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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寒蟬變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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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天道化身的青年看著雁平,盡管朦朧的霧氣遮掩了天道的面容,但雁平不難猜出定格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包含著疑惑不解。

“王不敗是一個不定因素。”

雁平意有所指,道:“但凡有任何機會,他便不會放過我。

對於王不敗而言,我才是不定因素。

而雁斷,同樣是不定因素。

作為一個不需要不定因素的王家之主、整個大陸救贖英雄,王不敗斬盡殺絕的想法,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既然如此,你答應了他的算計,豈不是自投羅網?”

天道似乎愈發無法理解雁平的行徑,他企圖用人類的思維方式看待眼前淺笑的男人,卻仍舊是枉然。

曾經他以為看透了雁平,實際上卻沒有。

否則如今雁平不會站在他的面前,和他心平氣和地交談,甚至是談判與交易。

時至今日,他還是看不透雁平。

即使雁平就這麽毫無防備、兩手空空地站立在面前。

從前、今時,雁平都像是籠罩著迷霧的山巒,屹立不倒,隱隱約約。

天道恍惚間捕捉到了一縷真諦,曾經認為看透了,與如今還是看不透,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從以前到今天,唯一的區別,不過是雁平不裝了。

或者說,擁有了與野心相匹配的實力之後,他不需要繼續偽裝了。

所以天道不覺得自己看透了,而是切實感受到了駐足於身前的青年,是真的看不透啊。

“自投羅網?”

雁平嘴角的笑容,似乎是因天道這句話而加深了,“我覺得自投羅網至少需要確認對方就是獵物才行。”

“獵物,獵人?”

天道隱隱抓住了雁平的個中深意,空靈的語氣無形之間多了驚疑不定。

“猛虎蜷縮起爪牙,不是因為投鼠忌器,而是面對上鉤獵物,選擇了默默蟄伏。

蟄伏,是為了萬無一失。”

有求於天道,雁平不介意透露一些事實。

“你……”

天道突然間明白了,於是那些過去的一幕幕,走馬觀花般在腦海閃爍呈現,他意識到了某些不可思議的真相。

“人類具有劣根性,這種劣根性是其他生靈所不具備的。”

雁平驟然收斂了笑意,漆黑的眼眸如寂滅了星辰的星空,濃郁且澄澈的黑暗,深邃到了極致。

天道對上了那雙猶如星空的無情眼眸,驀地遍體生寒,這直接導致了他脫口而出的話語哽在了喉嚨。

稍微頓了頓,他借著喘息的空當,聲線有些不自然地問道:“劣根性?”

“雄獅搏兔,尚且全力以赴。

遺憾的是,人類不這麽做。

人類總覺得弱小者不配得到重視,年輕人不值得重視。

似乎……實力是決定勝敗的唯一途徑,而智慧則僅僅取決於活得長久與否。”

雁平似諷非諷,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盡管被小覷是非常不爽的,但不容小覷被小覷的結果,其實還不差。

自認為的自投羅網,歸根結底不過是做了捕蟬的螳螂。

最有趣的莫過於,沒有黃雀在後,而是黃雀蜷縮成了秋蟬……”

“是這樣麽?”

天道心緒豁然開朗,那些耿耿於懷的東西瞬間就通透到底了。

“所以你自投羅網,只是為了給予王不敗一個假象,實際上暗中布下了圈套?”

天道試探著問道。

“有些東西還是一知半解的好。”

雁平的嘴唇上斜,涼涼一笑道:“父子相殘,這種戲碼是不是很有趣?”

“不是很懂。”

天道沈吟少許,道:“我不是人類,還是不太理解人類的想法。”

“所以你永遠做不了人。”

雁平淡淡說道,語氣沒有刻意加重,但天道覺得他說得確實不錯。

“我終究不是人啊……”

天道默默笑了笑,旋即有些驚奇,暗道:“盡管不是人,但人的東西學了不少。

這其中最多的,恐怕就是卑鄙了。”

見天道沒有接過話茬,雁平也沒有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致,在顧左右而言其他了這麽久之後,他決定不再浪費口舌,直奔主題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必天道應該清楚,我此番前來是有事相求。”

“不可思議。”

天道微嘆,這不是諷刺,而是實打實的驚訝。

距離上次,即就是初次雁平有求於己的時候,已經過了許久,盡管區區百年而已,但總覺得那是千萬載之前了。

那一次,雁平還是跪著的。

遙想當年,天道不禁唏噓道:“你還真是看不透,猜不透。

我不知道憑借如今的力量,你還需要我這個茍延殘喘的天道做什麽?”

“再怎麽茍延殘喘,你也是天道。

皇帝再怎麽昏庸無能,但凡還身披龍袍,那便是百姓眼中的真命天子,威懾力不足,但有。”

這次請求,雁平輕描淡寫,他不僅站著,而且站得漫不經心,“雁斷吃這一套。”

“你要我做什麽?”

天道開門見山地問道,目前的局勢而言,他沒有擺譜的餘地。

王不敗自以為是的“把柄”,不過是雁平刻意留下的線索和漏洞。

十大世家被牽著鼻子走,而且一無所覺,這種深謀遠慮的布局,天道自嘆弗如。

外加實力難以媲美,因此天道識相地選擇收斂鋒芒。

天道不同於人類的因素,其中就有冷靜與識相。

人類面對異軍突起總是難以置信,螻蟻瞬間化真龍的沖擊,會讓他們遺失理智。

天道這時候最慶幸的,恐怕就是沒有學到人類這一點的愚蠢了。

“在那之前,立下心魔大誓如何?”

雁平陡然話鋒一轉,笑吟吟提議道。

天道心底震驚,連帶著語氣都顯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忌憚與顫抖:“你連心魔大誓都知道?”

“許亦算是世間的一個異數,原本只是信口胡鄒一句,不曾想他真的扣開了靈魂大道的門徑。”

雁平似乎沒有聽出天道語氣的不對勁,他自顧自說道:“於是我便順手借用了一下他的靈魂大道。

誰料想,心血來潮卻換來了頗豐的收獲。

譬如,天道也擁有魂魄。

再譬如,淩駕於天道誓言之上,針對魂魄的心魔大誓。

我也是那時候才巧合地知曉,心魔不僅僅對世間的生靈存在威脅。”

“閣下……真的恐怖。”

天道長籲了一聲,收起了所有異樣的心思,誠實且忌憚無比地說道:“既然閣下清楚心魔大誓,一切便隨閣下之意。”

“如此甚好。”

雁平笑著微瞇起雙眼,一如潛伏獠牙的毒蛇。

天道幾欲嘆息,終究沒我出聲,仿佛是無力。

無力回天了,也累了。

隨著二人的掐訣,一陣和風而來的呢喃惡語,悄然間滲透進入了立誓的魂靈之內。

旋即,趁熱打鐵的雁平,徐徐將與語氣不符的懇求道來。

天道沈默不語,倘若能夠看到他的臉色變幻,定然是青一陣白一陣,爾後成了灰頹色。

“閣下怎麽會……”

天道喪失了所有爭鋒的意氣,眼前的男人看起來那麽年輕,甚至連眉宇間還殘存著一縷未脫的青澀。

但就是這樣的青年人,算計了十大世家,算計了整個世間,未來還會連同世間之外的那一位尊貴無比的老祖納入布局。

甚而有之,他不但看穿了十大世家與獨孤一族的迷霧,還窺探到了天道窮極此生也要遮掩的天機、也要達成的目的。

“虛界,真界,天道的主宰,最初的生靈,江流從何而來……”

雁平瞳孔的戲虐泛濫出了眼底,天道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笑與嘲,只覺得刺眼無比,內心無法扼制地滋生出怒火,一種被握於掌心、任憑蹂躪的惱羞之怒。

“這些你都一清二楚了?”

理智占據上風,天道平靜地問道,帶著試探的意思。

這種試探,變相證實了雁平語氣篤定的猜想。

“原來是真的,我猜得還真準。”

雁平噗嗤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我就說十大世家出動為何總是不怎麽一帆風順,很多暗中的舉措也斷斷續續,不甚連貫……

原來是堂堂天道在搞鬼作梗,倒是不出所料。

為了自己某種不能說的目的,你也是煞費苦心了。”

從天道口中旁敲側擊出真相,雁平對此次計劃的成功率,不說萬無一失的十成,最起碼也有九分把握。

一念及此,他咧開的唇線,弧度越發上挑圓潤了。

“閣下誆我?”

天道一噎,隨即明白過來,沈聲道。

閣下這一詞,儼然說明了他對雁平的尊重。

真正的尊重,源於真正畏懼和忌憚。

“雖然有所推斷,但之前還不確定。”

雁平挑眉道,言外之意便是天道幫助他確定了。

“你!”

天道籠罩著面容的迷霧似乎淡了幾許,伴隨著憤怒的冷喝,一張俊美無瑕的臉,若隱若現。

“氣大傷身。”

雁平笑容微微凝滯,言辭帶著警告的意味。

天道終於理解了什麽叫做敢怒不敢言,也明白了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當初若是沒有貪婪到企圖物盡其用,又怎麽會遺留下雁平這個氣候大成的禍害?

從最開始的高高在上,到後來的被十大世家牽制,再到如今面對雁平低眉順眼,一種悲涼之意,緩緩縈繞在天道的心頭。

借助眾生的力量,卻只是作繭自縛。

若非雁平的圖謀,與他的謀算並不沖突,否則他恐怕難逃一劫。

天道定定地註視著雁平,半晌後才開了口:“既然如此,閣下的計劃,我自當全力而為,為閣下,也為我。”

“其實,既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

雁平笑了笑,道:“我們都得死,無非是先後和遲早問題罷了。

他們,我們,生而為靈,便被情欲駕馭,總被執念驅使,也總會被執念需要,從而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雁平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衣衫拂動的碎風,搖曳著天道的心神。

他們是世間的蒼生,我們是世間的我們。

活著,無非是為了什麽活著。

他們為了那些,而我們為了其他。

雁平沒有再問,為何當初勒令王不敗將一雙子嗣投入南國的青山。

這是一個無解的困惑。

天道不記得,卻理所當然認為自己那麽做是有某種深刻含義的。

當被質問的時候,天道一楞,旋即茫然,爾後驚恐,最後遺忘。

若非雁平踏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他作為質問天道的當事人,也會重覆著回到原點的忘卻。

因此這是無解的困惑。

但它同樣是顯而易見的困惑。

答案顯而易見。

江流。

一個身處世間,卻不受任何約束的存在。

能夠改變天道的思維,讓天道不知不覺間作出不符合邏輯,卻自認為想法清晰的行徑。

也只有他,才能夠讓天道與雁平一次又一次忘記質問,以及質問的內容。

雁平不清楚江流那麽做的原因,但他確信江流會在不久的將來現身,告知一切。

即使不是一切,也會是部分真相。

所以雁平沒有耗費過多心思在江流身上,畢竟他要費心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天道目送雁平的身影漸行漸遠,垂落的白皙雙手,不停歇地重覆著握緊與松開。

似是糾結,又似是壓制。

最終他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僂。

天道用雁平聽不到的聲音,小聲念叨道:“命運啊,比什麽都可怕,一切都註定了啊。”

“你信所謂的凈世之後,世間會得以躲過一劫麽?”

雁平的音容再次浮現眼簾,天道掀開唇線,蠕動的嘴唇,猶如脫水後翕合的魚鰓,無力且沈悶,充斥著絕望:“我不信。”

“王不敗也不信。”

雁平的聲音從看不到身影的極遠處悠悠傳來。

又是這種篤定的語氣。

“這個我是真不知道。”

天道苦澀一笑道。

“他是真的不信。”

雁平再次傳音過來,語氣肯定以及篤定:“其實自投羅網和寒蟬成雀,我看在眼裏,他記在心裏。

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但……

王不敗和我都在演戲,演戲給你們所有人看,演戲為了他。”

“這樣麽?”

天道更加迷茫了:“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我們之間的演戲,所有人眼中的真實,明白麽?”

雁平的聲音逐漸消彌,最終沈寂。

天道無聲地席地而坐,雁平得到了他想要,天道亦然。

“抱歉了。”

歉意,是對著王離落,也是對著世間的蒼生。

生靈萬物俱平等,善良的人會吃植物和動物,老實人也會。

因此世間要存活,那麽所有掠奪了其他生靈性命的生物必須全滅。

換言之,就是眾生皆滅。

狹義的善良與邪惡,是世間人的判斷準則,但不是浩瀚宇宙的。

浩瀚宇宙需要的,是廣義的善與惡。

故而,浩劫倘若真的降臨,那麽首當其沖被滅絕的便是人類。

任何人,都是沾染性命的邪惡。

所以凈世計劃從誕生伊始,便是一場騙局。

可惜的是,人類總是本能地自以為是。

這場騙局,除了寥寥幾人之外,其餘人都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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