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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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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笙在五國六宗的地位再怎麽卑微,亦是中土眾生仰望的天闕,這是毋容置疑的。

否則單單是大秦帝君拍死陽笙國主的傳聞,便足以被亂嚼舌根的百姓們傳得沸沸揚揚,成為大陸皆知的笑話了。

陽笙趁火打劫之後崛起,賦予了其中土極高的地位,亦借此而決定了它本身的威懾力。

趁火打劫的陽笙,本身的行徑是卑鄙下流的,但如今的中土,從未有過諸如“無恥陽笙”的傳言。

一如大陸不曾流傳“秦帝拍死陽笙之主”的傳說那般。

百姓們是出了名的欺軟怕硬,這是植入骨子的本能,見不得別人好,無法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給予物質上的打擊,因此便不遺餘力地通過亂嚼舌根來敗壞別人的名聲。

在他們的眼中,別人過得滋潤,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折磨,一顆充滿嫉妒的心靈,便只會用卑劣的汙蔑來折磨別人。

“我們又沒幹什麽。”

千古不變的借口,千古不變的惡。

但顯而易見,陽笙沒有被這種根植靈魂的惡意席卷,亦或為之抹黑。

歸根結底,是畏懼罷了。

修道人之於凡人,猶如神靈,五國七宗之於其他國宗勢力,莫過於聖主。

修道之人缺乏管束,沒有律法的壓迫,因此傳言不會流傳於凡俗。

百姓們的嫉妒心,始終是局限於活著的範疇,而非置生死於度外。

因此修道人的傳言,永遠止於凡間。

修道人可沒有凡人的顧忌,或許殺人只是單純看著不順眼。

而修道界,五國七宗是需要仰望的天闕,是貴人們的金殿,哪怕是龍尾,亦非蛇頭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深喑弱肉強食之理,深喑五國七宗之強的修道界,縱使親眼目睹了陽笙國主的淒慘和大秦的霸道,亦不敢隨便亂吠。

禍從口出在沒有律法約束的修道界,其展現最為淋漓盡致的唯一方式,便是殺戮。

所以修道界無人敢於用竊竊私語來對陽笙最初趁火打劫的卑劣評頭論足,對陽笙遭到秦帝侮辱的淒涼唏噓嘆惋。

畏懼是終結流言蜚語的不二之法,亦是斬滅貪婪與嫉妒的絕佳手段。

傳言不可盡信,而沒有傳言,卻不代表不存在,或者不能信。

陽笙自詡為皓陽初升之地,原本只是彈丸之地,疆域內曾築有無數唐樓,似乎是通過仰望唐樓,便可窺視到泱泱大唐的威名。

由此可見,當初陽笙對大唐究竟是何等的尊崇。

事實上,時至今日,陽笙仍舊與大唐存在著幾乎全方位的相似性。

世人皆知陽笙曾渴望成為大唐的附庸,但世人亦言之鑿鑿,稱如今大唐是陽笙的附庸。

弱冠之後的人眼裏,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利益,只有活著。

但世人如何言之鑿鑿,如何花言巧語、阿諛奉承,亦無法改變絲毫歷史。

還有很多人沒有忘卻歷史和事實,對流言蜚語及阿諛奉承所表現出來的漠視與不予置評,僅僅是有事纏身的緘默,而非遺忘。

譬如九封。

九封攜佛宗崛起於大唐,眾生皆以為此為巧合。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九封與唐主乃莫逆之交,是異姓兄弟。

沒有九封的鼎力相助,就沒有唐主的權掌山河,沒有九封的浴血奮戰,就沒有唐主的逃避死劫。

離開界獄以前,九封只能藏起這份歷史,隱忍不發。

不論被迫亦或自願,總之九封無法為大唐討回公道。

他入魔之後親手毀了大唐,毀了情同手足的兄弟一生心血,大好河山遭遇傾覆,戰火蔓延了天地,這份對待手足弟兄的殘忍,讓他愧疚難當。

這份愧疚壓抑了太久,久到離譜,久到窒息。

所以九封離開界獄,被天道告知自由的那一刻,他沒有選擇去覆興佛宗,而是決定前去陽笙。

眾所周知卻悉數沈默的事實,便是這陽笙崛起的卑劣。

陽笙極致崇敬大唐,大唐亦不曾虧待這份來自鄰邦的尊敬。

人敬我一尺,我尊人一丈,這是大唐的準則,亦是唐人的驕傲。

陽笙沒有作為大唐的附庸原因,並非是看不起彈丸陽笙,只是強橫的大唐,不需要附庸。

同樣,強橫的大唐,不需要刻意庇護任何鄰邦,因為它的強橫與威懾本身,就是對鄰邦最好的庇護。

陽笙因大唐而安全,亦因大唐的友善和慷慨而國力增長。

最後,大唐倒了,陽笙卻是第一時間反水的。

盡管背信棄義在成年人的世界是被允許且理解的正當手段。

但陽笙仍舊讓唐人憤怒悲哀到了極致。

沒有任何當事人會喜歡白眼狼,能理解且允許白眼狼的,從來都是局外人。

九封是唐主的兄弟,大唐的山川海河,他亦曾祝福禱告,唐人們的憤怒和悲哀,他也感同身受。

因此他自由的一剎那,腦海浮現的不是覆興佛宗的大義,而是屠戮忘恩負義白眼狼的小恨。

能夠讓人刻骨銘心的情感,永遠是局限於人與人之間的狹隘情感。

九封的恨,源於唐主,其中不乏有大唐的痕跡,但歸根結底還是源於唐主。

唐主並非如傳言那般死於九封之手,否則大陸的底牌從何談起。

九封不過是按照計劃重創了唐主。

唐主沈睡之前,看了眼九封,看了眼滿目瘡痍的都城,最終伴隨一聲輕嘆,沈寂入等待的孤獨煎熬。

九封明白,唐主瞥向他的那一道目光,是希望他不要愧疚,看向都城的那一眼,是道別江山的釋懷。

唐主胸懷天地,因此甘願一生心血付諸東流,所以他是帝君。

九封寧入地獄,卻始終放不下歉疚,他沒有那顆媲美唐主的胸襟,所以他不是帝君,只是佛宗首領。

他從不覺得唐主的心血值得這樣被折辱,所以他自由的那一刻,他回來為唐主的心血討回一個公道。

陽笙的皇城輝煌璀璨,猶如浩瀚星空的群星薈萃那般閃耀奪目,高不可攀,瑰麗堂皇。

曾經,大唐比這樣的富麗堂皇更加尊貴。

九封背負雙手,緩緩走在玉石鋪就的寬敞大道,陽笙國主面色僵硬地跟隨在他的身後。

九封猶如陽笙國主一般,隨意地四處張望打量,而陽笙國主就如同初來乍到的異國人那般,拘束謹慎。

九封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沒有大唐的饋贈和庇護,何來陽笙崛起的契機?

但陽笙國主不這麽認為,這裏是他的陽笙,是他的江山,九封那閑庭信步的模樣,讓他極其不服,奈何九封的氣息神秘莫測,猶如遮掩了重重迷霧一般看不透。

再聯想到九封的兇名,於是國主不得不隱忍。

相較於陽笙國主的投鼠忌器,九封就沒有那麽多顧忌了。

他的實力之強,普天之下還沒有多少匹敵的,至少陽笙國主不具備那個資本。

遺憾的是,陽笙國主不清楚九封的實力,他對九封的認知還停留在無垢寺之魔和他合作那個階段所展現的程度,僅僅是忌憚,卻還不足以稱之為心腹大患。

正因如此,陽笙國主尚且能夠冷靜忍耐,在按捺不動的同時,誘引九封踏入鴻門宴的大門。

皇城很大,對於凡人而言,可以說是遼闊到一望無際,但九封和陽笙國主不是凡人,他們屹立於雲端的貴人,因此僅僅半晌功夫,便將皇城走了大半。

宴席布置在皇城深處的大殿,頗有請君入甕的險惡用心。

九封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身後的陽笙國主,緩緩踏入了大殿。

“請。”

陽笙國主壓下心底湧現的毛骨悚然,強笑道。

九封似有非有的輕笑,似乎帶著某種艱澀的意味,他覺得自己恐怕是陷入了不可名狀的囹圄之內,內心隱約升騰起一抹後悔之意。

“或許這次的鴻門宴是個錯誤……”

陽笙國主抿了抿嘴唇,跟隨在九封身後進入了大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香爐的裊裊青煙與宴席的香氣相互糅合,散發出一股略帶蠱惑的味道,

陽笙國主暗中封住了鼻息,他的游離目光漸漸堅定,木已成舟,箭在弦上,此時打退堂鼓為時已晚,只能繼續下去。

一念及此,他的臉上頓時掛滿了和藹的微笑,指著上座向四處張望的九封道:“請上座。”

“自然。”

九封淡笑一聲,從容不迫地做到了上座,也沒有招呼陽笙國主這個主人,自顧自拿了酒自飲自酌起來,旋即更是在陽笙國主逐漸難看的神色下,如常地舉筷品嘗各式各樣的罕見佳肴,時不時還嘖嘖稱奇地輕嘆一聲。

被晾在一旁的陽笙國主,垂落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拳松開與握緊循環往覆,白皙的指尖和掌心已經微微發白。

他心底的預感愈發嚴重,九封是何等年歲悠久的人物,這般旁若無人的失禮舉止,要麽是老糊塗了,要麽就是有所依仗。

九封看透了鴻門宴,卻仍舊如此大搖大擺,沒有絲毫顧忌和防範,這種特征結合其兇名,唯有一種結論。

強大到陰謀詭計無法撼動。

陽笙國主久違地露出了冷汗,猶記上次這般狼狽的心態,還是目睹秦帝大顯神威的年輕之時。

“知道鴻門宴麽?”

正當陽笙國主忐忑不安,躊躇不定的時候,九封似乎是厭倦了美味佳肴,於是開口問道。

“知道。”

陽笙國身軀微抖,他一個激靈,下意識答道。

“知道項羽最後怎麽樣了,劉備怎麽樣了?”

九封停杯投箸,直勾勾地盯著陽笙國主。

“項羽自刎烏江,劉備旗開得勝。”

陽笙國主動了動嘴唇,猛然踏出一步,氣勢全開,宴席瞬間爆碎,連帶著整座大殿亦發出了陣陣哀鳴,驀然崩塌了。

“動手!”

陽笙國主的冷喝不夾雜絲毫人性,無情如草木。

他的話音剛落,廢墟激蕩的塵煙驟然溢散,顯露除了四道高大的雄偉人影。

“有點意思。”

九封可惜地瞧了眼碎成一地的美味佳肴,旋即才擡頭看向四道高大的人影。

四道人影盡皆穿著古樸的鎧甲,鎧甲上布滿細微的裂痕與咒文,散發著陣陣詭異的波動。

這種波動並不多麽強大,卻讓人徒增心悸之感。

九封的深邃目光一凝,陽笙國主的底牌看起來著實份量不輕,至少讓他覺得有些棘手了。

但這樣才有意思,若是太過輕而易舉,又如何才能讓陽笙國主感到真正的絕望?

唐主當初釋懷的背後,是無能為力的絕望,那時候的天道還沒有受到損傷,全盛時期的天道有多恐怖?

整個大陸所有頂尖強者聯合,也傷不了其一分一毫。

竭盡全力亦能全身而退,毫發無損,這樣的天道,怎樣反抗?

因此唐主屈服於天道,一如九封屈服於天道,他們做不到反抗,便放棄了無謂的掙紮,不論心底有多麽不甘,但面對不可撼動的力量,只能咬緊牙關去俯首稱臣。

大義凜然的背後,往往都是逼不得已,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都只是被迫心甘情願罷了。

九封亦然,唐主亦然。

而今,九封想要陽笙國主品嘗一下唐主的那份絕望,那份無能為力的悲傷。

“月讀,天照,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吾陽笙國傳說之中的無上神靈。”

陽笙國主懸浮於四道恢宏身影的近前,他低首俯瞰著露出肅容的九封,心底稍稍安定下來,他面帶崇敬地輕輕說道:“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毀天滅地,扭轉乾坤,受到百姓們千萬年的頂禮膜拜。

而我利用數千年時間,終於將他們創造出來,億萬生魂的澆灌,讓他們擁有連我也為之驚嘆癡迷的力量!

能夠死在他們的手中,你值了,無垢寺之魔。”

陽笙國主微微一笑,盡管心底暗恨九封突如其來讓他的底牌過早暴露,但一想到斬殺九封之後,以“斬殺無垢寺之魔”的名諱足以讓陽笙國立於中土眾生尊崇的高貴地位,這種不忿便漸漸平息了。

伴隨著陽笙國主的一聲令下,四道身披古樸鎧甲的雄偉人影動彈了。

他們看起來古拙笨重,卻出乎意料地身形迅捷,挪步間如風馳電掣。

或許是九封之前的鎮定自若,讓陽笙國主有些忌憚,又或許是自信於四尊偽神的力量,因此他僅僅是遠遠飛退,隨後靜靜地作壁上觀。

陽笙國的動靜,已經讓其餘國宗,乃至是十大世家,亦遙遙觀望起來。

陽笙國主看似作壁上觀,實則是暗中提防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窺探與覬覦。

同一層次的國宗勢力盡管目前按兵不動,但四尊偽神的實力,他們看在眼裏,如今只是在靜待著鷸蚌相爭的結局,好在接下來漁翁得利。

晴朗的天空,霎時間便陰雲密布,頗為種風雨欲來的緊迫。

“仿造的終究是贗品,哪怕是真品,憑借陽笙這所謂的神靈,還能翻天不成?”

九封輕描淡寫地擡起手掌,拍擊向虛空,唇角更是掀起了一抹不屑:“大唐曾經是你大爺,現在也會是,永遠都是。”

一念及此,他拍向虛空的手掌,驀地微滯,這一瞬間,四尊偽神的攻擊,已經不分先後地悉數紛湧了過來。

剎那間,那些裹挾著轟鳴與無上威勢的諸般道法,將這片天地淹沒,亦將九封瘦小的佝僂身影吞沒。

大唐永遠是陽笙的大爺,因為大唐已經成為歷史,一段不可磨滅的輝煌歷史。

唐人們還活著,但失去了大唐的那一刻,他們雙膝跪地,亦失去了秉持太久的驕傲。

大唐的江山沒了,可以重建,但唐人的驕傲丟了,便無法再彌補如初了。

破鏡重圓,終究只是一場幻夢,一段不切實際的臆想。

唐人們還剩下站不起來地跪著,他們媚外,對失去的輝煌不屑一顧,不願去回首,不願去重現,跪伏在後來居上的貴人面前,擡不起頭來。

習慣跪著,並習慣相互諷刺,甚至是習慣地諷刺逼迫站起來的異類跪下。

謾罵諷刺的唐人謾罵諷刺著唐人,同時阿諛奉承著其他貴人,失去了氣節,滿懷著矛盾的自卑與自負,碌碌無為,渾渾噩噩。

只是可惜,他們唯獨沒有驕傲。

九封不是投筆從戎的鬥士,他無法拯救唐人的靈魂,因此大唐已經消逝了,再也不會出現。

絢爛的道法,讓九封情不自禁闔起了眼眸,他微滯的手掌輕輕向前一推。

霎時間,漫天的道法如同時空靜止那般凝固,無法寸進。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九封的背後騰起一道朦朧的金色影子,隱約可以認出那是一尊盤膝闔眸的佛陀。

他宣了聲佛號,浮空的手掌五指成爪,緊緊握拳。

天空交相輝映的道法光芒,猶如熄滅的星辰,失去了全部的璀璨,寂滅如萬古長夜。

天地恢覆了黑雲籠罩的陰沈。

四尊偽神緩慢地挪步過來,似乎是陷入了沼澤一般寸步難行。

陽笙國主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正欲伸出援手,動作卻在驚異之際頓住。

九封背後的佛影,擡起了合十的手掌,倏忽間揮出漫天金色的掌影。

四尊偽神瞬間被擊潰,如布袋般倒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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