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輪紅日歸西山

關燈
青山為什麽叫做青山,李澤不知道。

但李澤知道,這一次自詡老謀深算的他,徹底栽了跟頭,闖了一個失去半截身體的大禍。

字面意思,身懷九丈麒麟血脈,被李家百般呵護的李澤,讓許亦給削去了半截身子。

什麽叫青山?

青山鎮旁邊的山,就叫青山。

什麽叫犯蠢?

不知天高地厚後面,不堪設想的慘痛後果,就叫犯蠢。

綠水長流的青山,依舊在。

而犯蠢的李澤,兩條腿保不住了。

在唐國一手遮天的李家高層,把趾高氣揚縮進了噤若寒蟬的硬殼裏,低垂半個腦袋的模樣,簡直比李澤血濺當場,半個身子像蛆蟲蠕動的模樣還要滑稽一兩分。

因為強大的他們,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深不可測是烙印到所有李家子弟心底的敬畏。

頗為遺憾的是,神龍好容易首尾都露面了,敬畏卻在登門放肆的宵小面前戰戰兢兢。

所以,強烈的心理落差,讓在場的諸多觀眾,第一時間把視線以及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幾只縮頭神龍身上。

李澤蠕動的動作滑稽,淒厲的慘叫聲更滑稽,李家高層紛至沓來的沈默不語,將李澤的滑稽升華到了囊括整個李家的程度。

青年旁若無人的慘叫聲,沒能勝過家族強者們不約而同的默默無言。

觀眾們以恐懼的心態,津津有味地凝視著神龍們的緘默,忽略了賣力表演的李澤。

有道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真正意義上的,“無聲”,勝有聲。

觀眾們在短短的片刻時間,驚嘆了來人的可怖,震驚了高層的怯弱,同時驚駭了自身的安危。

他們意識到,這場戲最初雖然牽扯的是李澤,但此時已經蔓延到了李家。

高層盡出的結果就是當縮頭烏龜,那麽來人若是要繼續放肆,作為觀眾的他們,也會遭殃。

一時間,恐慌開始蔓延,人頭開始不安地攢動,像是一群受驚的鵪鶉。

“下不為例。”

許亦撣了撣袖口沒有的灰塵,雙眼雖然俯視著狼狽淒慘的李澤,但警告其實是對著李家的。

或者說,是對李家背後勢力的。

李澤為什麽敢把南國的修真聯盟算計進去?

因為他不清楚南國是什麽地方,也不清楚南國的修真聯盟是多麽弱小,或者多麽強大的勢力。

想當然是很可怕的事情,李澤想當然了,所以遭遇了很可怕的後果。

但李澤為什麽可以把南國的修真聯盟算計進去?

他是李家無意發現的血脈返祖者,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李家的監視下。

李澤可以算計,是因為李家的默認。

他可能不知道南國的修真聯盟有多麽不好惹,李家不可能不知道。

但李家選擇了裝作不知道,這說明李家背後有人在指使。

否則李家不敢惹許亦,也惹不起。

既然李家惹了它惹不起的許亦,那就說明有幕後黑手在推波助瀾。

否則李家不會自尋死路。

許亦的警告,就是對著幕後黑手說的。

“許亦,你變了。”

一道神念淩空而來,遙遠的距離沒有將那抹語氣中的戲虐消磨一二,是以許亦聽起來有些刺耳。

“原來是林家的手下敗將啊。”

許亦擡起右腕,彈了彈袖口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雖然還是掛著一成不變的冷漠,但清寒眼眸的深處,無形間多了如薄霧般朦朧的不屑:“怎麽,知道正面對戰只能讓我的衣袖沾一沾灰塵,所以改作了背後使壞?”

“你!”

不知是許亦撣灰塵的動作,還是最後那句話,似無意實有意地戳中了神念主人的痛處,那道神念猛地波動了一下,戲虐就成了被遏制的怒火。

被遏制的怒火裏有什麽,有恥辱,也有怕。

“怕就對了,感覺恥辱也就對了。”

許亦繼續輕飄飄的火上澆油起來:“知怕才能進,知恥才能後勇,有子如君,林家覆何求?”

轟隆隆!

唐國突然風雲大變,雷霆匯聚在天邊某處嘶吼咆哮。

噤若寒蟬的李家高層,偷偷瞄了眼風雲變色的方向,脖子縮得更短了。

攢動的人群,也被天威駭得不動如山。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修行人,天邊的電閃雷鳴,有明顯的靈力蕩漾。

靈力蕩漾不重要,重要的是,雷電在蔓延過來,那股如岳如海的靈力,也在由遠及近。

所以除了許亦,在場所有人都恐懼到極點,甚至忘記了跪地求饒。

“無用的憤怒,是無能的體現。”

許亦嘴角勾起風輕雲淡的微笑。

天穹的異象猶豫了剎那,屈辱地煙消雲散了。

壓在頭頂的恐懼盡消,李家高層脫力地跪地祈禱,李家普通的子弟人潮仿佛波浪一樣接連不斷地伏首顫栗。

你看,強與弱還真是個比較詞匯。

趾高氣揚的李家,還不是不可一世地跪在地上了。

“你變了。”

那道神念平靜地重覆了一遍最初的話語。

“變強了,我知道。”

許亦微微頷首,“你甚至沒法讓我彈灰塵了。”

“殺伐果斷的許亦,高高在上的許亦,放過了一個試圖算計自己的螻蟻,親身降臨與另一個螻蟻攀談,被一個神秘人一招擊潰!”

那道神念好像是因為許亦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終於壓抑不住怒火沖天,語氣之中蘊含著強烈的蔑視,鋪天蓋地的將許亦淹沒:“你變了!你墮落了!你變得弱小而可笑!對一個螻蟻心慈手軟!對一個螻蟻和顏悅色!被一個不知名的存在險些虐殺!可悲!可笑!可憐!”

四面八方湧來的蔑視,讓許亦楞了一下,這已經不僅僅是刺耳了,更是沖得耳膜疼。

“聲音小點,手下敗將,我耳朵疼。”

許亦很誠懇地回應道。

那道神念頓時戛然而止,並且過了很久也沒有再出聲。

許亦推測他應該是在思索直接傳入腦海的神念,為何會讓人耳朵疼。

但實際上,那道神念的主人是在考慮當場出手,有幾成把握足以擊潰許亦。

悲哀的是,他算來算去,都只有自己死路一條的結局。

因此他決定平覆心情,暗中謀劃了那麽久,甚至屈尊推動小小李家的李澤去算計許亦,可不是為了送死,而是為了誅心。

誅誰的心?

誅許亦的心。

“為什麽不殺了李澤,這不像你。”

神念再次平靜地傳音,“雁斷又是何方神聖,值得你親身降臨?和那位一招擊敗你的神秘人有關?”

“為什麽不像?為什麽不值得?和你無關。”

許亦舔了舔嘴唇,整齊潔白的牙齒,在夕陽上折射出森白的紅芒,“我來回答一下你最在意的問題吧。為什麽你當初輸給了我,為什麽如今你不敢對我出手?”

“不要岔開……”

那道神念透出濃烈的恥辱、不甘、憤怒。

可惜許亦打斷了。

許亦一字一句地說教道:“因為你始終在看別人,知道麽?修行是給自己修行,不是給別人。你看我,看王家的平斷,所以你被平斷一聲喝罵驚退三步,被我一拂袖吐血三口。”

“住口!”

那道神念的主人也感覺到了什麽叫做刺耳,同時也感覺到了什麽是耳膜疼,甚至還清晰感覺到了許亦不曾感覺到的腦殼疼、腦仁疼,以及心臟劇烈抽搐的心臟疼。

他不想承認許亦一副長輩模樣的諄諄教誨,但許亦說的似乎很有道理,他竟然一時間沒有想到怎麽反駁。

“十大世家情同手足,你是林家人,我是許家人,你鎮守唐國,我鎮守南國,我們秉持著家族的命令出世,別把心思用在可笑的地方,那樣的你真的很可憐,林家也會為可憐的你你感到可悲。”

許亦很少一次性說一大堆話,畢竟別人總會把你的好心當扯淡。

但林心誠和他是同輩,是情同手足的十大世家天驕,按理說算得上異姓兄弟。

所以他才寧願是扯淡,也浪費了口舌。

但林心誠聽了感覺更加刺耳,甚至更加紮心,因為他聽到了幾個熟悉的字眼,那是幾息之前他說的。

“雁斷和那人頗有淵源,而你傍了那人做靠山,所以有意無意討好雁斷,甚至為了雁斷能夠順利的親自報仇雪恨,不惜以李家上下的屈服這種警告,讓李澤不敢對雁斷有任何想法。”

林心誠最初的語氣相當平靜,到最後卻成了夾雜酣暢淋漓的歇斯底裏:“你,許亦!為了你的女人,背叛了許家!成為了那人的走狗!你,是我們十大世家的恥辱!”

林心誠是幕後黑手,他對李澤的種種算計了若指掌,而滿腔憤懣的他,同樣暗中也把許亦調查得相當清楚。

這麽做是為了誅心,誅許亦的心。

打不過他的人,就誅了他的心!

李澤算計死了李長春,牽扯到了雁斷,牽扯到了許亦。

許亦用李家不敢忤逆的威勢,讓李澤明白了恐懼。

恐懼的背後,就是不敢再回首。

這件事過去,李澤因為對許亦的恐懼,自然不敢再把自己的觸手伸進南國,也自然不敢再去矚目於同樣被牽扯到李長春事件中的雁斷。

李澤雖然不知曉雁斷和許亦是否有所關聯,但動了雁斷,就相當是觸及到了許亦這個雷區。

所以無論之前他有沒有對雁斷產生想法,但此次沒了半截身體以後,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對雁斷產生想法了。

這便是許亦的真正目的之一,而留下李澤的命,其實也是給雁斷留下報仇雪恨的機會。

這一點,林心誠看透了,而且他看得更深,並且看到了透徹的真相。

所以才有了最後的那句潛伏很久的誅心之語。

林心誠聰明,但心胸狹隘,正面無法擊敗許亦,那就誅了他的心,碎了他的道。

許亦若是反駁了林心誠最後的指責,就是與他內心的堅持相悖,而若是默認了,就是坐實了他背叛家族的罪名。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林心誠坐在王座上,神色猙獰且痛快,他的眼眸充斥著快意,上身微微少頃,脖頸處的青筋興奮地暴起:“反駁啊,許亦!反駁啊!”

許亦沈默著搖了搖頭,他看向天邊血紅的晚暮,踏著虛無的空氣,淡然而桀驁地走了過去。

林心誠圖窮匕見,許亦也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他為林心誠感到可惜。

“你怕死嗎?”

風兒吹落了發簪,長長的黑發翩翩起舞,淩亂地遮住了許亦微垂的眼瞼。

一聲平靜到驚天的低喃,讓遠方王座上的人,坐回了身子,也慌亂了神。

“我是林家人,你敢!”

林心誠佯裝鎮定地抓碎了王座扶手。

“我是許家人,我敢。”

許亦不緊不慢地向著天邊走去,向著林心誠走來。

林心誠的林家人,是情同手足的林家,而許亦的許家人,是十大世家的許家。

林心誠以情同手足壓迫許亦,以誅心的情同手足制約許亦。

而許亦以“不是林家,是許家”的漠然回應。

“你要誅我心,我便殺你人,很完美。”

既然把好心當做驢肝肺,甚至企圖拿狼狗心肺噎死他,那麽許亦也就沒必要充當聖人了。

林心誠暗中謀劃的誅心之局,既然敢於實施,便必然有著足夠的憑仗。

因此色厲內荏了一瞬間,他便恢覆如常了。

修真聯盟的大殿內,林心誠一襲玄青道衫,神色平靜而略帶猙獰。

殿前,許亦一襲白衣如雪,神色冷漠而冰寒。

在二人對峙的身後,一輪紅日歸西山,餘暉如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