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美好的沈醉終將逝去，唯有回憶不曾埋葬於時光，卻湮沒於歷史。

只剩痛苦與不舍，永遠不會落幕，亙古長存。

而短暫的，易逝如水的，總是溫情脈脈。

世人的幸福源於相較，或比對他人的生平，或比對自己的過去。

當然，多數世人熱衷於比較他人，通過他人的痛苦來使得自己感覺到平衡與幸福。

這說明幸福是一個難以準確衡量的標準程度，唯有痛苦與失去，才會襯托出幸福與珍貴。

薇敏以為她已經足夠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有愛人相伴，有父親作陪。

茶餘飯後的賞月閑談，粗茶淡飯的朝朝暮暮，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驚心動魄，一切都是平淡與恬然。

這些是薇敏朦朧稚嫩歲月所擁有的記憶，卻也是最終粉碎良善的噩夢。

如今重新把握住了這些彌足珍貴的流年，薇敏真心感受到了何為幸福。

但直到離別之際，她才意識到自己對於這份幸福的領悟還不足夠深刻入骨。

訣別之前，是那些安然恬淡歲月走到了終點，即將淌流出指間縫隙的時刻。

幸福取決於比對。

失去美好的未來，相較起轉瞬即逝的美好過去，是那麽的不美好。

而終將匆匆流逝的美好，竟然是那般美妙絕倫。

薇敏認為她已經足夠珍惜幸福，到頭來卻還是生出了不舍與懊悔。

“倘若予我重來的機會，我會做到更好，我會愈加珍惜……”

無盡的光華穿透了陌上荒草叢生的漆黑，夜幕尋到的皎月，輕輕收斂了它失去溫暖的月色朦朧。

貫穿虛幻的真實之芒，不斷擴散割裂著幻境的一切。

不論是夜幕，亦或麥田，亦或田壟上守望的男人。

沈默的震鳴，沒有任何的聲音，卻遮掩了所有的聲響。

幻境之內的或蟲鳴、或鳥啼、或人聲，都是虛幻的產物。

當離去的時候，這些東西便與世間的真實相悖。

虛幻的萬物會消融，虛幻的呢喃與震響，也會湮滅。

薇敏站在光華的中心，越來越刺眼的亮光充斥著她的眼簾，逼迫她不斷闔上眼瞼。

然而倔強的睫毛竭盡全力顫栗著身子，狠狠撕拉牽扯著不由自主沈重起來的眼瞼，縱然淚流成河，也不願抹去眸中那一道慈祥欣慰的笑影。

薇敏凝視著朦朧淚眼所模糊的身影，也凝眸於光華泛濫吞噬的夜幕下一道和藹音容。

心扉間是不舍與懊悔，也是徒生的傷悲。

“時機差不多了。”

雁斷悄悄放下了攬住懷中香肩的手掌，掌心殘留著餘香，瞬間掐出了一道印訣。

嘴唇無聲翕合的法訣，配合著手指掐動的形狀，與光華即將侵蝕的陌上人影遙遙相望。

“以百年壽元獻祭，召天地之偉岸，灌註吾身，轉於情之念。”

青年驀然恢覆了原貌，一頭蒼白的短發，伴隨著默然的禱告，愈發蒼老無力了一分。

執念不是人，有情感的執念，便不是執念。

不是執念的執念，不再是執念。

不再是執念，執念便只會隨風散。

“小敏，這是為父送你的禮物。”

朦朧的光影之下，薇敏看不清納蘭蟬深嘴唇柔和的動作，卻莫名其妙聆聽到了那一道充滿慈愛憐惜的話語。

任由情感肆虐的執念，註定會湮滅，但湮滅之前的剎那，它便是一個人。

一個名為父親的男人。

真實的人，自然能夠將心意傳達給世間的人、心間的親情。

“敏，誕辰快樂。”

雁斷無力頹然地跪倒在地，滿面灰暗的頹色卻難掩眸中悲傷與愛意交織的……幸福。

一股磅礴而生機盎然的力量，被冥冥之中的幻境意志嘶吼著撕扯出了青年的軀體與元神。

痛徹心扉的慘叫，仍舊難以遮掩他心滿意足的快樂。

為了愛人，付出再多，其實也不怎麽多。

這不是值得與否，而是單純願意與否。

“百年壽元而已……”

薇敏被突然之間的變故驚得呆楞，雁斷輕輕呢喃一聲，便失去了意識。

一切陡然的變故，都在轉瞬之間。

從雁斷掐印念訣，到納蘭蟬深執念化人，傳達心意，再到雁斷祭祀壽元的力量被剝奪離體，不過是短短的一息不到。

這一息過後，跪倒的雁斷再也支撐不住昏厥過去，而幻境意志剝離的生機與力量，也被長衫獵獵作響的納蘭蟬深一把抓攝入體內。

有了壽命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百年的壽命，足夠納蘭蟬深在幻境與現世交織的夾縫茍延殘喘一瞬間。

這一瞬間，他足以完成早先便與雁斷計劃的動作。

“幻恐大夢一場，然夢者乃世間紅塵人。

紅塵夢人夢紅塵，幻世間者世間幻，不夢人不夢，不幻世間者不幻。

幻之真諦，隨心所欲爾。

區區祝無山，給本座滾！”

納蘭蟬深一手撐天，一手遙遙指向手忙腳亂扶起雁斷的薇敏。

幻境意志的憤怒嘶吼，遮掩了他的長嘯，卻無法壓制那股偉岸的力量。

驚慌失措的女子倩影，落入了雪發男人的瞳孔深處，與眷戀不舍的溫柔相融。

長嘯連連消逝的時候，幻境天穹籠罩的意志不甘慘叫著崩碎湮滅，被遮天蔽日的大掌轟擊粉碎，凝煉為一道幻之真諦的大印。

與此同時，納蘭蟬深指向薇敏的手指，洞穿了薇敏元神最深處最核心的迷霧，將那一道隱藏極深，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糾纏蟄伏的無上意志徹底地摧毀。

微不可查的淒厲，隨不存在的輕風消融。

“小敏，誕辰快樂。”

納蘭蟬深指尖輕彈，那道幻境真諦凝煉的印記，直奔薇敏的眉心而去，融入她的識海深處，不可磨滅，無法撼動。

納蘭蟬深一連串的動作與最後的話語，看似是漫長的。

但，其實這些比雁斷先前的動作更加難以看清。

或許是半息時間，又或許是半息不到。

薇敏方才被雁斷的變故驚嚇，堪堪扶起雁斷之際，納蘭蟬深的所有動作都已經做到了終點將近。

所有舉動落幕的時候，納蘭蟬深的身影透明如影，彌留之際的祝賀，裹挾著濃濃的親情，傳入了薇敏的心間。

幻世百年時光只字不提的生辰，便是為了這一刻的驚喜。

這一刻，薇敏淚流滿面。

這一刻昏厥的雁斷想要問一句是否驚喜，卻只能露出夢囈般的微笑。

這一刻，即將消散的納蘭蟬深想要露出一抹笑容，卻只能殘留一聲沒有任何遺憾的嘆息。

他蒼白著短發，她似雪著青絲如瀑，他若霜著長發。

他們是一家人。

家人費盡心機的驚喜……

久違的幸福，湧上心頭。

哪怕曾經記憶深處童稚時闔家歡樂的幸福，也抵不上此刻幸福的一星半點。

盡管這份幸福並不圓滿。

一人失去了無法彌補的百年壽元，一人徹底煙消雲散。

但仍舊，難以悲傷。

竭盡全力的幸福，任何悲傷與痛苦，都是玷汙。

光華散了，天地沈寂了。

大殿還是當初的模樣，人還是那時的人。

只是一人昏迷，一人清醒。

一人心滿意足，一人幸福的眼淚滿面。

什麽是幻，什麽真？

世間人給予了她難以忘卻的痛苦，幻夢的念卻奉獻給了她一段無法抹除的幸福。

薇敏懷抱著雁斷，懷抱著二人編織的幸福，號啕大哭起來。

全力以赴地哭，竭盡全力地哭，仿佛要噴湧出心底那些年沈積的所有痛苦與殘忍。

那些年，被世間人強加的殘忍。

那些年，被世間人逼迫的痛苦。

諸多紛紛亂亂的悲與澀，盡付一泣。

雁斷幽幽醒來。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夢醒時分迷茫的目光，對上了一雙闔上所有秋水柔美的眼眸。

於是，清醒過來的他，嗅到了伊人或如雪青絲間的清香，或如玉膚體內的幽香。

沁人心脾呢芬芳交織在鼻間，如畫的容顏映入眼簾。

斯人若謫仙，遇上方知有。

幻境之中渡過的時間極其漫長，不知是因那段時光的特殊性，亦或是樂在其中的緣由，總之那段漫長的歲月理應難熬，卻一丁點也不難熬。

雁斷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恬然容顏，輕輕擡手撫了撫女子鬢角那一縷散落的發絲，女子白皙傾城的面容上，有憔悴，卻沒有沈重。

憔悴是發洩之後的筋疲力竭，卻不是沈重壓抑心頭的煎熬。

雁斷想起了納蘭蟬深。

那個男人寧願以煙消雲散作為代價，為薇敏奉上最後的、唯一的、無法取代的生辰禮物。

他答應了納蘭蟬深。

那個他給予薇敏一份走向巔峰的鑰匙。

而他，則守護著她走完布滿荊棘的坎坷道路。

“以後就由我來守護你，連帶他……連帶我們父親的囑托，庇佑你此生不再痛苦。”

雁斷默默道，“說到做到。”

納蘭蟬深是幻境之中僅次於幻境意志的存在，他的最初本質是不殺一縷殘餘的執念。

但幻境誕生至今歷經了萬古滄桑，在這些歲月更疊，春秋往覆的漫漫無盡之中，不殺早已不是不殺。

納蘭蟬深是納蘭蟬深，曾經他是不殺，但如今卻只是納蘭蟬深。

他是那個沈浸幻境無法自拔的不殺，也是甘願編織美好幻夢的納蘭蟬深。

最終，其實他還只是納蘭蟬深。

納蘭蟬深對於幻境了解極深，但對於這片遺跡知之甚少。

從他擁有意識的那一刻，幻境的星光終末，就是他目光流轉洞穿的盡頭。

但他卻知曉這片遺跡的真相，並告訴了雁斷，破解之法。

原本納蘭蟬深知道的不多。

但星光黯淡的那一瞬，他知曉了很多。

他不是真相的把握者，卻是真相的傳達者。

傳達給那個青年，也是傳達給他的女兒。

他們都曾承受了痛苦的折磨，也終將迎來曙光的眷顧。

即使曙光只是一瞬間，也是無法忘懷的溫暖與刻骨銘心。

納蘭蟬深給予了薇敏幸福，而那個男人，也用盡一生的每一滴流年，為雁斷灌溉下了安然的種子。

或許，沒有征求雁斷與薇敏他們二人同意的付出，是一廂情願的自私。

但這份自私，不是誰都可以那麽無私去心甘情願奉獻的。

他們二人痛苦過，也終將被自私與無私籠罩而幸福……

薇敏睜開了眼眸，懵懂的眼神充滿了美夢初醒的呆萌。

“敏……”

雁斷挪不開目光，輕觸女子鬢角青絲的手指也凝固了動作。

不明緣由而微微顫抖的呢喃，蕩漾著綿綿的情愫。

“嗯……”

薇敏下意識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她提起柔荑般的玉手，揉了揉朦朧惺忪的睡眼，一臉的嬌憨模樣。

冷艷的眉眼，露出嬌憨的容色，別有一番風情。

此番風情足以攝人心魂。

香風幽幽縈繞盤旋，絕美的秀眉美眸之間，是慵懶的風情，是誘人的紅塵。

無法抵抗的誘人，蠱惑人心的誘人。

讓人沈淪其中的誘人。

無法自拔的誘人。

“敏……”

雁斷的呼喚不再顫抖，被壓抑的情愫奔騰起來。

薇敏轉瞬將逝的嬌憨，被雁斷突然撲上來的灼燙唇齒淹沒。

原本躺在薇敏雙膝上的他，直直將不知所措的後者壓倒在地。

地面的冰涼，不但沒有熄滅雁斷心底的沖動，更是火上澆油般，滋長了名為意亂情迷的愛欲泛濫。

薇敏當然不會認為雁斷會傷害自己。

但面紅耳赤的青年，粗重的喘息聲，讓她意識到愛人的想法，不禁芳心亂顫起來。

他是她唯一的摯愛，她願意為他付出擁有的一切，包括身與心。

這裏的重點，自然是身體。

雖然甘願奉獻身子，但這裏終究是一處不知安危的遺跡，而不是談笑說愛的煙柳湖畔，因此薇敏掙紮起來。

欲望與本能噴湧的時候，任何掙紮都是促使更進一步的導火索。

薇敏柔軟嬌軀的掙紮，倒不如說是一種恰到其分的挑逗。

她看到了他滿目渴望磨滅殆盡的那一縷理智與壓制，終是放棄了掙紮。

熾熱的舌覆著涼涼的唇瓣，磕開皓齒的瞬間，瘋狂而肆意的吮吸，甚至弄疼了女子。

薇敏眉頭微蹙，卻沒有阻擋雁斷幾近發洩的索取。

這麽多年，仇恨始終壓迫在心頭，一定很累吧……

你還有我……

我幫你宣洩那些壓抑……

薇敏主動環住了雁斷的脖頸，用熱烈的愛與吻，盡力迎合著雁斷的發洩。

你的痛苦與悲傷，由我來承受就好。

衣衫漸漸褪下，滾燙與冰涼彼此相貼。

滾燙越發炙熱，冰涼也變得溫暖。

“傻瓜。”

驀然間，青年的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雁斷俯在薇敏的耳畔，哽咽了一聲。

方才立誓要守護她，如今卻要把她當作發洩的工具，滿足自己的欲望。

原來人，真的不是人。

雁斷起身，輕柔地為薇敏披上了衣衫，爾後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就這樣聞著女子縈繞嬌軀的沁香。

這樣就足夠了。

夠了……

眼角淚痕尚未蒸幹，他就這樣心滿意足的沈沈睡去。

不要把自己的痛苦，淩駕於愛之上。

發洩的對象，是敵人，而不是親人。

那年山前月下，措不及防闖入你的笑靨。

此後半生，將青春付諸於你，指尖彈出的盛夏與秋冬，也不曾殘留於己。

我曾感嘆於世界之大，卻也敬謝於世間之華。

所有光華，為你而絢爛，也為你而璀璨。

你是世間的唯一。

綻放的眉眼如畫，是茫茫人海裏我永生不變的執念與執著。

你是世間百態唯一的摯愛光芒，是洞徹天地寰宇的陌上音容。

鮮衣怒馬，陪你看遍彼岸花。

三生三世，伴你走盡黃泉古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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