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反抗的餘地。”

天道睥睨著冰寒滿面的王不敗，漠然空靈道。

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所以他自然是簡單且平淡地闡述。

王不敗的臉色變了又變，他垂落身側的雙拳重覆松開和緊握的動作。

這彰顯出他心裏的焦慮和憤怒，以及躊躇不決。

天道沒有在這種時候步步緊逼，否則王不敗若是被激怒了打算魚死網破，畢竟是相當麻煩的。

盡管王不敗本身的威脅不作計較，但倘若順手誅殺了他，王家一時間群龍無首，肯定會出現動蕩。

十大世家向來同氣連枝，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天道懂得些許。

因此不到萬不得已，天道不願意逼迫得王不敗走投無路，否則托大了，難免會造成困擾。

如今的世間，看似平靜祥和，實則邊荒戰亂不斷。

若非以十大世家為首的主力與獨孤一族死死對抗，此時的中土早已戰火紛飛。

鏖戰的十大世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天道務必保持這股力量不會出現超出掌控的狀況。

短短半息時間內，天道思索到了極多，於是便任由王不敗糾結踟躕。

他深知以王不敗的性格，極有可能會同意要求，所以也樂得清閑，靜待那個答案的脫口而出。

沒有選擇強取豪奪，旨在不為激怒王不敗，否則後果將如上述顧慮那般，充斥著不小的風險。

他小心翼翼維持著如今世間格局的天平已經煞費苦心，豈會自找苦吃地打破這種天秤？

天道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勒令王不敗把一雙子嗣棄出家族，隨後放置於南國青山的腳下。

但他心底隱約有一種直覺:這樣的舉措，無疑是正確且必要的。

後半夜的天色沒有太過漆黑，皎月高掛在天穹深處，灑落給大地一層朦朧的光輝。

天道沐浴著月華，踏著風輕雲淡的夜幕，緩緩步入天空的盡頭。

王不敗面色難看，一雙冷厲的眼眸，彌漫著茫然與苦痛。

他目送著天道翩然離去的欣長身形，孤單一人杵在青青的草地上，水霧滲出了眼底，裹挾著無濟於事的嗚咽，靜靜蕩漾在冷冷清清的草叢。

草叢裏面的蟋蟀，驀地沈寂了喧囂。

面對斷斷續續的絕望，它也感受到了由衷的凝噎之痛。

那種痛楚，痛徹心扉。

一雙子嗣，嬌妻擁懷，荷塘月色，笙歌漫漫。

這本應是他坐上家主之位的美滿與甜蜜。

然而許是應了梁山的怨懟與憤恨。

如他這般無情無義的負心人，不值得幸福，不配得圓滿。

負了癡癡情深的紅顏知己，便要用這一生的煎熬去償還麽？

王不敗遽然昂首，他沒有仰天怒吼連連，亦沒有長嘯陣陣，只是一雙泛紅的眼眶，透出了極其濃郁的鋒芒。

王不敗，此生不敗，不屈服。

如若煎熬是註定的因果循環，那麽他便斬滅這因果。

假使不幸是既定的命運多舛，那麽他便顛倒了這命途。

任何嘶吼，都是嘶聲力竭的不甘與無能。

因為無能為力，所以怒吼連連。

王不敗的不甘只會咽下腹中，他的無能也從來不會通過怒不可遏的跳腳來彰顯。

畢竟不甘的他，只有掙紮和反抗，卻唯獨沒有無能。

時過境遷，從最初的堅守，到後來的動搖，再到如今的做低伏小。

王不敗有時候禁不住便會自己去想:這一切是否全部都在天道的層層布局之間？

誠然天道的實力日趨弱小，而他儼然今非昔比。

但從始至終，他們彼此之間的地位和格局都不曾更疊。

堂堂王不敗，還是做低伏小，而天道失了那份威嚴與力量，卻仍然維持著作壁上觀的淡然處之以及盡在掌握的泰然自若。

歲月磨平了王不敗的所有棱角，他還喚作不敗，卻已經一敗塗地。

紅顏知己埋骨萬載，他沒有回眸去觀望過一次。

小小的望君山已經灰飛煙滅，他心懷的淺薄愧疚，就連紅顏知己的魂歸之地也無法保全。

早年誕下雙子，原先還做過四世同堂的美夢。

結果天道一語成讖:在絕對力量造就的災難面前，他無能為力，以至於保不住後裔血脈。

親子流離失所，愛妻被迫戎裝上陣。

最後的結局，不過是長子與他反目成仇，愛人深陷囹圄，香消玉殞。

萬載時光悠悠而過，似乎不過彈指一揮，轉瞬間他便家破人亡，剎那間他便妻離子散。

只餘下次子，卻窮盡所能難以尋覓。

與長子唯一的承諾，已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我還能相信你麽？”

雁平那天帶著淒涼的笑容，聲音平淡，卻攜著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直教他心臟抽搐，難以言表。

往昔，他背棄了一次又一次與長子的諾言，為了所謂的大義，為了十大軍主遺留的爛攤子，他背信棄義，給予了本應捧在手心呵護的親子重重打擊。

還不止一次。

乃至於最後一次，他下定決心要信守承諾。

然後，從未正式謀面的次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只來得及將次子的愛人與祖父納入麾下庇護起來。

而這些，是否也在天道的算計之下？

次子的消失，是否也與天道息息相關？

王不敗想要站到天道面前質問，但卻提不起勇氣。

這麽多年，他的家庭支離破碎，他的家族搖搖欲墜。

信奉著不願無數英魂白白送死的執念，他義無反顧地算計親子，只為不辜負家族的大義。

最終獨孤一族盡數殲滅，他的王家卻已經千瘡百孔。

族內的精英損失殆盡，家族戰力青黃不接，只剩下懵懂的孩童和一群貪生怕死的老弱婦孺。

王不敗不敢面對天道，因為天道帶著他了太多失去。

恐懼被根植於骨髓深處。

如今，他喪失了所有勇氣，甚至不敢將那些註定成為害群之馬的貪生怕死之輩盡數誅盡。

假使那也是天道冥冥之中授意呢？

除了凈世計劃的大肆屠戮，王不敗不願再做任何事情。

他失去了太多，沒有變得喪心病狂，便成了怯弱瑟縮。

原以為血腥的殺戮可以填補內心的惘然，但夜幕降臨的清閑時刻，那些年的妻與子，那些年的情與念，便如附骨之蛆一般席卷而來，讓他苦不堪言。

噩夢像是地獄，讓他飽受摧殘與折磨。

無盡的悔恨，猶如千丈深淵，讓他窒息，讓他絕望。

他後悔順從天道的意願，將一雙子嗣拱手相送。

他後悔聽從天道的命令，將本應待字閨中的愛人推向戰爭的枷鎖。

他後悔屈服向天道的威嚴，一次又一次傷透長子的信任。

他後悔莫及了，卻也無濟於事了。

於是，他只能繼續屈服，屈服與無法改變的現實，在悔恨交加之中苦苦掙紮。

求生的念頭，或許只剩下了最後一縷不甘在支撐。

他想見一見次子，親口告訴次子所有的真相，告訴他自己全部的後悔與歉意。

而在這個願望達成之前，他為了逃避噩夢連連，就不分晝夜地屠戮。

王不敗這個名字，以燎原之勢迅速傳遍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殺的人越多，他的兇名越被人傳唱。

是的，傳唱。

所有幸免於難的百姓們，都在挺過危機邊緣之後歌頌著王不敗的英名。

當一個人殺了一個人，他是犯人。

當一個人殺了成百上千人，他是惡魔。

當一個人殺了無數人，他就是救苦救難的濟世活佛，是值得流傳千古的英雄。

百姓們的正義大多源於庇護之下的慷慨激昂。

但凡失去了庇護，而惡魔的強大無法抵抗，他們就會心照不宣地統一口徑，宣揚英雄之名，不吝溢美之詞去盛譽。

偉大的聖人曾經說過，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百姓們求生欲望的強烈，便體現在此處，並將聖人這句話展現到淋漓盡致。

舍生忘死被世人歌頌，皆因舍生忘死永遠是極少數。

那些值得歌頌的，永遠是人們最缺乏的。

倘若有一天官府扯著嗓門喊一句“人間有真情，犯罪為國家。”

那麽，就是真正的太平盛世了。

王不敗的兇名遠播最後成了聲名遠揚。

這一點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王不敗。

但王不敗並不關註這些。

他疲憊不堪，再也不想為蒼生大義獻身。

凈世計劃的施行，於他而言，已經從最初的拯救世間，到了如今的純粹發洩。

諷刺的是，在他全心全意想要拯救世間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謾罵詛咒著他的罄竹難書。

而他瘋狂發洩憤懣與痛楚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盛讚他的濟世救人。

原來殺人不止是殺人，還能救人。

王不敗殺得手足發麻，他蹲坐在屍山血海的頂端，眺望著朝陽漸漸露出金光的頭角，憔悴的神情若有所思。

他的人生於此時此刻，已經只剩下了困乏之時神游天外的自娛自樂。

他思索著一大串無關緊要的東西，譬如太陽為什麽東升西落雲雲，但卻不做任何與之相應的舉措，因此最後的思索結果，無非就是沒有個所以然。

少許時候，他也能如今時這般，領會一些人生哲理的細枝末節。

而通常這些細枝末節都是沒什麽用處的。

但對於排遣寂寞，卻是足夠了。

王不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紙頁泛黃的小本子，然後從袖袍裏面拉出來一根炸毛的筆。

毛筆長時間沒有蘸墨，所以早已幹枯。

王不敗想了想，打消了蘸著血液的念頭，他汲了汲唾沫，對準筆尖吐了過去，再用手抹得均勻。

如此往覆循環了幾許，筆尖便濕潤了。

王不敗露出追憶的神色極久，直到皓陽慢悠悠爬到了正午，他才提筆，用幹涸些許的柔順筆尖，在枯黃褶皺的紙頁上認真地寫起字來。

紙頁上本就有墨跡枯澀的幾行小字，依次是:

“平兒已五歲，天資聰穎，初為人父五載，甚是開懷”

“斷兒出世，又是一子，本以為是鳳女，但兒亦不錯，卻是辛苦吾妻了。”

“邊荒戰事紛亂，便是竭盡全力，也不能放任敵寇，妻子已睡，留語以定念。”

這是很久之前王不敗寫下的內容了，他原本打算用這個本子，記錄自己從那時開始的有意義的東西。

而時至今日，被遺忘的本子，只留下那寥寥幾句話。

王不敗想重添幾句，譬如愛子年方多少，愛妻如何如何，然後剛下筆，他便驀然頓住了。

他記不清愛子離家多久，更記不清愛子如今年方幾歲或幾十歲、幾百歲。

他更記不清愛妻香消玉殞了多久，愛妻芳齡又多少。

他連這些東西，都忘記了。

王不敗的筆和紙輕輕落入了屍山血海，被浸透，被沈底。

癲狂的笑和放肆的哭，占據了整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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