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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一個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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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在未曾打開界獄通道之前,被隱晦提醒過雁斷,界獄因其內特殊的幻境,長年累月下來,導致那些身處其中的修道人,丹田靈力潰散至枯竭,實力何如根本無法借著修為氣息來窺探根本。

失去靈力的支撐,意味著修道人自身的境界會不斷跌落,故而修為境界儼然不存在參考價值。

這也是為何雁斷選擇偷襲那一對棘手的表面夫妻之緣由。

因為他無法從氣息表象來確定對方的實力究竟怎樣,只能盡量小心謹慎,憑借己身的判斷行事。

若非如此,以他往常的心性,也不會淪落到不久之前那般狼狽逃竄的危險處境。

也正因如此,雁斷面對眼前突如其來的蒼老僧人身影,心底敲響了警鐘。

但他向來是想法不露於言表,他不需要知曉眼前的人影是不是老僧囑托務必找尋到的無垢寺之魔,只消表現出眼前身影應當需要的神情模樣便足夠。

“見過前輩,能夠見到前輩,晚輩著實欣喜。”

雁斷恭敬有加的面容上,先是閃爍過一縷驚疑不定,旋即流露出思索沈吟的暗色,最終所有異樣悉數斂去,只餘下清晰的恭敬和若隱若現的喜色。

喜悅的神色雖然不甚清楚,卻也難掩它的存在。

這些全部落入了蒼老僧人的眼眸。

他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道:“小友是貧僧師弟派遣過來的吧。”

看似疑問的語氣,卻透露出滿滿的毋庸置疑。

“前輩智慧通天,一眼便知真相,晚輩佩服。”

雁斷恭維道。

他表面虛與委蛇,心底卻是暗中思量著。

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企圖先發制人的沖動。

界獄的修道人實力難以從表面氣息判別,眼前的蒼老僧侶不論是否為無垢寺之魔,都有著相當之大的幾率是難以匹敵的強者。

此時先行按兵不動,在對方沒有表露敵意之前,還尚有回旋的餘地。

但倘一時沖動偷襲,若是老僧人實力較弱,倒也恰好化解了其圖謀不軌的潛在危機。

可是如果老僧的實力通天,那麽如今這般作態便是暫時沒有敵意,貿然動手只怕會激怒到他,那時候便真的是萬劫不覆了。

權衡利弊再三,雁斷還是覺得不要輕舉妄動。

界獄不比中土,這裏的絕大多數修道人都是窮兇極惡的代名詞,也都是陰狠歹毒和強大殘暴的代名詞,任何忤逆引發的極有可能便是對方的勃然大怒和雷霆反擊。

重點是界獄的修道人大多強悍,因此伺機逃遁便成了笑談。

界獄關押著來自中土的罪人,在歷經了萬年的煎熬之後,那些弱小者恐怕早已灰飛煙滅,如今剩餘殘存的修道人,必定是惡中惡,極惡的存在。

由此可見,眼前的老僧即使比自己弱小,也絕對弱不了多少。

想到這裏,雁斷臉上的恭敬越發深沈,以此遮掩了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殺意。

“小友不必過分緊張,也無須收斂起沒有任何必要的殺機,貧僧就是貧僧,作不了假,也不需要作假。

小友大可收起來多餘的警惕和恭維,摘了貧僧的腦袋,如今再這樣恭維,貧僧都為小友你害臊啊。”

蒼老僧人將雁斷的神態看在眼裏,自然也沒有遺漏那一抹眼底閃爍消逝的寒光,為了避免誤會引起的麻煩,他還是啰嗦了兩句,解釋道。

不急不緩的話音未落,蒼老僧人凝聚一股禪道的意念,直挺挺轟入了雁斷腦海。

雁斷還在思索老僧人的一面之辭是否足夠取信,便被其驟然的禪道意念轟擊了正著。

一聲嗡鳴炸響腦海,雁斷面色有些蒼白地擡眸看向面容慈祥的老僧,內心的疑慮逐漸煙消雲散:“晚輩實屬出於謹慎,還望前輩海涵。”

謹慎本身何錯之有,但對著強者,有了強者不願自己衍生的謹慎和猜疑,那便是大錯特錯。

故而雁斷感受到禪道意念與腦海的梵音完美融合之後,第一時間便拱手認錯。

“無妨。”

蒼老僧人饒有興致地凝視著雁斷,緩緩問道:“小友之前陷入幻境,似乎對於那對夫妻表裏不一的作態非常欣賞?

欣賞或許不太恰當,應當說是對那般作態非常喜歡觀賞?”

“前輩慧眼識真相。”

雁斷這時候可沒有不知趣地傻呼呼詢問一句,為何會知曉自己幻境之內的遭遇,他誠懇地恭維了一聲,默認了老僧的猜測。

“介意告訴貧僧為何麽?”

無垢寺之魔微微一笑,就這麽席地而坐,似乎是對雁斷毫不設防。

“樂意之至。”

雁斷眸光隱晦地閃爍不定,他效仿無垢寺之魔那般盤膝坐地,沈沈吸了一口氣,幽幽道:“界獄的真實,很殘酷,但別有一番美麗的韻味。”

“真實的……美麗?”

無垢寺之魔仿佛是沒有預料到雁斷這般回答,他沈吟了少頃,這才不大確定地開口道。

“人類最崇尚真實,卻也最擅長油腔滑調的虛偽,這時候真實即使殘忍恐怖,也顯出異樣的美妙魅力。”

雁斷不經意間流露出了陶醉的姿態,一如喜好沈浸於舞臺戲劇之內的看客。

只不過看客觀的是戲,他賞的卻是人。

“原來如此,但這種真實並不純粹,畢竟那對夫妻沒有尖叫,而是隱晦地傳音,這說明他們還是在企圖遮掩耳目,還是虛偽。”

無垢寺之魔露出疑惑,說道。

雁斷沈默了,他眼底隱約的陶醉也消散了。

沈默凝聚的壓抑,籠罩著迷霧重重,迷霧重重傾壓著無垢寺之魔的肩膀和脊梁,他莫名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

雁斷抿成一線的嘴唇悄然上勾,露出詭異的淺淺笑意:“幻境終究是道法,它的一切依照中招修道人的想法行事,卻也必然按照界獄這片天地的軌跡行事。

換言之,那對夫妻毫不猶豫的出賣,與我的想法相應和,也同樣符合界獄的現實。

因此那便是界獄毫不猶豫的真實,很有魅力。”

“毫不猶豫的真實?”

無垢寺之魔呢喃了一聲,旋即他恍然地輕嘆道:“界獄的真實麽……

小友觀賞著真實,其實是在欣賞界獄的魅力麽?”

“罪惡是人類的本性,這種赤裸裸不加掩飾和猶豫的罪惡,沒有任何抽搐的虛偽,難道不美麽?”

雁斷神情認真地說道,“中土的人,不泛有生死契闊的堅定,但從來不缺少大難臨頭各自飛。

然而那些原本的同林鳥,已經做好了十足的顧自之私,卻仍舊用毫無意義的淚流滿面和淒厲嘶吼來體現依依不舍與痛苦抉擇。

他們的躊躇不定深至心底,亦流於表面,欺騙別人,欺瞞自己,以虛偽的逼不得已來消除拋棄伴侶的殘忍,旋即便在涕泗橫流之後,在悲傷逆流成河之後,遺忘過去,攜手新的伴侶,再次立下山盟海誓,然後在洞房花燭夜享盡春宵。

這種糊著糞土的虛偽,不僅殘酷,而且令人惡心作嘔。”

雁斷的聲音始終平靜,只在最後一句的時候,有了情緒的波動。

那是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憤怒,亦似失望。

“人之初,性本惡。”

無垢寺之魔宣了聲佛號,道:“人生而滿懷罪惡,成長的過程便是約束罪惡的過程。

善良是一種選擇,亦是罪惡被束縛的象征。

只可惜能夠做到一時善良的人不少,但能夠讓一己私欲破籠而出的人更多。

惡的人,最終都在欲望的枷鎖之下逐漸淪為罪人。

但世人倘多數有罪孽,那麽便是無罪。

而那些少數善良的人,要麽被同化成罪人,要麽被冠以‘我們又沒逼迫,是他自願付出的’、‘好人不就該付出麽’‘老實人難道不是用來欺負的麽’壓榨至死,最終能夠忍受人世百般折磨蹂躪的極少數人,盡管打磨出了澄澈的純凈,卻只要在渾濁的紅塵游蕩,卻不被接受。

少數人的幹凈,無異於杯水車薪,對於這片世間根本無濟於事。

但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只要有希望和曙光,哪怕再渺茫,也有可能傾覆一切的罪惡。”

無垢寺之魔語氣時而低沈,時而激昂,他的眼眸有極深的漆黑,但那漆黑純粹到了極致,或許只需要一個契機,那純粹的漆黑便會化作純凈的幹凈。

“因此前輩即使看透了世人的愚昧與殘忍,卻仍舊甘願釀下滔天罪行,借此為大陸眾生攫取一縷生機?”

雁斷似乎一瞬間明白了無垢寺之魔的意圖。

“不為蕓蕓眾生,只為寥寥琉璃心。”

無垢寺之魔枯槁的雙手合十於胸前,輕輕道。

“惡與善終究是循環,世間不會總是惡,惡到了極致,便會被善推翻。

而善到了極致,同樣會被惡傾覆,如此的意義何在?”

雁斷無法理解無垢寺之魔的作為和想法,看透了,不代表能夠理解和接受。

“貧僧脫離了紅塵,脫離了苦海,即使深處修羅地獄,卻仍是世間的人。”

無垢寺之魔意味難明地看著雁斷,溫和地說道:“貧僧,作不了看客。”

“難怪貧僧只能做到殺伐的極致,卻無法完美融會貫通……

世間的人會殺戮,但不止是世間的人會殺戮。”

雁斷還沒有開口,無垢寺之魔卻是笑了,輕笑聲落在濃霧上,驅散了千萬裏的雲霧繚繞。

“看客觀著世間人,卻不凝眸於世人,亦難怪會受天道青睞,亦難怪會在冥冥之中的天意下來到這裏。”

“晚輩是誰?”

雁斷看著界獄的濃霧消散在目光所及的盡頭,黯然的血陽刺目在天穹三千丈,他不禁想起來九封當初的話語,看向一朝醒悟的無垢寺之魔的時候,他沈聲問道。

他覺得九封不能說的話,無垢寺之魔能說。

“這裏是界獄,告訴小友也無妨。”

無垢寺之魔凝視著雁斷渴望的目光,面帶莫名的敬謝:“但還請小友離開之後便忘記。”

“你是……這世間。”

雁斷楞住了:“前輩什麽意思?”

“你是世間。”

無垢寺之魔起身之際,在雁斷的茫然之中,抱拳一拜:“一謝您為萬物之父,二敬您為眾生劫難轉生。”

“前輩擔不得!”

雁斷回過神來,頓時大驚失色,無垢寺之魔的強大毋庸置疑,其一拜,豈是他能夠承受得起的。

然而就在起身的一瞬間,他的腦海突然轟鳴,整個人驀然栽倒。

“世人的劫難,終須世人了斷,解鈴還須系鈴人。

這麽請求或許太過分,但老朽已經別無他法了……

倘若尚有餘力,煩請您助蒼生一臂之力……”

無垢寺之魔最後的呢喃,模糊地傳達在雁斷的耳畔:“殺戮的核心種子,托付給您了。”

雁斷張了張口,他想說些什麽,卻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嗚咽。

腦海的轟鳴聲驀地戛然而止,雁斷掀起眼簾,卻看到了一幅幅從未見過的畫卷。

山澗的瀑布日覆一日在咆哮,草木在年覆一年生長衰敗,蟲鳴從新生的喜悅到死亡的絕望,野獸從果腹的滿足低吼到饑餓的恐懼嘶嚎……

他甚至看到了百姓坐在飯桌前虔誠地感謝天地的慷慨給予……

他能夠感受到萬物的情緒,那些喜怒哀樂仿佛感同身受,那駁雜的夢囈與呢喃,來源於草木花石,來源於山川海河,來源於蟲獸魂魄。

他聽聞著雜亂的聲音,卻不覺得煩躁,似乎這些本就是他應當聆聽的。

“我……是世間……”

雁斷的眸子逐漸變得滄桑,在瞳孔裏面有著走馬觀花般的觀影不斷閃爍,那是萬物隨時光匆匆的更疊,蘊含著無盡的滄海化桑田,極盡古老與深邃。

“不!”

“我不是!”

“我是雁斷……青山……木屋……兄長……長門山……薇敏……歸鴻……祖父……我是……雁斷。”

眼底的深邃與滄桑不甘地褪去,雁斷的眼前恢覆了一望無際的荒原。

“我是雁斷,是世間的看客。”

這一瞬間,他看破了前生今世。

如今他不是前生,也不是今世,他是不受前生和今世束縛,走向未來的雁斷。

一個歷經世間紅塵,看遍萬物演變掙紮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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