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重塑不是殺人放火那般簡單易行，後者只需足夠強大的力量，而前者不但需要強橫無匹的實力，更要求記憶重塑之輩擁有對力量微妙到芥子程度的極致操控力。

精神領域始終是修士難以涉足的神秘疆域，縱使大陸頂尖的巔峰強者，對於元神的誕生、元神的本質盡皆無從得知。

元神是修士的根本，在久遠歲月長河之中，它曾被稱之為精神，也曾被冠以靈魂的稱號，而在古老歷史碎片鐫刻天地之間，進而被諸多學士發掘鉆研的現今時代，元神、精神、靈魂這三個獨立於不同歲月的名詞已經實現了某種程度上的融合。

它們盡皆闡述了生靈區別於沙石空氣的緣由，一個同時具備軀殼與軀殼填充物的物事，才能有資格被稱之為“生命”。

而所謂的軀殼填充物，就是元神，它同時也是精神、靈魂。

生靈的記憶與七情六欲，都是生命區別於沙石之物的軀殼填充物的一部分。

在如今的時代，這種軀殼填充物被眾生結合古時稱謂，總結出了三個看似迥異，實則完全一致的名詞。

元神是尋常修士的稱呼，而精神則多為佛宗之禪言，魂魄亦或靈魂、鬼魂，則是凡俗之人的稱謂。

只不過近萬年以來，佛宗式微，修真之風盛行，故而元神這一名字，相較起精神與靈魂的說法，流傳更加廣泛些許。

因此世人將生命本質的軀殼填充操縱之物多言之“元神”。

對於源自天地規則約束且天地自主所誕生，由億萬歲月過往的無盡生靈始終難以涉足或窺探的元神，它殘留給眾生的除去神秘莫測之外，便餘下了無端的忌憚。

元神是生靈的根本，也是生靈曾經企圖窺破一切秘密的趨之若鶩，然而無數次失敗告終的慘痛後果，令得所有生靈盡皆心生忌憚。

元神不僅僅是一個純粹的難以涉足的領域，它更像是一個不可涉足的禁區，歷史上染指元神研究的生靈，最終都是害人害己，在某些不可名狀的無形力量操縱之下，輕則癡呆瘋癲，重則身死道消。

仿佛天地規則在暗中維護著元神的神秘與不可窺探，在無數前人血淋淋的慘痛教訓之下，世人熟知了元神的神秘莫測，也獲悉了元神輕易不可涉足的無端恐怖。

生靈的喜怒哀樂源於元神，生靈對肉體的操控，對諸天萬物的思考也來源於元神，但這二者僅僅只是元神的一部分，是生靈區別於沙石之物的體現。

但生靈並不是只與沙石有所區別，生靈彼此之間，同樣是各不相同的，盡管悉數誕生於母體，然而生靈與生靈卻在不斷成長的過程之中，逐漸從最初無限接近的相同，到了最後彼此背道而馳的迥異。

這種迥異差距的來源，顯然不是喜怒哀樂本身，亦或是對萬物思考。

它源於元神的另一部分——記憶。

每一個生靈在誕生之初便通過軀殼感受著天地萬物，憑借自己所誕生之地的花草樹木等等物事，在元神之中留下一幅幅畫面，這些畫面便稱之為記憶。

生靈的記憶能力與生靈的思考能力以及七情六欲都是元神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前者的存在不斷間接影響推動著後二者。

在萬物畫面記憶的潛移默化之下，生靈的思考與情欲也會產生偏移，從而決定了生命迥異於生命。

思考與情欲是萬千生靈元神之內盡皆存留的部分，其實質而言是別無二致的，但生靈誕生的環境總歸是無法完全相同，這便導致了生靈記憶畫面是不盡相同的，從而間接致使生靈的思考與情欲發生偏轉位移。

思考與情欲的差別，就是元神的差距，也是生靈之間的本質差距。

換而言之，記憶便是導致生靈之間差距的本質緣由。

正因如此，記憶作為元神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作為生靈區別彼此舉足輕重的縹緲物事，它的神秘程度不亞於元神本身。

由此可見，暗影企圖清空乃至重塑記憶的作為，究竟是何等的狂妄。

然而，暗影這位由這片天地意識竭盡全力誕生的亙古第一人，不足半百之歲的他，已然對大道三千的領悟到了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至深境界。

大道三千，只餘一瓢，這不僅是一句豪邁的放言，更是暗影作為天地意志強行孕育的天之驕子的真實水準。

若非對大道領悟到至深程度，暗影也斷然不會以身犯險，作出重塑記憶這般駭人聽聞的舉動。

要知道，無數前人經驗的鮮血淋漓，將涉足元神這四個字的不可觸摸深入人心。

對元神的染指，就是對天地規則的藐視，這比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可笑要恐怖了太多。

天道是天地規則管理天地的代行者，天道也只是天地規則束縛之下的生靈。

對天道的褻瀆，都會招致無盡的災厄，更遑論是挑釁天地規則。

挑釁天地規則，便是挑釁這片天地真真正正的至高無上，這也難怪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前人們喋血歷史長河了。

但暗影不是天高地厚的，他是這片天地唯一的寵兒，也是天地意識的竭力體現，他代表著天地對滅世危機最大程度的頑抗，也是這片天地之間真正被庇護的天之驕子。

天地由天地規則構造，本質而言的天地意志，比之天道更加至高無上。

因此暗影作為天之驕子，盡管力量薄弱，卻仍舊是天道不敢輕易算計謀害的對象。

否則單憑暗影多年別有心思的難以掌控，天道早早便將他除而後快了。

天道無法早先誅滅暗影，並不是單純地企圖利用，更是天地意志壓迫之下的屈服表現。

不說天道，即便是天地規則，對暗影也是特殊照顧。

一般修士即使如何強橫，莫說是徹底重塑記憶，縱然不過是部分記憶的篡改，也僅僅局限於強行灌註。

那種強行灌註的記憶，很容易出現違和與漏洞，對於修士而言，倘若細細推敲咀嚼，最終定然會察覺端倪。

但暗影對記憶的篡改，是區別於強行灌註的深層次篡改，這種篡改是深入元神的根植。

一旦記憶篡改，再將記憶相應的現實稍加扭曲，那麽便是一定程度的天衣無縫。

只不過對於修士而言，總有一些超出想象的東西，比如直覺，比如情感的呼應。

十大世家是抵抗獨孤的重要戰力，也是天道矚目協助的勢力，天地意志對於十大世家同樣是相當寵愛，而在天道一臂之力幫助下，天地規則也稍微扭轉了些許約束，放松了對十大世家的束縛。

由此說來，十大世家便是集這片大陸最至高無上的三道意志為一身的榮耀之族。

三道至高意志的加身，讓十大世家的血脈相連極其濃郁，而這便直接導致了雁斷潛意識對於幻境之內謀面寥寥無幾的母親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盡管雁斷並不知曉那個女子便是他的親生母親，但血脈相連的潛意識，仍舊將那道女子的舉手投足痕跡鐫刻入記憶深處。

因此不論是現實之中的雁斷，亦或是被暗影放置入幻境的雁斷，都對那個女子的記憶有著相當模糊卻確實存在的、難以磨滅的痕跡。

這種痕跡倘若無法剝離，伴隨時間推移則必然會在雁斷的記憶深處不斷清晰，從而導致雁斷原先記憶與篡改記憶的沖突，進而致使雁斷記憶出現漏洞。

而作為當事人的雁斷若是本身記憶產生了沖突與紕漏，那麽暗影圍繞其記憶為核心所重新編制的現實，將面臨的是全面崩盤的導火索引燃。

重新掩飾的現實出現瑕疵，便必然為斬棋人帶來契機，這一系列連鎖反應招致的最終結果，便是雁斷被淹沒於斬棋人前仆後繼的絞殺之中魂飛魄散。

暗影決不會允許這種結局的端倪顯露，因此必須將這種苗頭掐滅在溫床之上。

想要剝離記憶深處的痕跡，最為保險起見的方法，便是將雁斷全部的記憶徹底清空。

如此而為的原因，其一是暗影企圖徹底拔除那縷痕跡，根除後患，其二是為了以防雁斷還殘留著某些與塑造之後現實相悖的記憶痕跡。

重塑記憶是直接涉足元神，即使有天地規則刻意的默認，這種插手生靈本質的手段，依然是極具危險性的。

哪怕暗影對三千大道領悟極深，但重塑記憶的過程之中倘若有稍微的分神，也必將使得雁斷記憶潰亂，元神崩潰。

萬幸的是，暗影險之又險地完成了重塑記憶這個大陸無人足以觸碰的浩大工程，成功將雁斷記憶的隱患與違和一掃而空。

尋常生靈是以周遭環境的萬物對應記憶，而暗影的作為卻是反其道而行，他所重新編制的現實環境，是以對應其對雁斷重塑記憶情況作為基礎的。

這種違反天地規則的舉動，也唯有暗影方可為之了。

其實暗影大可將部分事實告知雁斷，但那些不完整的事實即使悉數告知雁斷，也只不過是徒增雁斷的困惑與不解。

畢竟有一部分有關暗影自己的事實，是暫且不可為雁斷獲悉的。

暗影是雁斷最大的底牌，這個底牌只有不被當事人知曉，方能在必要之時發揮出必要的作用。

天道棋子終究只是棋子，終究是天道用來犧牲的物品，倘若沒有暗影的存在，雁斷未來的命途會如何尚未可知。

畢竟天道棋子，不僅僅只有雁斷一個。

因此需要掩埋部分真相的暗影，選擇了最為保守且保險的方式，讓雁斷在一無所知之中，不會自行顯露漏洞，為斬棋人所矚目。

至於在雁斷影響之下的物事發展是否會呈現殘留某些瑕疵，那便是暗影需要擔心的。

而那也是暗影如今僅存的幾件務必去完成的事情之一。

“如此一來，小斷暫且便可安然無恙……”

暗影始終緊繃的心緒終於有了放松的剎那，“呵，天道的算計總歸是百密一疏，十大世家的血脈相連又如何？重塑記憶的匪夷所思，對於本座而言又有何難？本座可是天之驕子啊……”

放松而略帶自嘲的輕笑，在這片蒼白凝固的世界盤旋，經久不散。

記憶重塑與現實萬物相對應，天道即使潛移默化地誘引雁斷記憶扭轉也只是徒勞無功。

畢竟如今的雁斷記憶，就是他真真正正的記憶，任何基於這份記憶之上的扭轉，都只是產生無端違和的無用之功罷了。

對於生靈而言，根植元神的記憶就是現實，天道縱然能夠旁敲側擊地修改現實，也只會讓雁斷認為現實是錯誤的。

除非天道能夠做到暗影那般重塑記憶，顯而易見的是，受到天地規則限制的天道，根本無力去直接影響生靈。

更何況，天道的註意力不可能總是凝於雁斷這個小人物身上。

暗影通過重塑記憶，為雁斷再次留下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接下來即使潛修恢覆一段時間，也無須憂心小斷的情況了……”

暗影掙紮著站起身子，他撫了撫凝固盤膝的雁斷灰白發絲，面具之下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舒心笑容。

重塑記憶是極為艱難的，暗影遭受的反噬與重傷比看起來的表面要嚴重太多。

不過能夠讓雁斷安然，暗影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受的一切傷，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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