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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我還能打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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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越來越感覺不對勁,他總覺得睡夢之中,有特殊的東西存在著。

或者說,是有特殊的聲音盤旋於夢境。

那是一種情不自禁讓人渾渾噩噩的聲音,朦朧模糊的呢喃,空曠冷寂的漆黑,這些交織在一起,便成了燕君的噩夢。

盡管這種噩夢並非每一夜便會出現,但每每出現,總會讓他白晝無精打采。

而近期以來,這種噩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頻繁重覆的噩夢,夜覆一夜的刺激沖擊著燕君的心神。

“我是……雁斷……”

“你是……雁斷……”

“記起來……”

燕君猛然睜開了眼睛,熟悉的房梁,熟悉的木窗,疲軟無力的手覆上了冷汗涔涔的額頭。

掌心的冰涼,讓他心神漸漸清醒。

“雁斷……是誰?”

燕君揉了揉眉心,他意識到了這次噩夢的不同。

以往那若有若無的呢喃總是不甚清晰,聽起來猶如幽靈的嗚咽,是毫無意義的音符。

但這次,他在夢境清晰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回想夢境,腦海浮現的便是“雁斷”二字。

與雁斷二字發音相通的字符數不勝數,但燕君卻偏偏想到了這二字。

“雁斷……”

他咀嚼著這個莫名熟悉的名字,憔悴的神色在朝陽的照耀下有些詭異。

“君哥哥!”

門扉傳來輕叩聲,燕靈清脆嬌憨的聲音隨之傳來。

“來了。”

燕君甩了甩腦袋,拋開那些多餘的想法,幾個呼吸之後便著裝整齊,他強打起精神,等待面色紅潤起來,這才開了門,迎接那張巧笑嫣然的嬌容。

他憐惜著她的笑與樂,疼惜著她的苦與愁,因此哪怕噩夢纏身良久,亦不願告知於她。

無精打采了,便強裝精神煥發,總之不能讓燕靈擔憂,露出愁容便可。

齊國是向往大國的小國,趙國亦是。

大國之間相安無事,不代表它們之間便其樂融融。

相反,數千年的彼此廝殺爭鬥,大國之間的關系錯綜覆雜,積怨已久,勢同水火,之所以不願大動幹戈,一來是有不安定的第二序列國度蠢蠢欲動,大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趨勢。

為了避免兩敗俱傷,繼而被漁翁得利,大國之間便相互制衡,彼此虎視眈眈,卻又不願逾越雷池一步,引發戰爭。

二來,大國不是一兩家虎踞天下,而是群雄並起,所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兩國之間的敵對,恐會引起各盟國的動作,最終全盤皆亂。

鬼族的威脅還沒有盡除,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宵小們,正潛伏於黑夜之內伺機而動,若是大國之間爆發戰爭,唯恐天下不亂的鬼族必定傾巢而出。

對於人族,鬼族恨不得挫骨揚灰,這點和人族對鬼族的態度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此,大國不能動彈,否則局勢打亂,一盤散沙的人族被鬼族趁虛而入,為其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並非癡人說夢。

於情於理,大國理性地選擇沈寂。

但沈寂不代表毫無動作,眾所周知,風平浪靜的海洋之下,總歸是有不安分的暗流洶湧。

大國雖然無法手刃仇敵,但在幕後指使推動一些膈應人的小動作,卻是信手拈來。

借助依附本國的小國勢力來耀武揚威,盡管無法動搖敵國的根本,但惡心人總是可以的。

而且依附的小國,並非本國勢力,縱然被剿滅,也無傷大雅。

畢竟大國這種堅實的後盾和溫暖的避風港灣,是多如牛毛的小國們趨之若鶩的人間仙境。

依附會有危險,但險境總伴隨著機遇,即使有被大國利用而屍骨無存的前例,但小國們還是義不容辭地渴望成為大國手中的一柄刀。

人心總是貪婪。

齊國依附於盛唐,趙國依附於楚漢。

盛唐與楚漢勢不兩立,因此它們都懷著以小國的動作膈應惡心彼此的想法。

於是,齊國與趙國便不約而同的作出了很多小動作。

百年過往,那些小動作最終都融合為比鬥。

十年一度的比鬥,是盛唐與楚漢顏面的角逐。

但對於土生土長的齊人或趙人來說,比鬥更關乎的是本國的臉面。

因此十年一度的盛會,受制於廟堂的諸多宗門,不得不選拔出最頂尖的弟子,前往京城一趟參加比鬥,為國爭光。

輸了比鬥,丟盡國家的光榮,同樣也讓宗門的顏面掃地。

但修道門派自古以來收到朝廷的制約,又有為國爭光的名分逼迫。

即使害怕門派的顏面盡失,但還是迫不得已地派遣弟子上京城參與比鬥。

比鬥不局限於修道人,同時還包括凡人。

修道人比武,凡人鬥文。

琴棋書畫,每十年一度,任選其一。

今年是棋。

燕君和燕靈作為門派的真傳弟子,修為不低,便作為精銳的一員,隨同隊伍前往京城。

比鬥事關國家臉面,因此齊國不遺餘力地宣揚為國捐軀,同時勒令大腹便便的官員們把民脂民膏都投放給比鬥的各項事宜。

燕君等人所居住的客棧,肯定不是齊國最頂尖的,但絕對不差。

由此可見,齊國對於比鬥確實下了功夫。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但由奢入儉難,本著這種想法,燕君面對羽絨金帛的客房,最終還是選擇了眼不見心不煩。

若是比鬥期間適應了這種享受,回歸門派一時間難免無法適應失去了頤指氣使的寒酸,到時候或許不經意間便會惹火上身。

門派雖然禁止弟子廝殺,但語氣不對勁導致心胸狹隘之輩惦記,怎麽想也是壞事。

所以燕君剛落腳不久,和隔壁的燕靈打聲招呼之後,便離了客棧,出去轉悠溜達一圈。

街頭到處是義憤填膺的人頭攢動,一派熱鬧讓其他人熱血沸騰,卻只讓燕君覺得聒噪。

作為一個噩夢連連而白晝困乏的人,由儉入奢之類的措辭不過借口。

好生歇息或許又是噩夢纏身,加重困倦的疲憊狀態,因此閑逛一圈,不外乎是舒緩疲倦的好方法。

喧嘩的街頭,讓燕君不由自主退避三舍,不知不覺間,他便走到了一處狹窄而偏僻的小巷。

小巷看起來年歲已久,青白的石磚泛著風雨沖刷的頹色,墻角趴著綠油油的苔蘚。

燕君俯身撚了撚潮濕的苔蘚碎屑,驀地怔怔輕笑:“無情石沙之物,縱然沒有靈智,卻數百年不朽,人族以智慧著稱,壽命卻莫過百十載便成枯骨腐肉……

得一物,便失一物啊。”

“兄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感悟,鄙人佩服得緊。”

這時,一聲稍顯突兀,卻並不令人厭煩的讚嘆聲響起。

失神呢喃的燕君回過神來,便見一道影子投射在了苔蘚上面。

“閣下擋住苔蘚曬太陽了。”

燕君拾起身子,轉眸看向近前的來人,指著他被朝陽拉長的影子,說道。

“苔蘚不喜歡陽光,不過或許總有異類願意飛蛾撲火,所以……”

一襲灰色麻衣的少年郎唇紅齒白,端的是眉清目秀,他退後了兩步,向著燕君身後的苔蘚抱拳道:“苔蘚兄,方才失禮,還望恕罪。”

苔蘚聽不得人語,因此這話是向著燕君說的。

他的影子擋住了苔蘚曬太陽,自然也就擋住了燕君曬太陽。

苔蘚無法回應少年郎的歉意,燕君卻能。

“無妨,苔蘚兄覺得你還行,懂得進退,所以就不計較了。”

燕君佯裝出傾聽苔蘚之語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道。

“鄙人姓江名流,淮江之水天山來的江,奔流到海不覆回的流,喜棋懂棋,遼陽人也。”

江流青澀的面容,展露在朝陽淡金的和煦之下,俊秀而沈穩,讓人生不起任何厭煩的意思。

“好一個翩翩美少年。”

燕君欣賞的目光,落在風塵仆仆的江流雙眼之上,對方清澈明亮的瞳,不染絲毫紅塵的汙濁,一如佛禪供奉的琉璃燈火,淡雅而透徹,讓他嘖嘖稱奇。

“在下姓燕名君,誰家新燕啄春泥的燕,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君,喜殺人,懂殺人,長門人也。”

燕君效仿著他,自報家門道。

“江兄。”

“燕兄。”

兩名少年相視微笑,旋即皆是捧腹大笑起來。

待到大笑聲漸行漸遠,小巷裏扶墻的兩個少年也筋疲力竭地坐到了地上。

笑容漸斂,江流心緒的惆悵消退,燕君眼底的困擾也流逝。

“遼陽地處淮江以南,與京城相距甚遠,江兄千裏迢迢來此,意欲何為?”

燕君笑累了,反而不那麽困倦了,他頗有些精神抖擻的意味,一改方才有氣無力的語氣,中氣十足地問道。

江流喘息兩聲,言笑晏晏道:“燕兄真不會裝糊塗,明知故問。

殺人還要翻山越嶺,不遠萬裏從長門趕來,燕兄意欲何為啊?”

一場大笑熟絡的二人,沒有凡修的隔閡,生出惺惺相惜的二人一問一答,又是相視一笑。

“江兄此言差矣,來此實非燕某之意啊。”

燕君癱了癱手,露出無奈的神情,無辜地說道。

心思剔透的江流,肯定猜出了他的身份,卻並沒有任何異樣的變幻,這一點讓燕君很中意,於是不大喜歡拐彎抹角的他,便樂得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東拉西扯。

“過程並不重要,結果才是王道,你還不是來了?”

江流沒有對身不由己的燕君露出同情,而是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要不怎麽說,不能反抗便享受呢?”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王道。”

燕君心神一動,他似乎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話。

“那麽江兄便是自願麽?”

但旋即,他沒有多想,只眉梢一挑,問道:“為什麽?”

“自願。”

江流頜首,神色變得凝重認真了一分,說道:“生是齊人亦棋人,死是齊魂亦棋魂,雖然做不到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但盡力而為還是可以的。”

“當然了。”

他聳聳肩,拍了拍並不厚實的胸膛,露出得色:“這種出人頭地的機會可不多,在下侵淫棋道至今,不在比鬥上拿得頭籌,簡直說不過去。

英雄啊,多好……”

江流的正經的話語,意思並不怎麽正經,反而是不正經的話語,意味卻是相當正經。

“英雄啊……”

燕君也跟著憧憬了一聲,轉眼又問道:“話說回來,江兄有心為國爭光,何不去街頭與慷慨陳詞的憤怒百姓們同仇敵愾呢?”

“爭光不是靠嚎。”

江流渾不在意地一笑,眼底的蔑視一閃而逝,“愛國不是靠喊。”

“連說出口都做不到,如何落實到行動上,諸如此類的誅心之詞,江兄何解?”

燕君似笑非笑,他沒有捕捉到江流眼底的蔑視,但其漫不經心的言辭已經說明了問題。

“愛國更不是憑吠。”

江流不屑的神色流露了出來。

“江兄真乃秒人哉。”

燕君撫掌而讚,隨即卻目含警意道:“筆桿子能動搖江山,唾沫可以淹沒天地,有些話心知肚明就好,露於言表是會被正義巔峰的神靈們橫眉冷對的。”

“受教了,燕兄。”

江流面目恢覆了和善,道。

“過段時間,就有好戲看了。”

燕君意有所指。

“什麽?”

江流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但看到燕君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他頓時恍然大悟。

“若是齊國輸了,才是好戲啊。”

江流一如燕君,唇邊微勾,意味深長道:“嚎啞了嗓門的正義神靈們,在無所事事之後終究是耐不住寂寞,到時候該是對著付諸行動卻慘敗而歸的黯然螻蟻們扔臭雞蛋了……”

“一場殺人的好戲啊。”

燕君點頭表示同意江流的看法。

“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

朝陽開始攀上了高空,和煦的光芒逐漸炙熱,燕君站起身來,說道。

“是啊,時間不早了,回去下棋。”

江流拍了拍衣衫上的風塵,亦道。

告別之後的二人背道而馳,卻走了兩步後同時身形凝立。

“願燕兄為了不正經的正經而戰,奪得桂冠。”

江流抿著嘴唇,笑道:“江某的朋友,必須是出色的頭籌。”

“願江兄為了正經的不正經而戰,拔得頭籌。”

燕君啞然失笑,言辭的開懷卻是遮掩不住:“雁某的朋友,必須是英雄。”

“再會。”

“再會。”

兩個相近的人,在陽光下越走越遠,也越走越近。

比鬥之日不期而至,賽事如火如荼。

“認輸吧,你盡力了。”

裁判是齊國人,他不忍直視地奉勸道。

“呸。”

燕君吐出一口血沫,殘缺的劍刃隨手一扔,掌心一翻,一柄森白的長劍乍現。

“我還能打十個。”

他咧嘴一笑,血沫子飛濺,那張青澀的臉蛋,掛滿了少年人的張揚和肆意,以及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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