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沈重的雁斷與薇敏小心翼翼踏入了距離最近的大殿。

雁斷留意到，在他們二人踏入殿堂大門的瞬間，遠方草原上的祥獸與靈草更加清晰了一分。

似乎是它們悄悄走近了一步。

“歡迎兩位進入乾坤殿。”

雁斷和薇敏踏入殿堂，還未來得及觀賞周圍奇幻瑰麗的裝飾與奢華堂皇的器具，便被前方一道突如其來的招呼聲吸引了註意力。

二人聞訊望向正前方，只見大殿深處的高臺上，一座由不知名材料鑄造的華麗寶座上，端坐著一抹朦朧而略顯透明的身影。

身影身穿紫色長袍，頭上戴著高高的玉制帝冠，星眸挺鼻，器宇軒昂，面容俊美，長眉入鬢似一柄鋒芒沖天的出鞘利劍。

帝冠男人身影端坐王座之上，脊梁筆直，周身散發著威武霸氣的驚天氣勢，如蟄伏的盤龍，平靜之下蘊含隱藏著無邊無際的雄偉力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俯瞰世間與眾生。

“嗯？”

雁斷身子微微前移，擋在了薇敏的前方，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殿堂深處王座上的男人身影，察覺到那男子的身影隱約顯得不真實，仿佛只是一道虛無縹緲的投影。

而其周身的氣息，也有一種色厲內荏的感覺，似乎是失去了根源的供給，虛浮無力。

但再虛浮無力，仍舊是極其磅礴的。

縱然是微不可查的一縷，也足夠摧毀他和薇敏二人。

“見過前輩，想必前輩便是遺跡的主人吧？”

從帝冠男人出聲到雁斷拱手抱拳，盡管看起來相當漫長，但實際上不過短短一息不到。

對於帝冠男人的身份，其實很好推測。

之前貫徹雲天的滄桑聲音，與寶座上男人的招呼聲如出一轍。

然而，雁斷誠懇恭敬的反問，卻並未獲得帝冠男人的任何答覆。

帝冠男人仍舊端坐王座，深邃的眸光也仍舊目視著殿堂之外的遠方，似是要將目光化作兩道無堅不摧的劍意，刺穿皓陽懸掛的天穹，洞穿寰宇四方的諸般一切，透徹世間滄桑規則。

他對雁斷和薇敏並不予理睬。

或許是兩只螻蟻，不值得他關註，哪怕是一瞥也不值得。

然而雁斷旋即便意識到，事實上的情況，不是帝冠男人蔑視他們二人，而是帝冠男人不是人。

準確來說，雁斷與薇敏眼前的帝冠男人，只是一道投影，一道殘留的神念印記。

是一道源於遺跡主人的神念殘留。

因此，它看不到薇敏與雁斷，只能以遺跡主人留下的手段，在殿堂被後人踏入的時候，通過特殊的方式顯現出來一段早先預設的影像。

雁斷緊了緊薇敏的手掌，二人緩緩直起身來。

“只是一段殘影。”

他迎著薇敏驚疑的目光，輕聲解釋道。

“先不要輕舉妄動，聽聽它說了什麽。”

薇敏定了定心神，向著目光四顧的雁斷低喃道。

耳畔傳來的軟糯聲音，夾雜著一絲絲的熱氣，讓雁斷心底微微蕩漾。

“咳。”

雁斷輕咳一聲，企圖掩蓋耳尖的泛紅，但實際上不過欲蓋彌彰。

所幸這種時候，薇敏也沒有心思註意雁斷小小的異樣。

她靜靜聆聽著帝冠男人滔滔不絕的自誇自談，神情嚴肅而認真。

雁斷定睛凝視著喜愛之人艷若桃花的面容，露出了會心一笑，也效仿薇敏豎耳聆聽起來。

“當年，我和老友去前輩洞府探險尋寶，王離落那蠢小子竟然要搶我看上的寶物。”

“王離落是王家人沒錯，能怎樣？還不是被我扒光了？”

“一提到經歷天劫，我就禁不住想起王離落，每次我的天劫難以承受，我就想起來王離落被扒光，一瞬間就充滿了力量。”

“也不知道你們這些後生小子願不願意聆聽我的嘮叨啰嗦，也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相信王離落被我扒光過。

甚至，也不知道你們還能否記起一個叫做不殺的男人，一個叫做王離落的傳奇……

滄海終究會桑田，而桑田也終究會滄海，歲月更疊了千萬年、萬千載，誰會記得一個浴血邊疆的散修？

哪怕他是一個曾經的傳奇。

而被我扒光的王離落，是十大世家的天之驕子，也許會比我流傳更久，也許會名垂千古，成為一個傳奇。

雖然他的確算得上一個傳奇，但我比他活得久，而且功勞更大，只可惜我缺少一個宣傳名氣的後臺背景。

所以，我推斷王離落可能名氣比我大。

就算如此，他還是被我扒光過。

這件事不能公開，否則就是十大世家的汙點。

即使我活著，他們不敢怎麽樣。

但我死了，什麽東西還不是一張嘴一桿筆？

我寧願默默無名，也不願意遺臭萬年，因此只能在遺跡一次次開啟之後，啰哩啰嗦提一遍。

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感覺這個世間不正常，但又很正常。

力量應該是至高無上的，但隕落之後的力量卻沒有了任何威能。

眾生其實只在乎話題的樂趣性，力量的事不關己性……”

說到這裏，帝冠男人一成不變的僵硬面容上，有了細微的動容，似是緬懷，似是追憶，又似是苦澀。

“是啊，無論如何風華絕倫的人物，其實隕落的那一刻便徹底終結……”

雁斷起初聽著帝冠男人滔滔不絕的話語，的確不勝其煩，但耐著性子聆聽下來，卻發現自己一點點被帝冠男人的經歷所吸引打動。

帝冠男人動容的時候，一直響徹殿堂的聲音陡然就沈寂了。

殿堂陷入了沈默，雁斷心有所感地暗嘆了一聲。

“縱然是生人的名聲，也不過是一張嘴一桿筆，或者很多張嘴很多桿筆的事兒。

子虛烏有的東西如果被眾生口耳相傳，那便是蓋棺定論，便是眾口鑠金。

這是一種恐怖的力量，但實質上卻不是力量。

是力量，也不是力量。

大抵如此畸形的力量，對於眾生的心性，卻也是正常的力量……”

他仿佛聽出了帝冠男人生平的逍遙與無奈。

無權無勢卻又俯瞰天地，強橫無匹卻又屈服於世俗壓迫。

明明擁有一覽眾山小的高瞻遠矚，卻不得不低著頭顱行走世間。

帝冠男人是驕傲的，他看不起王離落，也看不起十大世家。

他是這個世間獨一份的強大與孤傲。

他因強大而孤傲。

也因孤傲而強大。

奈何驕傲成就了他，也摧毀了他。

驕傲讓他充滿自信，也飽含自尊。

在他的胸膛裏，是一股沖天的志氣。

但在他的眼眸裏，是一抹顧忌。

自尊與自負讓他看重名聲，所以他即使強大到無可匹敵，卻不得不放下身段，用顧忌來壓制沖天的志氣。

王離落成就傳奇，他沒有留下名字。

十大世家用玷汙清譽的威脅逼迫他屈服。

驕傲讓他無法將十大世家屠滅。

驕傲的他，低下了驕傲的頭顱。

只因他不願玷汙名聲。

然而世人如何傳頌亦或謾罵，真的那麽重要麽？

一群螻蟻，值得那般在乎它們的口誅筆伐麽？

這些雁斷看不懂，薇敏想不透，但曾經叫過不殺之名的帝冠男人卻無論如何放不下。

他葬送了一切，最終就如預料那般，籍籍無名，沈淪於歷史長河。

他臣服了一切，之後也只是獲得了默默無名。

但正如不殺之言，之前他還沒有被遺臭萬年。

歷史誰都可以書寫，但真相只有時間知曉。

遺憾的是，世人只活在現在，他們看不到真相，也不會願意去看。

真相還是留給塵埃最合適。

或許是經歷了雁真的大半生，雁斷對於這些滄桑沈重的話題時常會頗為感悟。

但他沒想到，薇敏也有相當深的理解。

“其實世間最大莫過於活著。誰人活得越久，歷史的書寫就越寵愛誰人。”

薇敏唏噓了一聲，秀眉輕輕一蹙，仿佛因清風吹拂而泛起漣漪的湖面。

略帶憂愁的眉目和皺起波紋的碧綠水面一樣，充滿了別樣的風味。

碧湖靜謐是美，泛起漣漪，映射粼粼波光同樣是美。

秀眉如落柳葉是美，蹙起眉尖，愁緒點綴眉目，也仍舊美輪美奐。

雁斷訝然於薇敏頗為一針見血的感慨，更驚於那一抹蹙起秀眉的愁思，美如秋時一樹楓紅搖曳。

一時癡迷入神的他，不經意間擡手撫上了薇敏的秀眉。

“斷……”

溫暖指尖輕柔的動作，讓薇敏稍稍不適之後，無意識地緋紅了雙頰，仿佛一朵靜靜綻放的荷花。

女子霎時間露出了美不勝收的羞色，嬌軀亭亭玉立，不惹泥汙，不沾塵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她仿佛畫中人，月下仙，清雅脫俗，不食人間煙火。

紫色衣裙襯著如雪似雪更勝雪的白皙膚體，裹著凹凸有致的窈窕嬌軀，高貴絕美，身處凡塵，卻魂屬天闕。

“敏，你真美。”

心底旖旎泛濫的雁斷，輕柔小心地撫平了薇敏秀眉的輕蹙，一時間癡迷沈淪，一句似夢囈的呢喃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哪……哪有……”

薇敏粉面登時滾燙起來，雁斷的情話讓她芳心顫動，猶如被九天雷霆震撼。

粉紅的唇瓣輕啟，吐氣如蘭似麝，讓人禁不住沈淪其中。

冷艷的薇敏露出了扭捏嬌羞的小女兒姿態，雁斷感覺到一股名為沖動的熱流傳遍四肢百骸，直上心頭腦海。

理智在被洶湧的情感不斷驅除。

“敏……”

雁斷含糊不清地呼喚了一聲，粗重的喘氣聲，籠罩了冷靜，似火的熱情將羞澀的嬌怯女子一把攬入了懷中。

滾燙的胸膛，淹沒了美艷不可方物，仿佛要將那一塵不染的謫仙子融入體內。

“斷……”

薇敏嚶嚀一聲，綿軟無力的嬌軀輕輕掙紮了幾下，卻只是徒勞。

灼燙幾欲侵蝕一切，沈淪一對璧人。

意亂情迷的味道，升騰起來。

“恭喜你們二人有足夠的耐心聽我嘮叨完這些，因此你們不會由於輕舉妄動，或就此離開遺跡，或就此身死道消。

接下來的十息過後，你們會進入一個幻境，不要抵抗，順從便可。

成功脫離幻境便算作通過，掌控此殿。

無法成功，或許會安然離開，或許會就此死亡。

全憑運氣，因此努力罷。”

一道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聲音，突然響起，如灌頂的冷水，讓殿堂之內青年男女的動情徹底熄滅。

王座上的帝冠男人，這時仿佛無法忍受眼前即將餵到嘴裏的糧食，只能微闔起來雙眸，說出了神念印記殘留的最後一句話。

話音剛落，不堪忍受的紫袍長衫身影，瞬間化作了虛無。

冷冷清清的大殿，只剩下了衣衫不整的一雙人，和兩張潮紅未褪的尷尬。

十息時間不短不長，剛剛足夠二人重整衣衫。

十息將過，雁斷只覺一陣眩暈席卷上心頭。

“只是說會進入幻境，但卻未說會不會進入同一個幻境……”

轉瞬之間，雁斷心神一動，便將薇敏再次擁入了懷中。

一陣光華閃爍，伴隨著嬌呼聲斷續，雁斷與薇敏眼前一黑，再定睛看去的時候，殿堂早已消失。

雁斷雙臂一動，懷中竟然空無一物。

“看來，幻境只能針對一人。”

他垂眸凝視著身上被洗得發白的衣衫，若有所思道。

“敏……”

雁斷攤開的削瘦五指一緊，仿佛掌心裏還殘留著伊人的餘香。

“敏，一定要平安啊。”

雁斷轉眸遙望向庭院紅墻之外的遠方天際，瞳中的擔憂之色幾乎要溢出眼底。

帝冠男人身影消逝之前的那番話語，意思再明顯不過。

從幻境之中醒悟，則萬事大吉。

但若是無法蘇醒，是死亡亦或安然，卻只能憑借運氣。

對於幻境的破解，根本沒有任何特殊的有效途徑。

普通幻境，只需被施術者意識到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幻覺，自然便會蘇醒。

但遺跡之中的幻境，卻不是普通幻境。

帝冠男人對於幻境直言不諱，說明這個幻境即使被施術者知曉乃是幻境，也無法輕易破解。

雁斷自己是否能夠破解幻境還尚未可知，但他首先擔憂的，還是薇敏。

而與此同時，一名站在閣樓窗扉邊迎著夕陽的少女，面若桃花的美艷容色上，也露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擔憂。

她不是薇敏的相貌，卻有著薇敏的意識。

“斷……”

黃昏越來越深沈，偏遠小鎮上的庭院內，雁斷摸了摸棱角分明的俊秀臉龐，他再三確定自己並沒有使用千幻法，便意識到這身子骨似乎不是他的。

不僅僅是衣服，身體也不是他的。

“難怪這手挺違和，回過神來才發現，修為沒了，臉變了，身體也換了……”

雁斷拍拍清秀的稚嫩笑臉，苦笑看起來的模樣，看起來生生成了佯裝成熟的老氣橫秋。

“呦呵，我們的天才少爺怎麽不去前廳給城主展示下潛力和修為，躲到這裏幹什麽？”

這時，一道滿滿挑釁味道的囂張聲音，伴隨著踏入庭院的華服少年腳步聲，驀然間傳入了雁斷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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