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四章帶著摯愛來立誓

關燈
“我們還能再見他麽?”

薇敏難以言表她對不殺的情感,或許有尊敬,有畏懼,有感激,但更多卻是憐憫。

一個屠戮千萬人的魔頭,一個癡情的瘋狂徒,一個苦守孤寂何止萬古的可憐人。

不殺再怎麽屹立過巔峰,又再怎般風華絕代,他實際上都只是一個失去摯愛的悲憐人。

大抵會有人站出來為那些無辜的亡魂抱不平。

不殺若是可憐,那麽他們算什麽?

無辜的百姓,他們算悲哀。

薇敏和雁斷沒有和不殺身處一個時代,他們對於那個時代非親非故的百姓怎麽可能會有感同身受的悲天憫人?

旁人又憑什麽要求他們對一群與己毫無關聯的百姓們露出憐憫的姿態?

“或許會吧。”

雁斷收起卷刃的刀,他仔細思考了一下薇敏的問題,最後嘆息道:“不過,他或許並不是很待見我們。

畢竟,他始終等候相逢的人,是唯一的摯愛啊。”

“多謝前輩。”

薇敏覺得雁斷說的很有道理,她找不到理由反駁,於是只能向著不殺山當空躬身一拜,以此訣別:“願來年前輩可與愛人重逢,搭鵲橋以相會。”

可惜她並不知曉,枯寂的亡魂,冰冷屍骸,已經無法答覆她的祝福與訣別了。

“走吧。”

雁斷握起薇敏的玉手,便欲淩空飛渡向遠方。

“等等,我想去和師尊道別一句。”

薇敏叫住了身形幾欲飛遁的雁斷,迎著青年的疑惑,她微笑著解釋道:“當初若非師尊教誨,便不會有今日我的成就。”

心有靈犀的薇敏自然清楚雁斷所言的“走”之一字,意指去往何方,因此在徹底離開生活百年之久的大秦之前,她有必要向教誨自己良久的師尊道別。

師尊雖然冷冰冰的,還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但肯定不是邪佞小人,更何況還對自己恩情匪淺。

要和雁斷斷回到歸鴻,怎麽也得給師尊招呼一聲。

薇敏如是想道。

“也對。”

雁斷聞言微楞,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倒是回憶起來了,在歸鴻曾與一位自稱是薇敏師尊的青年模樣男人相遇。

那次相遇可不怎麽美好,甚至相當之差,因此記仇的他對那次相遇的情景清晰記得,歷歷在目。

當時只感覺那青年男人深不可測,如今仔細揣摩起來,那個男人的實力其實亦算不得多麽驚世駭俗。

充其量是和目前的自己平分秋色罷了。

最初那次並不愉快的相見,讓雁斷對那位所謂的師尊沒有好感。

不是單純因為那個男人企圖加害於己,更是在面對那人的言辭與眼神輕蔑之下,感覺心底不痛快。

而這種不適的感覺,在那人提及薇敏的時候尤為清晰。

雖然不是十分篤定,但雁斷基本確信那個男人當初沒有欺瞞自己的意思。

他應當就是薇敏的師尊。

不過只是感覺心底不痛快,雁斷卻也沒有小肚雞腸到斤斤計較的這種程度。

是以他雖然有些不喜,但沒有表現出來,而是神色如常地答應了下來。

兩道亮芒遁光於長空一滯,旋即轉彎飛馳向了遙遠的連綿山峰。

梁山是個相當會享受的人。

這點從他把秦帝賜予的山脈煞費苦心地刻意營造出各式各樣的迥異美景上面便可見一斑。

然而近年來,梁山無心在此番之上了。

他沒想到,那個平常不茍言笑,但嫣然一笑就會猶如百花鬥艷之內一任群芳妒的極美一般讓人目不轉睛的少女,自從離開之後,竟是讓他朝思而暮想又魂牽而夢繞。

他開始長出滿臉胡茬,原本註重儀表的年輕人,變得不修邊幅,落著灰塵的長衣,看起來皺巴巴、臟兮兮的,盤膝在黝黑角落的披頭散發模樣,說不出的挫敗與頹廢。

梁家的老爺子以為這時候的梁山是幡然醒悟之後,開始廢寢忘食地苦苦修煉,所以導致了形容邋遢。

卻不知,自家心比天高的兒子,只是深陷情網不能自拔而已。

世間千百苦難劫,唯有相思最蝕骨。

“師尊!”

薇敏的神念傳音,響徹在整座山脈。

“小敏?”

梁山眼眸開闔間,遲疑一閃而過,他重重冷哼了一聲,眸中盡是鋒芒肆虐:“區區心魔,豈敢撒野!”

他於胸前結出幾個覆雜的印訣,那是梁家不傳之秘,配合特殊的法門,對抗和壓制心魔的效果事半功倍。

梁山是將薇敏的呼喚,當作了相思入骨的心魔呢喃。

山外的薇敏分明感知到了梁山的氣息,呼喚之後卻不見那股氣息有所動容,不禁心生疑惑。

但她也沒有多想,只當梁山是靜修入迷,因此對外界的感知薄弱。

盡管叨擾修道人靜修是極其不禮貌的失禮行徑,而且是相當犯忌諱的。

但她已經不遠千裏而來,就這樣一聲不響地不辭而別似乎又不大合適,思索頃刻之後,薇敏還是決定再次神念傳音呼喚了一句。

“師尊!”

“小敏?”

正在勉力壓制著體內根本不存在的心魔的梁山,耳畔再次傳來熟悉莫名的傳音,他止住了手上結印的動作,眼露驚疑不定的神色凝滯,緊接著便是難掩的喜色和忐忑,他的神念驀然間釋放了出去。

不論是雁斷,亦或薇敏,都沒有刻意隱匿氣息。

故而梁山輕而易舉便探查到了薇敏的氣息……和一個礙眼中帶著點熟悉感覺的氣息。

但一時間,驚喜沖淡了一切。

梁山顧不得思考那縷礙眼且熟悉的氣息是何方神聖,他甚至沒有察覺薇敏和雁斷二人氣息的磅礴與浩瀚已與他不相上下。

他僅僅知曉,薇敏回來了。

內心充斥的,是滿滿的激動不能自己。

那個讓他輾轉反側而茶飯不思的女子,回來了。

梁山從修煉的蒲團上嗖得一聲彈立起來,隨後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站在密室裏面團團打轉。

腦海裏全是“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過了漫長的兩三息時間,梁山這才漸漸平覆了激動的心情。

他先是佯裝鎮定與淡漠地向著薇敏傳音道:“小敏回來了?為師略有感悟,稍等片刻。”

薇敏回來的緣由和目的,梁山沒有時間仔細思索。

他只是聽聞到薇敏回來了,他僅僅是知曉薇敏回來了,這便足夠了。

往昔什麽狗屁不通的就此作罷和放手釋然,一瞬間來不及冒頭便通通煙消雲散。

朝思暮想的愛人近在咫尺,心底澎湃洶湧的情感和脫韁的野馬一樣不受控制,還談什麽輕笑釋然。

然而,奢望而騷動的情愫,總歸是無法得到的。

梁山興高采烈換上嶄新的長衫,並且一掃之前逢頭垢面的頹廢模樣,霎時間容光煥發的他,白凈的臉蛋上透著粉嫩的微紅,整個人盡褪傾頹之色,幾個呼吸之後,頓時給人精神抖擻的感覺。

結果,喜悅的笑容在踏出密室挪移至想念的伊人面前,在看到高空那一道和薇敏談笑風生的青年之後,瞬間便凝固了。

那麽一剎那,他有憤怒,有沖天的憤怒。

旋即,他看到了長發隨夜風飄搖的女子,霞飛雙頰的喜不自禁,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與幸福,仿佛玄冰滴落的至寒水汽,讓他滿腔的怒焰剎那間冰冷熄滅了。

她是真的深愛著他啊。

“我算什麽呢?”

梁山駐足停留於涼涼的晚風中,感覺到了相思人的卑微。

他的卑微。

“師尊!”

留意到梁山現身的薇敏,轉過了眼眸來:“師尊,這是雁斷,是徒兒的……心上人。”

她在介紹雁斷的時候,有些扭捏和嬌羞,但更多的是不容辯駁的堅定不移。

扭捏而嬌羞的你,一如款款而來的柳芽新春,柔美的風華無限,不勝目光的流連與眷戀。

梁山默默呢喃著癡癡情深,清冷的面容憑借著夜色的掩護,完美遮蔽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悲傷與向往。

因向往而悲傷。

眼眶有些酸澀,梁山的目光游離下移到了雁斷和薇敏緊緊相牽的雙手,驀然間覺得心臟抽搐出難以承受的痛楚。

道別放在無月的夜晚,再合適不過。

沒有皓月,就省了睹物思人的惆悵與哀愁,以及難忘的憂思。

“別讓我徒兒受苦,否則本座決不會饒恕你。”

梁山冷著一張臉,他充滿告誡的聲音,如砂紙打磨鋼鐵一般,沙啞而刺耳。

他認出來雁斷是何人,也看出來雁斷的修為和薇敏的修為如何,但相思入骨的人兒,不自量力的威脅,只是一種單純的發洩。

似乎這樣的威脅,會讓她好過,也會讓自己好過。

“不勞煩閣下憂心,敏我自會照顧好的。”

雁斷說不上來對梁山的不喜從何而來,但此次再見此人,便不由得心底升騰起一腳踹翻他的沖動。

原本就沒有好感,而梁山警告的話語又是充斥著莫名其妙的敵意和冰冷,更讓他極其不爽。

是以雁斷沒有留予梁山哪怕三分的薄面,面對這位善待薇敏的師尊,他的語氣不僅不鹹不淡,甚至還帶著針尖對麥芒的針鋒相對之意。

被夾在中間一臉無辜的薇敏不明緣由,只能匆匆道別之後,便拉扯著不情不願的雁斷匆匆離去。

雁斷和梁山這相看兩厭的挑刺局面,在孤立身影的遙望與凝噎之內,終於悄然落下了帷幕。

趕往歸鴻國的半空之中,薇敏定定瞅著面無表情的雁斷,一語不發。

雁斷回望著神情嚴肅冰冷的薇敏,氣勢毫不示弱。

耳畔的風聲呼嘯不停,心煩意亂的雁斷,倔強最終還是潰不成軍了。

“他那頤指氣使的態度和充滿挑釁意味的語氣,聽起來很不爽。”

雁斷嘗試用最具有說服力的辭藻來解釋他剛才面對梁山難以抑制的怒氣橫生。

“他是我的師尊,在去之前我便說過,他的性格就是那樣。”

薇敏動了動嘴唇,美眸閃爍著淡淡的怒意:“他不論如何也是我的師尊,你不該那麽沖動的。”

“我覺得他讓我很不爽,尤其他對你的關心,讓我不僅覺得不爽,而且非常不爽。”

雁斷回憶起梁山對薇敏那三言兩語之中透露出來的濃濃關切,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變得冷厲起來。

呼嘯的風聲這時候都暫避鋒芒,沈寂了下去,仿佛是被雁斷冷厲的氣勢驚嚇到了一般。

“怎麽聞到了酸酸的味兒?”

薇敏先是盯著雁斷許久,直盯到雁斷心裏發毛,他冷厲的氣勢不禁收斂了起來,旋即女子巧笑嫣然之中略帶促狹的驚艷,差闖入了他的眼簾,踏入了他的心扉。

“什麽酸味,我怎麽聞不到?”

那張動人的笑顏,或許無法驚艷時光,卻震撼了雁斷的心神,他心慌意亂地挪開了發癡的目光,假裝抽動鼻子嗅了嗅,借此掩飾內心想法被戳穿的窘然,以及旖旎與動情的泛濫。

然而倏忽間風聲呼嘯聲驟然放大的同時,冰冰涼涼的夜風劈裏啪啦拍打著發燙的臉蛋,卻怎麽也消磨不下去那一抹雙頰的羞澀與窘迫。

誠然冷漠如雁斷,動情到深處,也是會羞澀的。

薇敏掩嘴輕笑,眼見雁斷的羞恥染上了耳尖,不加掩飾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地蕩漾在夜空裏。

北地有歸鴻,還有南國。

雁斷與薇敏飛遁的方向是歸鴻,但實際上二人卻是徑直穿過了歸鴻,直往南國。

這和薇敏最初的設想產生了偏差,也讓薇敏一度懷疑自己和雁斷是否真的心有靈犀。

但雁斷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便讓薇敏覺得並非沒有心有靈犀,而是心有靈犀不夠深入。

“成親之前,還是先得讓兄長看一眼弟媳,也得讓爹娘見見兒媳。”

這種見公婆的即視感,怎麽這般強烈,薇敏可以說是芳心亂顫到如小鹿亂撞。

方才調侃雁斷吃醋的笑聲,早就被憋紅的嬌容所取代。

談婚論嫁會不會太倉促了啊,我還什麽都不懂啊……

霎時間,薇敏和雁斷的地位便倒轉了過來。

雁斷成了神態自若,而薇敏成了羞紅耳根子。

化身境的帝者飛遁何等之恐怖,東原大秦與北地南國相距何止千萬裏,卻還是在短短的盞茶功夫不到,便已然跨越。

南國因一場由殘屍引發的惡戰,導致了大半疆域被傾覆湮滅,滄海和桑田都化成了茫茫荒漠。

萬幸的是,青山還依稀地保存了下來。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大漠的邊緣,猶如孤煙伴荒蕪的守望者。

雁平生於青山腳下,也長於青山腳下,不用說最後也會埋骨於青山腳下。

腐朽的木屋被沙土披上了昏黃的盔甲,雁斷攜手薇敏,踏著從遠方天際蔓延過來的稀薄沙層,漫步轉過了木屋。

木屋的後方,有一座背靠青山的墳冢,那是雁平衣冠安眠之地。

雁斷和薇敏跪倒在墳冢前,雁斷的眼眸深處沒有仇恨,亦沒有悲傷,只有一種釋懷重負的輕松和恬然。

“弟雁斷,攜摯愛薇敏而來,願兄長作證,我們二人,縱然海枯石爛,生生世世亦不分離。”

雁斷握著薇敏柔若無骨的小手,立誓的聲音雖然不大,語氣卻鏗鏘有力。

立誓的話音剛落,似乎是從荒漠的天際邊,一陣若有若無的輕風飄蕩了過來。

隱約間,雁斷仿佛看到了絲瓜藤前凝立的青年。

那年夏時正好,青年長衫飄飄,手持書卷,搖頭晃腦地念叨著。

“斯人如夢,巧遇卻願醉……

小斷,什麽時候你有喜歡的人,記得給兄長看看。

還有,你要和她在我面前起誓,和心上的她,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喲。”

昔日調笑的音容笑貌,尚且歷歷在目。

雁斷濕潤了臉頰。

“兄長,我聽你之言,放下了仇恨。也從你之語,帶著摯愛來立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