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三章誰的心誰的情

關燈
“道影隨心所欲,盡在掌握之中,斬道?”

梁山微微斜視向身後,便看到了那一抹寒光凜凜的旁側,有一道身影若隱若現。

即使是他,這時候也有些驚怒。

怒是小瞧雁斷,從而導致的失敗。

驚是不曾想到雁斷竟然在區區結丹境界,就已經成功斬道。

斬道之後,道影縱使被攻擊破碎,只一念便會恢覆。

一念重塑,一念千萬裏之外。

尋常修行人,不論是凝聚道影,亦或寄托本源,道影的攻襲範疇也只會局限於修行人周身的方圓數丈。

至多不出十丈。

但斬道之後,情況則會大相徑庭。

瞬息千萬裏,不過心神操控的一個念頭驅使罷了。

凝聚本源,寄托於元神是領悟道則較深的體現。

寄托於元神,道則與元神,合二為一,這大大提升了感悟天地大道的容易程度。

但有得必有失,容易感悟,意味著更易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換言之,在道則與元神的角逐之中,道則會逐漸占據上風,同化元神,致使修行人踏出被大道奴役的一步。

有了最艱難踏出的第一步,此後便會越陷越深。

倘若心志不堅定,沈淪於大道的浩渺之中,瘋魔癲狂只是時間問題。

這也是為何高階修行人都對心性極其看重的原因。

心性堅定,就算大道占據上風,想要徹底掌控元神,將修行人奴役為傀儡也不是什麽易事。

而當修行人意識到了道則圖謀不軌之後,便可以采取相應措施。

或壓制抗衡,或斬斷道與神的聯系。

事實上,少數修行人才能夠憑借悟性與積累,一朝頓悟出斬道之法,從此不但徹底脫離大道的吞噬,還會反客為主,不斷掌控住大道,讓大道為己所用。

而大多數修行人卻只能強行壓制大道與元神的融合吞噬,卻無法拔除,就只能盡量避免領悟大道。

否則朝聞道,或許夕時就會因為大道力量的增進而元神為之吞噬泯滅。

由此可見,斬道對於修行人的重要性,以及它的罕見性。

但很多修行人會發現一個問題,他們覺得斬道純粹是多此一舉,只要不去凝聚本源,寄托於元神不就大功告成。

另辟蹊徑是好事,但不清不楚就隨意否決萬古以來前輩們的經驗之談,卻不是什麽好事。

那些靈光一閃的修行人,最終都淪為了道人。

道人是淪陷於大道之內,成為大道奴隸的修行人統稱。

他們沒有選擇寄托元神,因此道則領悟便不斷無形之中悄然無聲地侵蝕著他們的意識。

待到他們察覺之後,已經是大道徹底侵蝕意識,幾近淪為傀儡的時候。

凝聚本源,寄托元神實際上就是將四處侵蝕的道則聚集在一處。

這樣一來,手起刀落,便會幹凈利落將道則與意識切割分離。

沒有凝聚本源,道則無處不在地侵蝕著意識,快刀斬不盡亂麻。

但凡只殘餘任何一縷道則,便會春風吹又生,讓修行人整日擔驚受怕,飽受內心的折磨,痛不欲生。

從修行人渴望變強而自願踏出感悟大道第一步的時候,就註定了必定要與大道相互制衡爭鬥。

要麽此生不去頓悟,只修肉身,力量極限不過是舉千斤大鼎的程度。

倘若欲要翻江倒海,移山挪岳,那麽就得感悟大道,提升境界與修為。

否則肉體這個容器不擴大,任何天材地寶攝取,都只會導致爆體而亡。

越是境界深刻,越是理解天地的因果循環之道。

有得必有失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境界低微,卻已斬道,是個人才。”

梁山神色變了變,最終還是壓下了翻手拍死雁斷的沖動與殺意。

不考慮薇敏的因素,就算是他自持身份的驕傲,也不會容忍落敗之時的惱羞成怒。

“前輩廖讚了,僥幸而已。”

雁斷目光微閃,心底輕嘆一聲,還是抑制住了愚蠢的念頭,將道影召回了身邊。

梁山的實力深不可測,就算一時疏忽大意,被他占據了上風,也只是建立於對方境界壓制為道尊程度,加之麻痹大意的雙重基礎之上。

若是梁山清楚雁斷底細,早有防備,恐怕任憑雁斷絞盡腦汁,也無法擊敗他。

雁斷雖然僥幸取勝,但對於這點還是心知肚明的。

因此他看似謙虛的話語,其實只是不曾高看自己的理智而已,實話實說罷了。

而他醞釀的殺機會沈寂,同樣也是出於理智。

刀橫在脖子上面,和刀斬下頭顱是兩個概念。

同樣,刀斬下頭顱,與刀斬殺梁山也無法混為一談。

這一來二去的風險太大,變數太多。

雁斷理智最終還是擊潰了殺意騰騰,識相的就此作罷。

“挺識相的。”

梁山看著不動聲色的雁斷毫不猶豫放棄自尋死路,選擇就此收手。

這一點讓他更加高看了雁斷一眼。

取舍有度,進退有據,理智謹慎。

不論雁斷如何看待自己方才一剎那幾欲動刀拼一把的殺機,至少在梁山看來,那就是自尋死路。

化身境和結丹境相隔兩個大境界,其中的差距用雲泥之別來形容,也不足以說明彼此的差距之大。

雁斷方才如果起了殺心,這會兒或許就是一具屍體了。

玉身帝者的威能,豈容區區道尊挑釁。

“就是可惜了。”

雁斷心中一寒,他還沒想好如何接話,梁山卻是意味深長地唏噓了一聲。

“若是方才雁斷那小子動了殺心,我就算殺了他,也是維護帝者尊嚴,理所當然……”

梁山橫了眼神色緊張的雁斷,細細思索起來:“那樣是不是順理成章了?薇敏就算知曉真相,也是雁斷不長眼,估計也不會怪罪憎恨我吧?

至於雁真……大不了一戰的事兒,他再強還能翻天不成。”

“危險!”

梁山一眼逼視過來,雁斷只覺周身汗毛倒豎,一陣毛骨悚然的惡寒猛然升騰起來。

萬幸的是,梁山還是放棄了這個做法。

畢竟,薇敏愛的不是他。

縱然殺了雁斷,她愛的依然還是他。

不願用卑鄙手段瞞天過海,就只能選擇默默看著了。

梁山心底泛起苦澀,殺人的念頭被轉瞬澆滅。

雁斷冷汗如雨。

梁山雙眸含悲。

夕陽逐漸沈入了天際,夜色慢慢染黑了大地。

“薇敏是本座的弟子,原本我是不願告訴她有關你的一切。”

梁山在夜幕降臨的濃郁漆黑深處,徐徐道,“因為在本座看來,以你的潛力與實力,配不上她。”

“不過。”

雁斷神色微變的時候,梁山頓了頓,話鋒一轉道:“至少目前你的潛力,勉強得到了本座的認可。”

“能得前輩認可,是晚輩的榮幸。”

雁斷聽聞此人是薇敏的師尊,心底不由自主緊張忐忑起來。

不是那種察覺危險的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但,你還是配不上她。你沒有擁抱她的資格。”

梁山微微昂首,用一種輕蔑俯瞰的目光,刺入雁斷的內心深處,“一丁點也沒有。”

雁斷張了張口,他想問一句為什麽。

但滿腔的疑惑,還是堵塞在了胸口。

為什麽。

明知故問。

“你愛她麽?”

梁山向前踏出了一步,狂暴的氣勢凝聚成飛沙走石的咆哮風聲。

在風聲之中,在飛沙走石的轟鳴之中,在獵獵作響的衣衫震顫中,那一句質問,如神佛的怒喝,如仙聖的詰難,如雷霆的嘶吼,勢如破竹地輕易摧毀了雁斷不堪一擊的偽裝。

那一刻赤裸裸的心臟,血淋淋被撕開表皮,就這麽袒露於世間,於神佛,於仙聖,於梁山,於雁斷。

“你真的愛她麽?”

梁山再次踏出一步,狂風怒號大作,淹沒了山巔的一切聲響。

夜幕下萬籟俱靜,只剩下那一聲充滿憤怒的拷問。

“砰!”

雁斷雙膝跪倒在地,膝骨與地面的撞擊聲,仿佛震耳欲聾,仿佛與拷問聲融為一體,仿佛撕裂了風暴的肆虐。

嘶聲力竭的無聲哀嚎,從血淋淋的心臟勃發,從雁斷布滿血絲與癲狂的瞳孔爆發,從雁斷的肺腑噴湧。

沙石落了地,梁山駐了足,天地緘默了沈寂。

唯有仰天的哀嚎連綿不絕,唯有血淋淋的心臟在抽搐,唯有跪地的青年在拷問自己。

唯有雁斷,在屈膝向內心,在跪倒向良心。

親人,愛人。

雁平,薇敏。

是執著入深淵,為至親橫刀向天,向地,向血腥。

亦或回眸攀上山崖,與愛人生死與共。

憎恨是雁斷前進的唯一動力。

失去了仇恨的支撐,雁斷還是雁斷麽?

他還是他麽?

他還是青山腳下的他麽?

一幕幕的回憶,從漸漸消逝的哀嚎中相繼呈現。

有與兄長的朝夕相處,有與愛人的分分離離,苦澀酸甜,有訣別至愛的惆悵與空落,有兄長血染袍澤的痛苦與悲愴。

那些年,執念逝去,情意漂泊。

雁斷只剩下了蒼白的影子。

甚至,還是剜了心的影。

也許胸口的空洞,只能憑借仇恨來填補。

否則空洞遲早咽下影子的最後一塊碎片,那個時候,雁斷不是雁斷。

他,再也不是他。

世間,也再無他。

他愛薇敏,但卻無法放下憎恨。

換言之,憎恨大過深愛之人。

逝去的親人,不如活著的摯愛。

是陪伴的歲月太短,還是朝夕的溫存太少?

或許是太短,或許是太少,或許二者皆有之。

但這只是敷衍的借口,一個虛偽的偽裝。

雁斷不想覆仇。

但他不得不覆仇。

否則如何面對良心的譴責。

兄長是唯一的兄長,不可取代的兄長。

哪怕失去了,他也是唯一、不可取代。

而愛,若是愛,或是深愛,那份良心的譴責是否可以削減,乃至湮滅?

雁斷不知曉這些,也不願深思。

他夾在猶豫的深淵,不願承擔譴責,也不願直面深愛,糾結萬分。

“活著是為了什麽?”

面對夕陽西下,年幼的雁斷想起兄長的夜裏呢喃,懵懂地問出了聽起來很深刻,實際上更深刻的疑惑。

“活著?”

雁平停下了澆灌絲瓜藤的動作,他輕輕放下了水瓢,拉著小木凳坐在了雁斷的身旁,憐愛中帶著雁斷當時看不懂的深意,溫和地說道:“活著,當然是為了活著的人。

如果有一天,活著的人離去了,不要執著的去追逐魂魄註定的歸宿。

活著,總應當為了活著的人。

自始至終都是這樣。”

“活著,總應當為了活著的人?”

“我錯了麽?”

雁斷顫抖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所做的一切,錯了麽?”

仇恨才能讓空洞填補,不是麽?

“仇恨如果積郁太深,殘留下的就是心魔,仇恨無對錯,但不能放錯了位置。”

雁真蒼老的面容,和藹之中帶著慈祥,慈祥之內滿滿的憔悴與擔憂。

“內心的空洞要用心去填補,用情感去彌合,憎恨與報覆只是阻塞。

暫時的填充或許可以,但卻不能將它視作真正的填補之物。”

雁真的音容在雁斷腦海轉瞬即逝,發人深省的話語似是消逝沈寂,卻又冥冥之間深刻烙印鐫刻入心底。

“誰的心?誰的情?”

雁斷茫然地瑟縮著,也空洞地擡頭看著夜空的漆黑。

“你不是知道麽?”

幽幽的話語,如薇敏的呼喚,如雁真的呢喃,亦如雁斷的拷問。

“我知道麽……”

雁斷緩緩站起身,他空洞地眺望著遠方,仿佛是在停留於時光的過往,流連忘返。

“不去覆仇,兄長的恩情何以為報?”

“覆仇之後,兄長的恩情何以傳達?”

“活著,為活著的人麽?”

“兄長,我是誰?我該當何如?”

雁斷剛剛站起來,便直直栽倒。

梁山靜靜站立,身旁是一臉不忍的雁真。

“仇恨的執念太深了。”

梁山無奈搖搖頭,“我的誅心之語都無法根除。”

“能不深麽。”

雁真走近幾步,將雁斷心疼地懷抱起來:“孤身執念奔赴修真,邂逅愛人卻遭逢背叛,愛人再擁轉眼訣別,百般艱難成尊者,與兄長陰陽相隔,執念成空,憎恨深種。”

“他的兄長不簡單,雁斷的一生經歷都有此人的影子,莫非……”

梁山神色一動,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性:“這一切是否為雁平那人的算計?”

“為何?”

雁真稍加思索,便覺梁山的猜測極有可能,但空口無憑,他也無法輕易下定論。

“不知,但雁斷此子憎恨深種,根源便是他,本座覺得他的確有嫌疑,但目的不知。”

梁山眉頭一緊,顯然也是疑惑不解:“雁斷記憶之中雁平關於活著的回答是否還記得?那仿佛是解開雁斷憎恨枷鎖的鑰匙。”

“冥冥之中,讓雁斷進退有餘。”

雁真越想越心驚,但旋即他便冷靜下來:“單不論雁平意欲何為,總之我再三推斷,他都已是身隕魂滅的卦象。

雁平暫且不論,斷兒該當如何才是問題的根本,總不能讓他始終被仇恨深種,這遲早會招致心魔,必死無疑。”

“此事便要看雁斷的造化。”

梁山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梁兄,你之前對斷兒動了殺機?”

雁真默了默,從背後傳來淡淡的話語聲。

“沒有。”

梁山離去的步伐穩當,絲毫沒有心虛之感。

“希望沒有,否則你會死。”

雁真淡然警告著這位老友介紹的男人,臉上是醞釀許久的殺意,

“知道了。”

梁山神色未變,只是眼裏有不屑一顧。

雁真雖然看起來年邁,但卻只是梁山的後輩。

後輩警告前輩。

貽笑大方。

“看來你不知道。”

雁真身形如影似幻,一分為三,將梁山包圍。

“一氣化三清?”

梁山眉宇間的淡然凝固,神色露出詫異與震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