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真盤膝如石像的身影終於緩緩睜開了眼，一瞬之間的雙眸深處，蘊含著悲傷、痛苦、喜悅，各種紛亂駁雜的情緒交融匯聚在一起，讓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百感交集，皺紋叢生的眼角，甚至掛上了一滴混濁又透徹的淚珠。

混濁的是他過往歲月，透徹的是他歷經滄桑的醒悟。

世間最為珍貴的，莫過於你我之間的因果緣分，莫過於親友之間的哭哭笑笑。

雁真的前半生，有被拋棄、被舍棄、被憎惡、被恐懼，唯獨沒有被守護。

這些前半生的慘烈，慶幸萬分地教會了他守護親人，不拋棄，不舍棄，不憎惡，且不讓親人恐懼。

遙想當初所有的殘忍，都是殘酷經歷的寫照與影射，沒有人願意食腐肉，更沒有人願意噬人血。

但那座山，那座荒蕪的山，原始而又蒼茫的大山，它讓一群少不更事的孩童，在沒有來得及被教誨許許多多的為人之道前，便搶先激發了本能的欲望。

茹毛飲血是先祖們賴以生存的本事，這種本事深入骨髓，即使文明開化之後，這種不知多少歲月磨練出來的本事，也仍舊沒有褪去它應有的光華。

只是被一層層的絲綢錦衣，裏三層外三層得嚴嚴實實裹緊。

嚴實不代表結實，本能的激發，通常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楔子。

比如，活著。

生命由欲望組成，任何生命都渴望活著，都渴望活得更長久、更舒適。

這種欲望促使生命進化，也促使生命退化。

雁真前半生所經歷的時光，屬於被迫退化，事實證明了茹毛飲血是野蠻的，但同樣也是兇狠的。

進化的人類，無法像野獸那樣不顧一切地兇狠，所以要兇狠，就要返祖，就應當茹毛飲血。

退化給予了生命更熾熱的兇狠，而兇狠可以讓野蠻更加野蠻，更加令人望而卻步。

雁真被迫退化，從而更加兇狠野蠻，從而令家族的威懾力更讓人望而生畏。

只有借此，才能維護家族的威嚴不可侵犯，只有如此，才能保護家族的宗族血脈們永世長存，不被磨滅。

可惜那座荒蕪野蠻的大山，讓雁真激活了野蠻與兇狠，也讓他不偏不倚地心領神會到了隱忍。

先祖們並不會隱忍，甚至不會偷襲，由此可見會隱忍的雁真，實際上野蠻只是表象，殘忍才是他的內在。

但雁真顯然不是自願殘忍的，畢竟為了維護宗族血脈，像他這種沒權沒勢的後代，只能成為犧牲品，被自願成為一個野蠻殘忍的獸類。

人類統領大陸，憑借的不是一味的進化，否則是無法壓制一群茫茫橫行的野獸們。

進化的背後，是更徹底的返祖歸宗。

返祖歸宗為進化提供動力，野獸為人類增添卓越感，以此慰藉卑微的心靈，從而維護尊嚴，從而堅定信念，從而不斷進化。

進化的前提是相信能夠進化，要做到去相信進化，就必然有一種比照。

全人類進化的時候，他們的比照是其他不曾開化的生命，當全人類進化，遠遠超越了野獸的時候，真正的野獸們就無法再讓他們升起對照的心態。

於是返祖歸宗的人們，就有了存在的意義。

在卑賤的襯托之下，高貴也就油然而生。

眾生的卑賤，烘托出少數人的高貴，促使少數人走向更高貴的山巒。

這種放眼蒼生的野望，收縮於家族個人之間，就是旁系子弟的卑賤，映襯主脈血親的高貴。

雁真的卑賤，讓主脈血親下眼觀。

這麽多年過去了，雁真顛覆了家族勢力，當年嗤笑的高貴，匍匐在他的腳下，卑賤地漂浮在腐水監牢之中痛苦、煎熬。

或許只有淪落為卑微，才會明白不論如何去對比出高貴，也總是會被打回原形。

高貴不是頤指氣使，更不是把卑微踩在腳下，而是將卑微擡到蒼穹上。

只有卑微脫離了沼澤，它才是高貴。

踩在其他卑微的頭上，也只是僅此而已的卑微，還是在那片沼澤之中，還是可憐兮兮地仰望著蔚藍天空。

那些高貴的卑微看不懂這些，所以他們在監獄中與老鼠共舞，他們因折磨而痛苦詛咒，卻從來沒有悔悟，為他們踩碎的那些卑微懺悔道歉。

所以他們永遠都是腐泥之中的卑賤。

雁真看懂了卑微與高貴，曾經卑賤的他，成為卑微的高貴，端坐在天闕王座，享受著卑微們的頂禮膜拜，也抵擋著來自高處的不勝寒。

他坐在那裏，正面是高貴，背面是卑微。

真正的高貴，從來都不是純粹的高貴。

正如真正的掌權者，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執掌大權。

權力的背後，是責任與義務。

付出與得到永遠是相互制衡的，倘若一方失衡，要麽墮落到卑賤，要麽沈淪為卑微。

卑微是蒼天憐憫，卑賤是蒼生憎惡。

雁真成為家主，便廢除了當年的返祖制度，這對於整個家族的長治久安絕非是上策。

但或許是出於對過去茹毛飲血毛的自己的厭惡與憐憫，也或許是透徹參悟人生之後，明曉了盛極必衰的道理，理解任何長治久安都是一個笑話，由人心搭建起來的根基，永遠不能亙古長存。

分分合合是天下王道，也是天下大道，不可忤逆，無法反抗。

今日有他一個雁真，日後也就會有無數雁真，因此返祖制度的存在，一方面在鞏固家族的屹立不倒，另一方面也在挖空家族附近的根基，長久下去，不過是盛極必衰的回光返照。

因此雁真的做法，表面來看讓家族失去了一支忠心耿耿的力量，令家族實力衰敗，但深層次去分析，同樣也是扼殺了無數個雁真的誕生。

誰也無法預料，下一個雁真是忠心耿耿地守護家族，還是一舉毀滅全族。

再深層次去分析，返祖制度似乎摧毀的不僅僅是那些孩童們的理智，同時也在逐漸湮滅孩童們親人的理智。

讓族人在自我生命與親人血脈的抉擇之中步履維艱，反抗家族是死，不反抗是任由血脈被剝奪。

對於多數族人而言，這是一種思維意識的煎熬，煎熬到了極致，就是失去理智。

設身處地思索，如此下去，恐怕未來的家族裏將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瘋子，那麽那般的家族又將如何茍延殘喘？

故而，雁真的做法看似釜底抽薪，導致家族實力大損，實則讓大廈將傾的命運推遲。

盛極必衰是常理，雁真還沒法打破這個常理，因此他能夠做到的，只是推遲衰落的時間而已。

這麽多年他為家族做了夠多，卑微又高貴的身份，用脊梁支撐起了家族的身軀，這種生活很累，累到他無法去追尋親子隕落的真相，累到他即使知曉了幕後黑手，卻仍舊得穩當當地端坐王座之上。

畢竟為了對家族負責，他的個人情感，也得暫且後拋。

換個說法，實力不足夠的時候，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無法震懾敵人，那麽家族大廈就必須全力以撲地支撐。

初入化身境足以橫掃歸鴻國其餘兩大家族，但歸鴻國除了三大家族，還有底蘊深厚的八大宗門。

八大宗門多年來安分守己，不是因為他們安分守己，只是他們喜歡坐山觀虎鬥。

他們連成一氣，化身境還不足以橫掃，因此雁真只能全神貫註地掌舵，在修真界的海洋之中，小心翼翼地駕馭著家族的大船，稍有不慎或許就是萬劫不覆。

所有人都能夠看到雁真的威嚴，卻沒有人留意到夜幕漆黑深沈的祖祠盡頭角落裏，有鶴發老者蜷縮身子，涕泗橫流。

他失去了摯愛，也失去了骨肉親子，甚至連出生百日的孫兒，也生死未蔔。

高貴的他高高在上，卑微的他一無所有。

所幸前半生的殘酷，並沒有讓他後半生充滿殘忍。

雁真站起身來，他的面前，也有一個雁真站了起來。

分身的凝煉完成，讓這具身外化身擁有培嬰境，或者說是嬰靈境之下的最巔峰戰力。

這個戰力是南唐禁區所允許的最高戰力。

雁真對他的分身很滿意，但更多的是對他自己強橫實力很滿意，也是他對個人情感即將爆發的積蓄很滿意。

柔和的月華慵懶的鋪滿了整片夜色，雁真的分身直奔北方而去。

他的本尊則駐足在房檐的遮蔽下，衣衫不沾染一縷月色。

畢竟雁真即將做的事，從某種程度而言，是見不得光的。

殺人這種事，還是不見光的好。

悄悄的殺，出聲的不要。

你們殺我二人，我滅你們滿門。

非常合理，完美無瑕的合理。

“今晚月色真美，風兒也不甚喧囂，恰是殺人夜。”

雁真撫了撫長長的胡須，慈祥得仿佛子孫滿堂的教書先生。

大陸中土分為東南西北四方，北方就是北地，南國就在北地。

巧的是，唐國也在。

雁斷趁著月黑風高，光明正大地進入了常山閣。

常山閣是什麽地方？

雁斷想起當年謹小慎微的偷偷摸摸歲月，倒是回憶來了常山閣是什麽地方。

常山被劈成九座，九山頂部建起閣樓。

這就是常山閣。

閣主和長老們從群峰環繞的第一山傾巢而出，他們氣勢洶洶、虎虎生風。

但臉上的表情，都把方才會議上的或諂媚、或陰冷藏了個幹幹凈凈，只露出同仇敵愾的肅穆與警惕。

“來者何人？”

看不清底細的時候，狗是最適合代替主人放肆嚎叫的。

“我叫雁斷，以前的時候，你們不認識，但我聽過你們。”

雁斷沒有因為忠犬的亂吠而動怒，他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點追憶，追憶中蘊藏著感慨，感慨中還隱約透出那麽一丟丟的小戲虐:“現在，你們得認識我了。”

“放肆！”

忠犬長老在剎那間權衡了一番利弊，覺得這時候出聲，可以維護閣主的尊嚴，想必閣主也會保護自己。

因此他囂張跋扈地踏前一步，將威風凜凜展現得淋漓盡致。

“雖然說事不過三，但雁某今天來不是品茶賞月的，所以耐性不怎麽好。”

雁斷隔得很遠，但還是能夠感受到忠犬長老的氣勢磅礴，他下意識退縮了一步，語氣平淡如水，暗藏洶湧。

“是你！”

閣主沈穩雍容的面容驀地一變，近年來南國風調雨順，但常山閣卻著實不太順利。

盡管最終都是化險為夷，但心驚膽戰卻還是給這位閣主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雁斷，一個常山閣外門弟子，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平凡無奇。

然而就是他，卻為常山閣帶來了兩個足以縱橫南國的老祖人物。

盡管南國最後沒有多少風浪，常山閣也沒有多少損失，但弱者對於強者的畏懼，讓閣主把雁斷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外門弟子記在了心底。

當他認出了雁斷的時候，忠犬長老還沒有。

在他驚呼一聲的時候，忠犬也還沒反應過來閣主這聲驚呼的深意，因此就為自己的亂吠付出了慘痛代價。

雁斷後退了一步，然後忠犬就炸了。

“很抱歉。”

雁斷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陰雲籠罩的夜色下，他的牙齒白得跟兇狼的長獠似的。

只是不知他的抱歉，是抱歉炸了狗，還是抱歉濺了閣主與長老們一身血。

唯一知道的是，雁斷原本淩空而立的地方，正好是忠犬爆炸的血沫飛濺盡頭。

“我不喜歡殺人的。”

雁斷從左至右把滿身淋血的幾人掃了個遍，面容白皙而誠懇:“但我如果不幹凈利落地弄死他，你們會認為我實力弱，為了避免誤會導致的交流障礙，方才只能痛下殺手。”

“倘雁某沒有看錯的話，剛才爆炸的，應當是你們之中僅次於你的存在吧？”

雁斷指了指淋上血沫的閣主，隨後溫和一笑道:“殺他，我感覺比較有威懾力。”

“前輩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如有所求，晚輩力所能及範疇，必定竭盡全力。”

閣主先是暗中傳音把蠢蠢欲動的長老們壓制回去，旋即思緒如電轉起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掙紮，也沒有虛與委蛇地打太極。

以前提及過，閣主有眼色，而且很識相。

他看出雁斷深不可測，忠犬長老的尊者境界，乃是他一手促成的。

在他眼皮子底下，僅僅是右腳向後邁了一步，尊者長老就炸成血沫，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他看不懂，看不透。

看不懂，看不透，意味著雁斷的實力深不可測。

因此，這位識相的閣主，作出了最正確的選擇，開門見山的恭敬，開門見山的表明立場。

“孺子可教也。”

幾年之前還需要仰望不可及的高大身影，如今卻需要膽寒自己，雁斷笑容更加燦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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