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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沒有禮物的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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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雁斷還小,雁平也不大。

但小小的木屋只住著兩個人。

一個是還小的雁斷,一個是不大的雁平。

俗話說長兄如父,這句話用在青山腳下相依為命的兩個孩子身上非常應景。

沒有了雙親,舉目望去的一片荒涼,沒有親戚,沒有遠親和近鄰。

這時候,一家人的重擔,就壓在了雁平這個不大的孩子身上。

盡管這一家人除了雁平,就只剩下雁斷。

雁平是兄長,如父,亦是父。

可是一個乳臭幹了不久的孩子,如何才能擔負起照顧乳臭未幹的稚童的吃喝拉撒?

這個問題沒有人知曉答案,也沒人願意回答。

站在繁華的都城,看到的是小販爭相吆喝的熱鬧景象。

年輕女子們圍著胭脂水粉和金銀飾物的攤子邁不開腳步,無憂無慮的孩童拿著糖葫蘆和麥芽糖,在大街上打鬧喝罵,不亦樂乎。

都城的大街是這麽喧鬧繁華,百姓臉上洋溢著希望。

或憤怒,或喜悅,或悲傷,這些人世百態看起來有滋有味,只因它們都是充滿希望的。

憤怒一旦冷靜下來就過去了,悲傷一旦淚流滿面就可以漸漸平息了,喜悅自是不必多說。

如此可見,充滿希望的京城百姓,同樣充滿生機與活力。

但南國不是什麽地方都叫做都城,也不是什麽人均能夠稱之為都城百姓。

而都城百姓也不是每一個充滿希望,更別提南國其他地方的其他人了。

一個乳臭剛幹的孩童,他不是南國都城繁華的一員,甚至不是偏隅小鎮的一分子。

除了一個尚在繈褓、乳臭濃烈的弟弟以外,他沒有任何寄托,與依靠。

孩童再神通廣大,也只是一個稚嫩的孩子。

他要做飯,要洗衣服,要守著木屋,要不會引起他人註意。

他活得很小心,很煎熬。

煎熬與稚童結合,是無數個誕生絕望的理由。

他有無盡的理由來絕望,然後去一人遠走高飛。

但繈褓裏面的哭嚎那般惹人憐愛,哭嚎之下跳動的心臟那般強勁有力,他找不出一個借口置之不顧。

他是弟弟,唯一的弟弟。

有什麽借口,可以殘忍無情到拋棄唯一的弟弟。

沒有,永遠沒有。

或許最初的時候,無法拋棄只是緣起雙親的叮囑。

但久而久之,他目睹著脆弱的小生命漸漸長大,無法拋棄已經是深入血脈的親情與執念。

他甘願做飯餵飯,甘願洗尿布洗衣服。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要拉扯大一個誕生滿月不久的嬰兒,這其中究竟經歷了多少難以訴說的苦楚無人知曉。

我們僅僅知曉,雁平有千千萬的理由讓自己在絕望之後一個人逍遙自在地離去,但偏偏卻選擇了讓自己在滿懷不切實際的希望之中與弟弟一起生活。

不是每一個充滿希望的人,都經歷過絕望的折磨與摧殘。

但每一個經歷過絕望折磨與摧殘的人,重拾希望之後必定極其堅強。

當初的雁平,只是一個舉目無親的孩童,無依無靠。

他的身旁只有一個繈褓裏面的累贅,他不是沒有過絕望。

只是他絕望之後,還是選擇了擦幹眼淚。

因此他很堅強,堅強到六歲吃腐肉從深山老林存活下來,繼而步履蹣跚卻堅定不移地走出來。

年幼而體弱多病的雁斷,豈會知曉他的兄長出生入死了多少次。

木屋後面有青山,青山後面有更荒涼的山。

雁斷只是記得,雁平不止一次進入青山拾柴,卻不記得他體弱多病的年幼時候,雁平何止三番兩次孤身一人投入那座靈獸嗚咽不止的深山。

雁平吃過動物的腐肉,也舔舐過人骨上的蟲蛆。

什麽是絕望。

這就是。

一個半大的孩子茹毛飲血,多麽恐怖,多麽絕望。

雁斷不會知曉,為了體弱多病的他不再體弱多病,雁平去了多少次深山,又多少次逼不得已地茹毛飲血。

甚至,溫柔的兄長,為此又釀下了多少的殺戮。

但雁斷知曉的那些,就足夠雁斷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的東西,大可以想象。

幻想或許沒有現實殘酷,但那些想象的艱苦,仍舊讓雁斷感覺難以忍受。

他難以忍受的東西,雁平卻在年少的時候,全部承擔了起來。

雁斷可以向雁平撒嬌,但雁平向誰撒嬌?

雁平必須像個成人一樣堅強而堅韌而成熟。

恐懼的時候雁斷可以哭泣,可以尿褲子,但雁平卻只能顫抖著緊咬牙關。

雁斷是被保護的人,而雁平是保護雁斷的人。

有誰知曉一個比弟弟大了五歲的孩子,是怎樣煎熬度過一個個充滿荊棘的日子。

雁斷的童年有多麽無憂無慮,雁平那大了五歲的童年,就有多麽艱苦難忍。

“小斷。”

雁平把倒空的水瓢扣在撐著絲瓜藤的竹竿上面,轉過身面對向雁斷,輕輕招了招手。

雁斷努力抑制住悲傷,但卻阻擋不住淚水的流淌。

原來他再怎麽成熟冷漠,卻始終脫離不了青山腳下那個孩子牙牙學語的影子。

他一步步緩緩踏入了小院,一步步緩緩走近了雁平,恰如黃發垂髫的稚童,憨笑著撲進朗笑的步伐那般似緩實疾,甚至迫不及待。

雁平還是那副儒雅而俊秀的模樣。

拿著書卷的青年,仿佛一個秀才。

他本應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才人,亦或徜徉大道的修道人。

但他最終只是一個忙裏偷閑讀書還不忘澆灌絲瓜的長兄,一個看起來孱弱,卻支撐起一片天的兄長。

就是這個看似弱不經風的青年,撐起了雁斷的童年。

那麽削瘦的身軀,究竟是如何承受養育弟弟重擔與艱苦?

雁斷不知曉,也不想知曉。

他只想就這樣走近雁平,清楚地看著兄長的每一縷漸漸含霜的發絲。

就這麽安靜地看著,便足矣。

“小斷長高了啊。”

雁平微微一笑,他凝視著淚流滿臉的雁斷,欣慰地籲了一聲,“看起來成熟了很多,這麽多年不見,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不苦。”

雁斷伸出等待了太久的雙臂,他緊緊抱住自己的兄長,仿佛擁抱著晨曦的曙光,倔強而悲傷地反駁道:“一點兒也不苦。”

他強行壓制的哭泣聲,夾雜著倔犟的反駁聲,斷斷續續的。

音量很輕,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似乎抽噎聲大了,眼前的一切就會成為稍縱即逝的泡影,破碎於炙熱的灼灼烈陽。

覆雜糾葛的情緒,是喜悅,還是悲傷,亦或內疚?

“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哭哭啼啼的,傳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

雁平有些好笑地拍著雁斷的後背,眉眼帶著笑,嘴角掛著笑,整張臉都是滿滿的笑容。

如此再見雁斷,真的很滿足。

這裏是青山,也不是青山。

這裏是雁斷記憶之中的青山,卻不是現實的青山。

皓陽凝滯在高空,弟與兄坐於院中。

陽光照耀著天穹不多的流雲,流雲偷偷摸摸窺望著青山腳下的一幕幕,發出無聲的竊笑。

很久很久之後,也許是很短很短的頃刻過後,流雲幸災樂禍的竊笑終止了。

調皮總歸是有限度,本應陰陽兩相隔的兄弟二人,那短暫的相逢,是訣別鴻鵠漸行漸遠的不再回首,是更深的悲傷。

流雲用幸災樂禍調笑這親情轉瞬即逝之後的悲傷,卻不能褻瀆這份重逢的珍貴。

因此眼下的兄長露出正色的時候,流雲就安靜了。

“小斷,記得我和你說過什麽?”

雁平轉身拿過空蕩蕩的水瓢,看向雁斷的眼眸深處,“活著,就是為了活著的人。”

“明白……”

雁斷眸光閃了閃,最終還是低垂下了頭顱,不敢面對雁平的視線。

雁平這時輕嘆了一聲。

沒有什麽東西過度了會好。

仇恨當然能夠激發人的鬥志和潛力,但仇恨太深,深到難以自拔,就麻煩了。

譬如雁斷。

他放不下了仇恨。

這麽久的時光,仇恨已經是被他烙印入腦海深處,幾乎和靈魂融為一體。

一聲嘆息……

是後悔麽?

“瓜藤為瓜而活,它心甘情願枯萎,只要瓜平安無事。”

雁平回首看向背後的絲瓜藤,他的話語低沈,似有所指。

雁斷微微一楞,他想起了那天兄長沒有任何猶豫的張開雙臂,將自己擋在身後之時的笑顏。

淚眼又一次朦朧了眼簾。

“瓜藤死了,瓜還得活著,因為瓜就算再不承認,這世間還是仍舊有它無法就這樣遺忘的東西。

比如曾經用熾熱灼傷過它,卻又用溫暖撫慰著它的陽光……”

雁平擡手摩挲著枯萎的絲瓜藤葉,似是在自語。

他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雁斷記憶的深處,兄長不論何時,溫柔的笑意都是那般暖和,帶著鎮定心緒的作用。

但這次雁平的溫柔笑意,卻讓他感覺其中的意味,不是單純的溫柔。

分明還夾雜著其他的情感。

雁斷沒有多想,他聽著兄長的低喃,沈默頃刻,目光灼灼地說道:“兄長,瓜藤都死了,瓜還怎麽活?

告訴我,瓜沒有了瓜藤,怎麽活!”

他的聲音,充滿了激動,充滿了質問,同時充滿了悲傷和無奈。

“瓜熟會落地,失去了瓜藤,還有土壤代替,而且陽光從未遺忘瓜。”

雁平靜靜聆聽著雁斷低沈的吼叫,他臉龐的笑容更盛了一分:“活著,就是為了活著的人。

瓜,還有著土壤和陽光,是不可辜負的。

放下仇恨,是因為放不下活著的人,是因為不能辜負活著的人。”

青山和木屋,驀然開始消逝,化作虛無的光影。

雁平緩緩站起身,雁斷看著青山和木屋突然出現的變故,也不禁恐慌地站了起來。

雖然清楚重逢或許只是一場夢,但還是甘願信以為真,還是不忍夢醒……

雁平起身是帶著溫柔,而雁斷卻是生著悲傷。

“看來要走了。”

雁平仿佛對於青山木屋的消逝早有預料,他凝視著化作光影的力量不斷蔓延過來,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語氣還是那般的平和寧靜。

“兄長……”

雁斷茫然無措地凝視著光影的力量不斷波及,卻只能就這麽手足無措地看著。

他想就這麽拉著雁平離開小院,向著更遠方躲避。

但理智告訴他,那是無用之功。

雁斷無力地站在雁平的面前,嘴唇一次又一次翕合著,諸多訣別的言語如鯁在喉。

他不想訣別。

又怎能說出訣別的話語。

雁平踏出兩步,再次將雁斷緊緊擁抱。

“不論未來發生了什麽,兄長會永遠愛你。”

光影一寸寸升入天空,在皓陽的照耀下消散湮滅。

“放下仇恨,不然兄長會不好受的。

最後的最後……

小斷,誕辰快樂。”

當最後一抹光影消散,皓陽也墜入了深淵。

雁斷站立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不到任何物事。

他只能聽到兄長最後的叮囑與祝福。

這是他度過最簡單的誕辰慶祝,也是最難忘的。

“最後的相見,還要說教一番……”

雁斷捂住顫抖的嘴唇,仿佛這樣就可以掩蓋住嗚咽的呢喃,“兄長,你沒有給小斷生辰禮物……”

淚流嘀嗒嘀嗒,雁斷淚流著淚流著,卻是露出了笑容。

黑暗的天地,驀然間亮堂起來。

雁斷緩緩拾起了身子,胸膛處的空洞早已彌合。

道影改變拳影的攻襲方向,讓雁斷胸膛的傷口從右邊挪移到了左邊。

雁斷的心臟,生於右側。

即使拳影沒有洞穿心臟,但雁斷的傷勢之重,也不應一場恍惚之夢蘇醒便痊愈。

這說明,此處非現實。

即幻境。

這時候雁斷隱約明悟了。

悟道夢不過是真正幻境的外圍與邊緣,而之前的虛影,大抵才是幻境的核心。

雁斷緩緩坐起了身子,他怔怔出神地凝視著空蕩蕩的前方,久久無言。

方才與兄長的相見,最終也不過是大夢一場。

這是否是幻境的一部分,他無從得知。

但夢境的重逢,讓他悲傷夾雜喜悅,此生難忘。

雁斷並不清楚,他以為的夢境,非夢境,以為的幻境,也並非完全是幻境。

至少虛影的出現,便只是源於貪婪的現實意識潛入。

雁斷楞神的時候,一旁盤膝的薇敏,驀地睜開了雙眸,旋即冷淡地問出聲來:“何為殺?”

雁斷聞言望去,薇敏的模樣,頓時變幻成了那道目光空洞的虛影。

他沈默了頃刻,嘴角露出了一抹輕松淡然的自信微笑。

什麽是殺?

想殺就殺,想不殺就不殺。

瓜難以承受藤的逝去,而藤也心疼瓜的思念。

幻夢之前,雁斷從未真正放下過那份仇恨與殺意。

而今,他是真正放了下來。

畢竟……兄長會不好受。

仇恨是殺,放下仇恨,就是放下殺。

殺是殺,也是放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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