，無疑彰顯了苦不堪言的處境。
虛界至尊何等恐怖？
天道存活了不知多久，他對於這虛界至尊，也僅僅是聽說個只言片語可見一斑。
天道亙古的壽命都只能捕風捉影的存在，自然是高貴無比。
普通的修道人，或許無法察覺雁斷和他們的區別。
但天道是天生高貴的血脈，他能隱約從雁斷身軀上感受到那股至高無上的尊貴。
這種尊貴不需要雁斷催動，便會本能對天道造成極大的壓迫。
這是源於一種本質血脈上的俯瞰。
天道原本面對雁斷就是難捱，而雁斷長篇大論之時的情緒波動，更是將這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碾壓之態盡數爆發。
天道自覺能夠忍著一聲不吭已經是極限了，他摸不透雁斷的心思，只能默默容忍著這種俯瞰的侮辱。
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瞰算不得侮辱，但雁斷原本只是區區草莽，如今卻生生淩駕於他之上，這種恥辱自然無法輕易消彌。
“你覺得很恥辱？”
雁斷忽的笑了。
天道自認為掩飾得極為隱秘，但他面對虛界至尊充其量不過是一芥子、一蚍蜉，雁斷想要知道他的內心想法，簡直不費吹之力。
“不敢。”
天道一個激靈，低俯的頭顱險些不堪重負地磕住面前的棋盤。
他迅速收斂了多餘的想法，露出誠惶誠恐。
雁斷暫時沒有殺死他的意思。
否則不會和他交談如此之久。
因此冥冥之中的一線生機，讓天道選擇了老老實實的屈服。
“你看看，多可憐啊。堂堂天道，多可憐啊。原來天道也不尊貴，只是比較厲害而已。”
雁斷誇張得唏噓感嘆了一聲，他撐著棋盤站了起來，選擇隔著棋盤將身體傾斜向天道，旋即騰出手將雁斷低垂的面容挑了起來，嘖嘖兩聲，調侃道:“我們的天道真是俊俏啊。”
天道的面容，世間的蒼生無法看到。
這是高貴血脈對於卑賤血脈的蔑視。
而如今，雁斷捧著天道的臉蛋，這般發自心底的讚譽，無疑是一種尖銳的諷刺。
天道很想一把甩開雁斷，然後挺胸昂首地慷慨激昂道:“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他做不到。
單不說血脈上的壓制讓他壓根難以站起身來，就算他能夠擡頭挺胸，恐怕亦不敢那般義憤填膺、舍生忘死。
天道也是自私的，他雖然面對來自地球的天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義正言辭說一句置生死於度外，甚至還能用效忠至天來奉勸自己可以隨時獻出性命。
但如今至天的任務順利完成，對來自地球的天道那樣鏗鏘有力，也不過是篤定了對方不會和他廝殺。
可雁斷不一樣。
天道始終覺得雁斷比起雁平更難相處，他的脾氣古怪，變臉只在一念之間。
若是激怒了他，天道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天道也有私心，能不死肯定好啊，誰都知道茍延殘喘總歸是好過一命嗚呼的。
所以面對雁斷的冷嘲熱諷，天道沒有接話，只是沈默不語。
“沒意思啊。”
雁斷坐回了原地，天道的冷淡讓他升不起報覆的快感，一時間就有些頹唐。
兄長的付出他無以為報，時至今日只剩下了內心覆雜的苦楚。
如果時光倒流，他寧願不知道這一切。
只要裝糊塗，兄長的付出就不會被他知道，他就不會如今時這般難受。
偏偏這份難受，他無從發洩。
“我心裏很不舒服。”
雁斷認真地向著天道說了一句。
天道瞳孔驟縮，毛骨悚然的驚駭瞬間席卷而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雁斷擡手一道勁風洞穿了胸膛。
“你和我嚴格來說沒有深仇大恨，甚至和兄長也沒有。
早些年的時候，你還曾是我的恩師。”
雁斷捏起一枚棋子，看似隨意地扔進了棋盤，輕聲呢喃道:“可惜我不是君子，我喜歡恩將仇報，更喜歡遷怒其他人。
所以，安息罷。”
雁斷說著便站了起來。
生機不斷消散的天道自知無力回天，便也不再做無用的掙紮，只是徒然地捂住胸膛的空洞，擡手仰視著雁斷，有氣無力地問道:“如果你是王不敗，你會怎麽做？”
“呵。”
雁斷凝立在棋盤之前，皓陽當空灑落的光輝讓天道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只聽得一道極致冷漠的輕笑:“如果我是他，當初要麽我全軍覆滅，要麽你魂飛魄散。”
“所以……你只是孤家寡人！”
天道撐著棋盤的五指一緊，他目睹著雁斷漸行漸遠，最後卻是發出放狂的大笑，“一個可悲的孤家寡人！”
“不勞煩天道費心我的事情，畢竟你要死了。”
雁斷沒有生氣，他閑庭信步地走到了雲海的邊緣，輕飄飄的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整個人縱身一躍，直沖世間而去。
一聲悶響，天道無力地癱倒在雲海，面前的棋盤無聲崩碎，只剩下最後一枚墨色的棋子，懸浮於半空，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眸，靜靜俯視著氣息奄奄的天道。
那是雁斷最後落下的一枚棋子，其上鐫刻著天道二字。
驀然喀喀一聲，棋子碎裂成齏粉。
天道茫然地橫躺倒地，癲狂的笑聲漸漸凝噎，成了若有若無的嘆息。
最後的最後，他不得善終，還只是至天的一顆棄子。
他有些難受，殫精竭慮的後果，就是榨幹價值後的拋棄麽？
天道自嘲一笑，這是何等得諷刺啊。
他是下棋人，卻也是棋中子。
彌留之際，他的眼前驀然浮現了雁斷與自己下棋的一幕幕。
這些畫面，無一不再彰顯著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少年就與天齊頭並肩了。
“我輸了啊。”
天道闔上了眼，“一敗塗地。”
無盡雲海驀地潰散，而塵世間的晴空萬裏亦陡然陰雲密布，剎那便是雪花飛舞。
雁斷悵然若失地坐在青山頂上，南國一片蕭瑟，有蟄伏的唐人們開始暗流湧動了。
他攤開手心，屬於許亦的靈魂大道感悟靜靜懸浮著。
他如今的實力，並不需要這淺薄的道則領悟，但既然是他兄長留下的，便無論如何都要珍惜。
雁斷面無表情地將道則領悟收回元神，與此同時的，江流來了
“你殺了大和田，算是為大唐做了好事。”
江流坐到了雁斷的旁邊，沈吟道，“唐人從來不缺少站起來的人，只是從來缺少第一個站起來的人。”
“與我何幹？”
雁斷默了默，淡淡一笑:“我只是覺得大和田活著不好而已。”
“你的祖父和愛人，已送離世間。”
江流頓了頓，轉言道。
“天道說過，我註定孤家寡人。”
雁斷笑得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他看向江流:“你還不明白麽？
你能來，別人就不能來麽？
雁真憑什麽獲得那份傳承？
又憑什麽修為暴漲你還不明白麽？”
江流臉色變了，變得慘白，他擡手掐指，冷汗不住地順著鬢角淌流。
很快他猛然擡頭看向一臉悲戚的雁斷，嘴唇開始哆嗦:“怎麽……怎麽會這樣……”
被送離的雁真和薇敏，消失得無影無蹤。
“命運淩駕於一切之上，當你試圖改變的時候，命運也會做出相應的轉化。”
雁斷沒有露出多少驚慌失措，也沒有怪咎江流。
畢竟他知道天命不可違，木已成舟。
而江流的挽救盡管只是弄巧成拙，但卻也是出於一片好心。
“什麽時候……”
江流突然覺得脊梁一陣寒意悚然，他的肩膀不禁顫栗了幾許。
“寧長生為什麽叫做寧長生？”
雁斷嘆了一聲，徐徐道:“我曾經搜魂過寧長生，發現他小時候的記憶有這樣一幕:一個穿著打扮奇怪的男人，對他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語。
‘你不是這個世間的主角，遲早會死於非命’
寧長生當時還小，卻被這句話嚇得不輕。
不知怎的，他竟然毫不猶豫地信以為真。
所以，他就叫了長生。”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徹底降臨……”
江流先是愕然，旋即露出無能為力和愧疚歉意，“抱歉，看來我小覷了初靈，也弄巧成拙了。”
“無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雁斷不置可否，他意味深長看了一眼暗惱的江流，起身躍下了青山。
“呵，好一個燕君。”
他的眼底，寒意極濃。
極遠方的小山深處。
張牧之改頭換面，隱居此處。
“六月飛雪，雪月風花。”
他端著酒杯咂咂嘴，對漫天飛雪似是渾然未覺，依然淡定地瞅著鍋中沈浮的菜和肉，如一個凡塵俗人。
眼看火鍋可以吃了，張牧之正準備大快朵頤，卻驀地楞住，旋即沈穩的目光，猛然間凜冽起來。
在他的腦海之中，一道冰冷尖銳的機械聲音響起:“滴滴滴！救世系統綁定成功，宿主張牧之！
滴滴滴，開啟救世任務:協助世間十大世家為首的凈世計劃，助其一臂之力。
如果不服從，予以抹殺。”
“我只剩一縷殘魂，好不容易奪舍重生，與這片天地契合，能不能放過我？”
張牧之暗嘆倒黴，他自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但還是希望掙紮一下:“我現在不想回家了，只想安安靜靜吃火鍋。”
“抱歉宿主，所有穿越者都必須服從各自系統，宿主自然不能例外。
再次重申，不服從任務安排，予以抹殺。”
腦海之內那道機械的聲音不為所動，仍舊冷冰冰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
張牧之聽出了一些信息，既然不止他一個穿越者被迫執行命令，他心理瞬間就平衡了。
於是，火鍋也不吃了，張牧之披上長袍，提著刀就往山外走去。
“你們弱小得可憐。”
罷乜一腳踩碎了王不敗的胸膛，原本就遭受重創的王不敗登時雪上加霜，氣若游絲起來。
不遠處，剩餘九大世家的家主和中堅力量的殘屍冷冰冰地躺在血泥之間。
王不敗麻木地仰視著踐踏自己胸膛的挺拔男人，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以及釋然。
凈世計劃轟轟烈烈，卻因眼前男人的一拳化為烏有。
秦帝，諸多家主，乃至於不久前的昆侖雲宮，這些世間最頂尖的貴人，甚至無法抵抗他的一拳，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你是魔神麽？”
王不敗勉強張了張嘴，問出了一個很荒謬的問題。
在他看來，只有神才能一拳鎮壓天地，只有魔才能一拳誅滅蒼生。
“我是寰宇的救贖者，你的凈世計劃很幼稚，天地規則對待萬物平等，何來罪孽與否？
而我，則是真正的凈世救贖者。
不分貴賤，屠戮一半爾。”
罷乜很欣賞獵物瀕死之際的掙紮，所以他看著氣息奄奄的王不敗，露出玩味的笑容，不冷不熱地解釋道。
“我錯了麽？”
王不敗餘光瞥到了屍山血海的淒慘淋漓，瞥到了落入血泊的紙和筆，露出認同的模樣:“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罷乜想要讚同地點點頭，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雁斷從半空無聲落下，輕輕一腳便將他的腦袋踢得粉碎。
王不敗目光一凝，繼而灼灼。
他認出了雁斷。
“噓，別說話，聽我說。”
雁斷笑吟吟地蹲在茍延殘喘的王不敗身旁，臉上的幸災樂禍顯而易見，他阻止了王不敗的喜不自禁，說道:“其實我早就到了，但不論是罷乜殺那些人，亦或殺你，我都只是袖手旁觀。
氣不氣啊？
長子與你反目成仇，次子冷眼旁觀，是不是覺得悲涼至極？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連最後的彌留之際，都換不來一句安慰，刺激不？”
“我後悔了……”
王不敗的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他漲紅了臉龐，用著最後的力氣哽咽道。
“我和兄長被你拱手相送的時候，可能心情也不好，所以我不能讓你心情好。”
雁斷站起身來，冷冷俯視著自己的親生父親，語氣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憎恨:“你後悔了，關我屁事？”
“我……”
王不敗還想說什麽，卻吐光了最後一口氣，大睜的眼眸，失去了神采，變得灰暗。
“就你大公無私，為家族舍小愛？
兄長被你連番背叛的時候，你考慮過他是什麽感受麽？
如果我原諒你，為了從你和天道手下保全我性命的兄長，我拿什麽去面對他？”
雁斷嗤笑一聲，臉上的情緒盡數褪去，只餘下了冷漠和平淡:“王不敗，你對我來說只是陌生人。
剛才那番作態，只是讓你不得好死，僅此而已。”
話音剛落，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方邊荒，淒涼蕭瑟滿目。
雁斷跪倒在一座華麗的墳冢前，重重叩首三次:“娘，恩情似海，唯有永遠銘記。”
一陣輕風拂過，似女子寵溺的撫摸，掠過雁斷的白發。
“老娘就是傳說中的你娘。”
驀然，青年淚流滿面。
淒愴的黃沙肆虐，將他孤寂的背影淹沒。
很久很久以後。
世間恢覆了平靜。
凈世計劃的始作俑者王不敗，被眾生唾罵。
十大世家不覆存在，世間各地百廢待興。
拯救蒼生於水深火熱的白發青年，被奉為頂禮膜拜的英雄。
所有人都知道，他叫雁斷，他很孤獨。
這天，雁斷站在二樓的窗前，剛用彈弓把一個在自家前院歪脖子樹下撒尿的小兔崽子命根子砸了個正著。
小孩痛嚎一聲，捂著褲襠灰溜溜地跑了。
雁斷偷笑兩聲，再看前院，竟然多了一道黑袍的身影。
“閣下遠道而來，不知姓甚名誰？”
雁斷拉開半闔的窗扉，向著院內的黑袍人招呼道。
“我叫獨孤，來自真界。”
黑袍人拉下帽子，擡頭向著雁斷友好地笑了笑。
若是秦帝等人還活著，便會認出這黑衣人的模樣，竟是與獨孤敗天相差無幾。
“等你很久了。”
雁斷躍下窗臺，與獨孤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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