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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站在門檻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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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斷盡管表現得渾不在意,但最後他還是心口不一地來到了南國。

北地的南國是北地幾乎已經遺忘的偏隅角落,然而頗有意思的是,北地忘卻的角落,卻讓十大世家矚目留意。

南國有不成文的規定,或者說不容褻瀆和忤逆的鐵則。

但凡北地修道人,或非北地修道人,倘若欲圖進入南國,就務必是境界修為低於嬰靈境。

這條鐵則延續了很久,久到離譜。

但更離譜的是,這條鐵則在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之後,竟然被修真聯盟宣告撤銷了。

然而修道人和普通人本質一樣,就是那麽的下賤。

鐵則佇立的時候,想破腦袋企圖窺視南國的一草一木。

但等到修真聯盟頒布撤銷鐵則之後,南國卻沒有迎來預料之中群雄爭霸的空前盛況,恰恰相反的是,整個南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僅風平浪靜,而且幾乎沒有任何外來勢力的暗流湧動。

鐵則阻撓的時候,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試探危機的邊緣,等到暢通無阻的時候,卻頭也不回的拍拍屁股走人。

這不是犯賤是什麽?

雁斷踏在荒漠的沙土之間,上次和薇敏回到南國,因為懷揣著心事重重,故而沒有留意南國的變幻。

畢竟雁斷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談婚論嫁對他而言,也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遭,心底肯定不會像表面那般從容不迫了。

這次重游南國,他沒有了心緒的激動和忐忑,因此留意也到了周遭的些許異樣。

“這裏的氣息……”

雁斷擡指抓攝住風中的一縷氣息,做了與當年雁真相同的動作。

然後他與雁真一樣張口吐血,猝不及防之下大驚失色,待到回過神來,便只能眼睜睜得無奈任由那縷氣息溜出了指縫。

“那場廝殺的層次,不僅與我想象的大相徑庭,甚至與殘屍的描述亦有些不符。”

雁斷唾出口腔殘餘的腥氣,回憶起有關殘屍敘述的種種,心中隱約覺得這場廝殺似乎不是為了殘屍的爭奪而起的。

一縷溢散如此之久的氣息,仍舊帶著桀驁不馴的狂傲,就連他這個半步大帝的修道人,都無法掌控,這說明氣息的主人,至少也是破虛主者級別的。

雁斷承認殘屍生前的修為,或許不弱於破虛主者。

但一個破虛主者的殘屍,怎麽想也無法引起一群主者層次乃至高於主者層次的修道人廝殺眼紅。

“天道的話語,或許不是單純的無的放矢,至少是有的放矢。”

雁斷轉過身軀,向著遠方看去,他的身形驀然被輕風穿透。

下一瞬,廢棄許久的木屋背後,雁斷的身影逐漸凝實。

“爹,對不住了。”

掘墳是極其缺德的事情,放在凡間是免不了牢獄之災的。

但修真界對這些看得比較輕,因此掘墳最多傳出去不好聽罷了。

盜墓的修道人,從古至今就沒斷過。

掘墳算不了什麽大事。

但掘自己親生父親的墳墓,還真沒幾個人有這膽量。

雁斷事出有因,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他擡手一揮,墳冢便自行裂開一道巨大的溝壑,露出了下面陰鐵鑄造的棺槨。

棺槨懸浮於半空,隨著雁斷的神念操控,微震之下竟是拆解開來。

棺材裏面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雁斷面沈如水。

他的氣勢驀然爆發,方圓百裏的空氣瞬間凝固,陽春時節硬是凝結出了漫天的冰霜。

掘墳對於修真界算不了什麽,但對於當事人,這種事情不可饒恕。

“稍安勿躁。”

許亦的聲音遠遠傳來,凝結的冰霜隨這道傳音而紛紛消融蒸發。

“許亦?”

雁斷擡眼極目望去,便看到了遠方修真聯盟的大殿之內,那道端坐於王座上的冰冷青年。

“你家祖墳被人掘了,你表演一個稍安勿躁給我看一看?”

雁斷怒極反笑,毫不留情地冷冷扯動嘴角,直將還算和顏悅色的許亦噎得變了臉色。

雁斷做夢都想掐死的許亦,他的任何話語,都只是火上澆油罷了。

“你不要太過分了!”

許亦拍著王座的扶手猛然起身,“若是得寸進尺,休怪本座教你知道,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即使你是半步大帝,在我眼裏還遠遠不夠看!”

許亦不是滿口胡言,而是有這麽說的資本。

當初不到嬰靈境,他便擁有堪比化身帝者的實力。

如今許亦的修為,已經堪堪攀升到了嬰靈境的合一道皇巔峰,他所全力爆發的威勢,即使大帝巔峰也不敢輕易纓其鋒。

“有意思……”

雁斷寒意閃爍過臉頰,他淡淡露出輕笑,踏前了一步。

他不敢對許亦痛下殺手,否則十大世家不會放過自己。

但給予許亦一些不疼不癢的小小教訓,還是可以的。

雁斷踏出了一步,似是一瞬間怒意盡消,眸光不經意間微寒,嘴角流露出了燦爛柔和的笑容:“那我倒是要討教一番許亦大人的雄姿英發了。”

話音未落,他喚出卷刃的長刀,瞬息跨越了長空,驀然間挪移凝立到了修真聯盟之內、許亦的面前。

許亦眼簾突然闖入了雁斷的持刀身影,卻絲毫沒有慌亂之色,只見他身軀一震,胸有成竹地擡手握拳,便向著提刀的雁斷招呼了過去。

盡管言辭囂張跋扈,但許亦得到暗影授意之後,自認為懂得雁斷的實力深淺究竟如何,於是一拳的力量拿捏極有分寸。

轉瞬間,一聲悶響炸裂,虛空轟然爆裂開無盡的裂痕。

許亦滿面驚容浮現,輕哼一聲,淩空轟擊向雁斷的剎那,整個人竟如離弦之箭一般倒飛了出去,直挺挺激射撞擊上了身後那重鑄的王座。

而雁斷自始至終便僅僅是靜靜佇立,沒有任何動作。

“這小子莫非是嗑了藥麽!”

王座寸寸斷裂,許亦勉力引導轟擊入體內的力量傾瀉出身軀之外,心底震驚駭然到了極點。

原本暗影傳音讓他用九成的力量應對雁斷的一刀,他還有些不大樂意。

畢竟雁斷的天賦實力如何,他看在眼裏。

誰料想,區區百年之後,當年的螻蟻竟然成長到了他需要幾近全力以赴的程度,才能堪堪抵抗的恐怖地步。

端陽鐵是金屬的極致,韌性頂尖,強度硬度更是登峰造極,是當之無愧的金石之冠。

許亦也是花費了極大力氣,才收集到了足夠的端陽鐵用來鑄造王座。

端陽鐵的堅不可摧已經抵達了尋常化身大帝實力修道人非全力不可裂之的程度。

想要讓端陽鐵寸寸斷裂,至少需要巔峰大帝的修為。

“區區半步帝者修為,隨意一擊,便堪比巔峰大帝麽?”

許亦滿臉駭然地仰視著悄然走到近前的雁斷,心底竟然升騰起來了極重的挫敗之感。

他對於暗影一無所知,神秘的暗影讓他毫無還手之力,他可以歸咎於其他地方。

但雁斷的經歷如何,他相當清楚。

區區百年,從螻蟻到真龍,這怎麽可能?

這怎麽能不讓許亦心生挫敗。

“後生可畏。”

許亦胸膛劇烈起伏,他在雁斷赤裸裸的無言俯視下,終是在驚駭之餘,苦澀而感嘆萬千地認輸了,亦認栽了。

不知何時,年少有為的他,已經被更有為的後生遠遠超越了。

唯一能夠讓許亦欣慰的,恐怕就是雁斷境界是半步大帝,而他僅僅是合一道皇巔峰。

論潛力,還是他略勝一籌。

一念及此,許亦頓感心底舒坦了些許,那些洶湧澎湃的屈辱,也逐漸平靜下來。

“回答我,你祖墳被掘了,你還稍安勿躁不?”

雁斷扛著卷刃的刀,眼裏是戲虐的輕蔑和酣暢。

“不了,不稍安勿躁了。”

許亦雖然恨不得把雁斷千刀萬剮,但礙於暗影的命令和雁斷碾壓般的實力,因此只能暫時低頭。

“所以你讓我稍安勿躁,是因為知道誰掘了我爹的墳墓?”

雁斷用手拍了拍刀刃,隨後橫在許亦的眉心前,淡淡道:“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就等著被我扒光,游街示眾。”

“你!”

許亦尚才平定的喘息聲再次變得粗重而頻繁,如同一個壞掉的風箱,不停歇地呼哧呼哧著。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雁斷恐怕已經死去七八九十回了。

“沒有人掘墳,你難道見過哪個掘墳賊,還特意把棺槨安裝完好,看起來像原封未動的樣子?”

當雁斷的刀刃無聲無息劃破眉心的時候,許亦再也支撐不住,一股腦把暗影提前交待的情報全部吐露出來:“你爹是自己走出來的,他仿佛有著更深層次的謀劃。

這一次的天道棋子,似乎是最特殊的,也極有可能是最後的一批。

因此真正的天道棋子,面臨著極多的危機,你爹用假死讓你徹底獨立起來,同時暗中開始為了你日後崛起,不會受到獨孤一族的危機圍困而奔波勞累。

不久之前,他來到了我這裏,留下一枚令牌。”

許亦說著,從儲物戒取出一枚古樸令牌,淩空遞送到了雁斷的眼前。

“是麽?”

面無表情的雁斷接過遞來的令牌,驀然間瞳孔驟縮。

有一座山,叫做望君山。

有一個少年僧人,叫做七律。

有一種悲哀,叫做觸犯戒律。

有一種圓寂,叫做無力回天。

望君山的夜晚,七律悲憤又釋然地圓寂了。

他留下了一枚令牌,無垢寺令牌。

當時雁斷順手便扔進了草叢。

誰曾想,百年之後,滄海桑田,令牌還是輾轉到了他的手中。

“這是宿命,還是刻意的布局?”

雁斷有些茫然,他想起來昨夜天道意味深長的話語。

“我姑且信了你的話。”

雁斷收起了刀,捏著古樸的無垢寺令牌,轉身驀然離去。

他沒有詢問許亦,自己的父親身在何處,這般謀劃布局的人物,許亦充其量不過是一枚棋子,根本不可能知曉雁虛的行蹤。

這些東西,只能他自己尋找。

“冥冥之中的註定麽?”

故國故地重游,信物歸於掌,故人的因果,了卻。

雁斷回到了青山腳下無人居住的木屋,失神落魄地緩緩坐到了塵土滿堂的方桌前,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至於聽信許亦的一面之辭,但卻總覺得至少許亦所言不似假話。

“父親,你尚在人世麽?”

雁斷緊緊攥著冰涼的令牌,心裏充滿了悵然。

即使擁有半步大帝的修為,但還是被諸多紛擾束縛。

或許生於世間,不論如何強大,仍舊根本沒有任何脫離紛擾束縛的可能性。

雁斷苦澀一笑,他站起身子,如今還不是緬懷過往時光的時候。

之前心緒浮動,竟是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裏。

兄長,父親。

若許亦是父親的棋子,那麽兄長的死恐怕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或許,是父親的授意……

霎時間,他的心底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原來不論身處何方,這裏都是安心的港灣……”

雁斷擡眼環視了一圈木屋之內,那銘記於記憶深處的熟悉布置,忽的似有所感般目光看向了門口。

本打算離去的腳步微頓,他註視著來人,來人也註視著他。

“閣下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雁斷一時失神,竟然都不知道何時已有人臨近。

“鄙人李仙緣,閣下應當認識我的。”

站在門檻上的青年主動自報門戶道。

“那你為什麽站在門檻上?”

雁斷問道,“這裏面有什麽深意?”

雖然站在門檻上的舉動本身不算什麽,但相信任何人看到一個素不相識的成年人站在自家門檻上,心底那種怪異的不舒服,著實不會讓人舒服。

故雁斷才有此一問。

“深意算不上,就是會顯得我比較高。”

李仙緣努力挺直腰板,修長的身形看起來相當高。

當然,比較起雁斷,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那你最好下來,我可以坐著和你說話。”

雁斷摸不透李仙緣的虛實,便沒有輕舉妄動,而是面無表情地坐了下去。

李仙緣不知道雁斷在想什麽,他有些好奇:“你不想知道我是誰麽?”

“李仙緣啊,我知道。”

雁斷慢吞吞道。

“我是指你難道不奇怪我為什麽來找你麽?”

李仙緣走過來,他拉過一個板凳,輕輕坐到了雁斷跟前,眼神殷切地看著雁斷,仿佛在說“快問我,問我!”

“我在等你的回答。”

雁斷回望著李仙緣,道:“我之前就問過了。”

“這樣啊。”

李仙緣眼珠轉了轉,嘆息道:“好吧,我是天道棋子。

嗯……被你頂替了之後,就成棄子了。”

雁斷終於露出了動容之色:“你是天道棋子?”

“是啊,其實我本來是打算來找你決一死戰的。”

李仙緣輕咳一聲,尷尬地一笑:“但看到你的實力,我還是選擇放棄了。”

“修為不代表實力的。”

雁斷糾正了李仙緣的說法,隨即很認真地一板一眼道:“要不你試試和我打一架,萬一你僥幸贏了,殺死我說不定就能變回棋子了。”

“你這人說話真難聽,好氣人。”

李仙緣翻了翻白眼:“什麽叫萬一僥幸贏了,你是單純想拿我出氣吧?”

“算你聰明,識相的話就趕緊離開,不然我就不只是說難聽話了。”

雁斷敲敲桌子,心煩意亂的他,冷聲下了逐客令。

“薄情寡義,我好歹也算是與你有些淵源的故人,就這麽趕我走……”

李仙緣不滿地嘟囔了兩句,卻是不願再多逗留,瞬間就溜之大吉了。

雁斷凝視著李仙緣離去的影子,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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