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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耿直的六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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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律帶著雁斷離開了孤零零的大山,就如來的時候那般,沒有發出過任何多餘的聲音。

雁斷還沈浸在追憶殺經的感悟之中,臉上帶著不喜不悲的平靜。

反觀六律,卻沒有雁斷這般淡定了。

盡管他佯裝著面容平和,但那如劍鋒一般銳利的兩道眉毛,早已攪成了一團。

“施主可否認識七律?”

忍不住的六律,停下了腳步,他轉身看向出神的雁斷,冷聲問道。

雁斷眼皮一挑,靜靜站在了路邊,他瞥了眼路兩旁的竹林,不答反問道:“六律先生,你認為是看著天空的竹子向往太陽,還是照射著竹子的太陽向往大地?”

六律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出於某種特殊的心態,他不耐煩的眉頭擰得極緊:“竹子太陽和我有什麽關系?”

聽到六律明顯的不耐,雁斷也不生氣,他彎腰撿起一片落地的枯葉,枯黃的竹葉上面甚至連脈絡已經泛黃。

他認真地凝視著手心的枯葉,繼而不緊不慢地說道:“竹子和太陽,與你有沒有關系我不清楚,但我和七律是沒有關系的,不是麽。”

“我只是問你,是否認識七律。”

六律被雁斷慢騰騰的語氣激得有些發怒,緊蹙的眉頭和一團亂麻似的,找不到頭緒。

“我認不認識七律有什麽關系呢?”

雁斷還是緊盯著手心的枯葉,語氣更加緩慢了,“反正七律已經死了,不是麽?”

“你……”

六律抑制怒氣,失禮地擡手指著雁斷,正欲說話。

“落葉枯萎了。”

雁斷驀然擡眸,冷漠的視線猶如一柄出鞘的匕首,森森冷漠,他就這麽看著額頭隱約暴起青筋的六律。

“所以呢……”

六律暗中吞了口唾沫,雁斷無形的威壓迫近,讓他不知不覺地放下了失禮的手指,怒不可遏的氣勢也洩了大半。

“所以,不管它以前掛在多麽高的樹梢和枝頭,它現在還是枯萎了。”

雁斷合上了手指,握住的拳微微用力,再攤開的時候,掌心只剩下了碎屑。

六律驚愕地看著雁斷手心裏面的枯葉碎屑,一時間陷入了癡癡的失神。

他肯定不是震驚雁斷那一手碎裂枯葉的手段,而是因為某些其他的東西而沈浸思索。

佛宗喜歡神神叨叨,佛修喜歡閉口禪,不多言的一句不多說,該說的半遮半掩,能說的欲露還羞。

簡而言之,就是矯情。

雁斷雖然是個矯情的人類,但一向不喜說話拐彎抹角。

只是入鄉隨俗,無垢寺畢竟是佛宗,六律畢竟是佛修。

老僧為他提供殺經,甚至告誡他,不論最終是否有陰謀算計,至少這份恩情暫時還怠慢不得。

老僧是無垢寺碩果僅存的老祖人物,他看遍了人世間的滄桑與悲苦,早已不聞世事。

但卻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後輩中的後輩——六律,特意提醒雁斷一句。

說明六律還是值得老僧關註的。

故而雁斷沒有面對六律事出有因的無禮而勃然大怒。

按照以往,其他人若是無禮,不論事出有因,還是單純不順眼,雁斷這種睚眥必報的人,肯定不會輕易釋懷。

不給一丁點斷胳膊斷腿的教訓,那是說不過去的。

但老僧有恩於他,六律又受到老僧的稍微看重,因此雁斷就沒有太囂張。

甚至,他還入鄉隨俗的效仿佛宗和佛修的規矩,把能用三言兩語說清楚的東西,非得扯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給人一種不明覺厲的驚嘆。

現在,雁斷就是那個瞎扯的,而六律就是感覺不明覺厲的。

其實雁斷的意思很簡單,幾句話的事兒。

七律再怎麽倍受青睞,還不是死了。

死了不就什麽都沒有了。

和一個什麽都沒有的死人計較,值得麽?

這麽簡單的道理,用到佛宗不可說的神秘莫測,就是雁斷上述的舉動了。

六律仔細以目光捕捉著雁斷掌心的每一點枯葉碎末,腦海中不知道轉了多少個感悟的彎。

半晌過去了之後,雁斷等的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舉動是不是太晦澀難懂,六律終於幡然醒悟的輕嘆了一聲。

“不值得。”

六律露出明悟的神色,不再擰緊的眉頭,也收斂起來鋒芒,如刀削的臉龐,硬朗的線條似乎都變得圓潤平緩起來。

天知道這耿直的年青人,究竟在腦海裏了推演了多少不知所謂的東西,轉了十幾道大彎才能準確揣摩到雁斷的心思和意圖。

“既然不值得,那便繼續走。”

雁斷不動聲色地傾斜手掌,白皙的掌心在陽光的傾灑間,逐漸抖落下一片枯葉的碎屑。

而六律楞楞看著碎屑跌落向地面的飄忽,隱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沈吟之色。

“只是簡單的嫌棄枯葉的碎屑臟手。”

盡管不知道六律心緒都自行補充了什麽不明所以的感悟,但為了節省時間,雁斷還是提醒了一句。

這句提醒,也是解釋。

免得六律多想。

只是六律並不這麽認為,他覺得雁斷簡單的話語,就是佛修大能的禪言,需要仔細揣摩。

“小僧受教了,先生大才,小僧先前多有失禮,煩請先生恕罪!”

六律雖然性格耿直,但不是傻,或者蠢,他從雁斷簡簡單單的舉手投足和三言兩語之間獲益匪淺,因此也清楚自己是不知大人有大量,故而誠懇地道歉認錯了。

眼見六律便要行躬身之禮,雁斷暗嘆一聲麻煩,還是勉強擠出和善的微笑,及時地扶起他來,嘴裏還不望誠摯地說道:“無需如此,雁某只是稍加提點,閣下轉眼便得感悟,實屬本身悟性極佳。

這一拜,舉手之勞的雁某可擔待不起。”

但不論青年模樣的六律年歲究竟何幾,以前輩名分執弟子之禮本就不符合清理,僅僅是差遣六律請人而來的那位貴人,無垢寺的主持大人物,就讓雁斷不得承受這一拜。

打狗要看主人,受人敬叩同樣需要看背景和靠山如何。

於情於理,雁斷當不得受下六律這一拜。

六律是頗為倔強的,他篤定要做的事情,恐怕不去付諸行動就不會釋懷,這一點從七律離寺離人世百年浮華了,他還耿耿於懷就能看出。

雁斷扶著六律的雙臂微沈,他意識到六律不願就此作罷。

善罷甘休一向不是好事,尤其是這個時候。

“你不如枯葉的碎屑。”

雁斷決定還是用禪言瞎扯,寶相莊嚴道:“我碎屑不願沾染,因此碎屑就輕輕走了。”

這次不算瞎扯,也沒有說得很深奧玄妙,畢竟通俗易懂才能讓六律短時間便想透徹。

“小僧唐突了。”

六律一聽,感覺似乎挺有道理。

雁斷只覺雙臂的壓力驟輕驟散,他古怪地瞧著一臉認真的六律,問道:“你們無垢寺是不是都是你這個模樣的?”

“沒有。”

六律莫名覺得雁斷的目光掃視有些不大舒服,他下意思低頭,說道:“長老們小僧不清楚,但同輩和後輩,應該基本沒有六律這麽執著堅定的。”

垂下的臉龐,莫名有一抹自豪浮現。

這種性格還如此自豪,真的沒問題麽……

雁斷默默腹誹了一句,但面上還是很沈穩。

“執著和堅定也需要因人而異,因事而異,因處境遭遇而異,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他很想這麽教育兩句,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六律這種性格不是一朝一夕促成的,想要單單憑借三言兩語扭轉這執拗的性格,無異於白日做夢。

何況他不是六律的或友人或親人或師父,所以還是少管閑事為妙。

越界看似是出於好心,但落在六律的師尊眼裏,就是越界了,難免招來對方的不喜,得不償失。

“我的弟子如何,需要你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這種話語即使不會說出口,想必那位無垢寺主持心裏也會有諸如這般想法的芥蒂。

之前的禪言提點,僅僅是他不願在這裏大打出手。

說是提點,其實更多像是勸告,為了不被麻煩纏身的勸慰。

這種為了己身的適度提點,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一己之私,因此就算不上所謂的指手畫腳和多管閑事了。

六律修為不怎麽高,但作為無垢寺住持的親傳弟子,實力豈會如表面所見那般簡單。

再加之六律的背後是那位大人物,所以盡力避免沖突是情理之中的選擇。

“那麽,我們還是快些走罷,免得主持先生等待過久。”

雁斷見六律安靜下來,也不含糊,就這樣硬生生轉移了話題,用德高望重的師尊來提醒六律,不要再繼續耽擱時間了。

而六律聽到這話,沈吟不語的臉龐,頓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態。

雁斷微微頜首,正欲踏出一步,卻見六律腳步後退一步,身體稍加前傾,握掌成拳,雙拳橫亙於胸前,面容嚴肅,目不轉睛的瞳孔深處,有戰意冉冉升起。

雁斷不動聲色地停住了步伐,身體感受到對方濃烈的戰意,不由得緊繃起來。

他認真地看著露出一臉認真的六律,問道:“閣下,這是什麽意思?”

“小僧要和你一戰,請賜教!”

六律不假思索道,擲地有聲。

“為什麽?”

雁斷雖然覺得自己三言兩語用枯葉糊弄六律不太實際,但六律當初確實露出明悟之色。

就算不能這麽更疊他的心性,至少六律也不該這麽繼續沒有眼色地窮追猛打。

然而世事難料就這樣展現在眼前,看著六律一臉的戰意盎然,雁斷有那麽一瞬間認為六律是在戲耍自己,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大可能。

能把倔強視為榮耀的六律,看起來不是那種戲耍人的粗鄙之徒。

因此有了那麽一問。

“主持師尊說了,讓我試探你的實力。”

六律仍舊擲地有聲,甚至在竹林裏面還隱約蕩漾起了回音,“本來師尊要求小僧不要說出來,但先生盡管年紀輕輕,卻在舉手投足間都給小僧發人深省的感悟,因此覺得還是實話試過比較好。”

六律話音剛落,雁斷都有種熱淚即將盈眶的感動。

倔強耿直的和尚,真的非常感動人心。

遠方孤峰之巔佇立的大殿內,三足香爐的裊裊青煙無風輕散,德高望重的九封禪師,無垢寺主持大局的方丈,險些將遞到嘴邊的茶杯餵上挺直的鼻梁。

“唉。”

一聲不爭氣的嘆息,隨著茶杯落地,遠遠傳到了竹林。

聽到熟悉的聲音,六律收手直立,微微躬身,露出恭敬的神色。

雁斷目光不準痕跡掠過六律,面容同樣露出敬意。

一場出乎意料的變故,讓正主不得已現身。

凝重與畏意,從眼簾倒映入瞳孔的身影深處湧現出來,雁斷微俯的面容,低垂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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