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有一個喜歡狼牙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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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高聳,綠水長流,郁郁蔥蔥的滿目蒼翠,遍染了褪去冬寒貧瘠的土壤與巖巒。

大地與山峰,草木青綠之意交相輝映,其間還參雜有斑斕繽紛的各色芬芳。

鳥語花香是夏時的旋律,也是青山綠水的真實寫照,生機盎然且蓬勃,卻單調。

人類是天地之間的主宰,至少在大陸而言,不論是虎踞中土疆域的凡人國度,亦或雄霸修真江湖的修士大能,本質來說都是人類。

萬物生靈食物鏈最頂端的是人類,天地之間的不二主角也是人類,對於占據了天地不可數歲月的人類而言,天地之間缺失了人類的足跡,便必然是單調的。

哪怕再生機勃勃的世外桃源,倘若丟失了人類的涉足,就難逃“單調”這一形容詞的出現。

周孫是修士,也是人類,被提在半空之中的他,匆匆一瞥過後,便從下方陌生的青山綠水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單調——人類自以為是的驕傲所衍生而來的形容詞。

雁斷也感覺到了單調,但他並不是典型人類,不會因為人跡罕至就會生出“單調”的感慨。

生出感嘆的緣由,是因這片青山綠水的畫布上,被剜掉了本應存在的一些物事。

那些物事對於雁斷而言,相較起翠鳥啼鳴與花香滿園的美景如畫,愈加重要,也愈加濃墨重彩。

單調是一種感覺,是一種丟失了心緒波動的蒼白。

周孫認為青山綠水單調,是因青山綠水沒有隱士與茅廬,而雁斷感嘆這裏單調,只因鳥語花香的幕布之前,丟失了本應繼續下去的流水人家。

“故人從數載之前,便對閣下念念不忘,去見見他們吧。”

雁斷收回了凝視青山腳下的目光,淩空而立的身影,有那麽一瞬的恍惚。

但轉瞬過後,那抹恍惚之意化作了飄忽不定的虛影,伴隨著冷漠的意味深長,於輕風盤旋之下消散。

當雁斷的身影凝滯於青山綠水之內,周孫只覺勁風砸面之感盡逝,視野經過瞬息的模糊不清,最終定格在了破敗茅屋兩行、行間土道一條、道上草叢血色依稀殘留。

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觸油然而生,似曾相識的朦朧之意彌漫心頭。

“總覺此地仿佛曾經來過?”

破敗茅屋與黃土小徑散發著荒廢的氣息,這裏顯然只是一個凡人聚集的小村莊,但周孫從塵封的久遠記憶之中,卻莫名窺視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熟悉。

腦海之中若隱若現的景象,與此地山村的格局似乎相互吻合。

“此處可有印象?”

雁斷將周孫一把摔在草地之上,壓彎了許多高高的草莖。

這些草莖曾經是俯瞰低矮樹苗的高聳,而今卻已是被輕易碾壓的匍匐。

曾經瑟縮於草葉之間的幼苗嫩枝,儼然今非昔比,不再是當初那個躲入黑暗角落的怒火中燒,只能顫栗惶恐,只有脆弱不堪。

數年過往,時至今日,幼苗盡管還未參天,但卻有了俯視草芥的資本,也有了直入雲霄的潛力。

不論是幼樹現今的資本亦或潛力,總而言之,當年的草芥,再也無法具備遮掩天穹的陰影籠罩。

真正的天穹之下,樹苗正在向著參天之勢邁步,而草莖卻因承受不起樹苗陰影的壓迫而瑟瑟發抖,匍匐折腰。

一切仿佛一個輪回,強與弱,草與樹,雁斷與周孫。

那年雁斷重傷瀕危,是山村的小姑娘從狼群的覬覦之中挽救了本應淪為果腹獵物的他。

純真善良的小姑娘,生著黝黑的膚色,卻有著與膚色迥異的潔白無瑕心靈。

單純的笑容,幹凈的眼眸,那是雁斷心底無法磨滅的痕跡,而與這一抹痕跡交織糾纏在心間的,卻是鮮血淋漓的烙印。

當雁斷深入青山潛修養傷之時,小山村的質樸與良善沒有迎來應有的回報,恰恰相反地招致了無妄之災。

那一天艷陽高照,周孫的心情卻不怎麽好,山村炊煙裊裊遮掩了些許皓陽的光輝,周孫不甚上好的心情愈發差了。

對於修士而言,但凡不曾犯下重罪,釀下屠戮凡人的深孽,便不會有修真聯盟的插手。

一個小小山村,不過百許人家,遠遠夠不上“屠戮”二字所代表的亡魂數量,正因如此,心情較差的周孫便順手屠了村子。

這種行為在修真界是被默許的,只要不曾挑釁修真聯盟律法的底線,那麽修士對凡人的肆意妄為便不是慘無人道。

顯而易見的是,周孫屠村的行為,算不得觸碰底線,自然也就不是慘無人道。

修真聯盟不會因一堆無關痛癢的螞蟻被碾死而有所反應,畢竟天地間螞蟻不知凡幾,死去一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小黑點,無傷大雅。

於是周孫毫不猶豫地讓小山村血流滿地,隨後帶著一張神清氣爽的染血臉龐揚長而去,他在血色侵蝕的泥土道路之上留下了一座人頭塔,而失去頭顱的屍體們被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晾在人頭塔前,將夾在茅屋之間的土道擠得滿滿當當。

沒有人聽聞淒厲的慘叫,也沒有人垂憐亡魂的哀嚎,天道冷漠地註視著血肉飛濺的無助,直直地凝視著橫屍遍地的不忍直視。

螻蟻是缺少價值的,它們那微小的價值,完全可以借由其他新生螻蟻替代,因此村民盡管無辜,盡管良善,但卻無法影響天道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觀。

善與惡在一定範圍之內,都只是生靈之間的判斷準則,超脫於天地生靈的天道衡量生靈的準則,自然不是那些局限於螻蟻群落的所謂良善與奸佞。

對天地之中的螻蟻,天道更喜好以價值區別彼此。

在天道眼中,人類這種生靈無疑是虛偽至極的,所謂的善與惡無疑也是可笑至極的。

天地生靈在天道眼中盡皆是一視同仁的,花花草草是生靈,家畜蟲蛆是生靈,自詡萬靈之首的人類也是生靈。

那些冠以善良之名的人類,仍舊會吃各種植物,不論是小麥,亦或稻米,這些都是生靈,而那些人類也穿著衣服,踏著鞋子——衣服與鞋子編制的原材料,都是源於植物的纖維。

植物是生靈,吃下植物的良善人類算得上良善麽?

至少在天道看來,一味攫取生靈以滿足自身卻不得滿足的人類,是貪得無厭的,也是不值得同情的。

那些目光短淺到永遠只留意過去與現在的螻蟻,一邊揮舞鍘刀擄掠著生靈的性命,以謀求自己的存活,卻又一邊自以為是地劃分出善與惡的界限。

對於天道而言,這樣的人類,不但是罪惡的,更是虛偽的,也是令它惡心作嘔的。

蛆蟲這種混跡於糞池之內的生物,被人類冠以汙濁不堪的名頭,但它們至少是沒有自命清高的。

因此,天道寧願將自己的情感傾註於蛆蟲,也不願浪費於人類,對於人類這種自以為是的螻蟻,它只會以價值二字衡量。

山村無辜亡魂的痛苦哀嚎,喚不來天道的垂憐,也喚不來奇人異士的悲憫,只有天地意志落下了淅淅瀝瀝的陰雨,無聲哀悼。

天地不是天道,它盡管沒有天道那般遠超尋常生靈的智慧,但意識懵懂的它,卻知曉自己孕育的孩子們死了,它既無力,也無法向著殺死這些孩子的另一個孩子出手,因此唯有默默流淚。

世人曾言,一場落雨便是一次落淚,這句話或許也並非是異想天開的笑話。

萬物生靈都是天地孕育,對於天地而言,哪怕是一塊冰冷的磐石,也是它的孩子,更遑論花花草草、牲畜人類了。

不論是花草的枯死,亦或牲畜與人類的滅亡,對於天地而言都是喪子之痛。

自生靈誕生至今,雨過天晴、雲籠雨落是一種常態,但卻沒有人思慮過,或許落雨並非是簡簡單單的常態,而是天地對於孕育出的孩子們無時不刻的死亡而流淚。

但天地落雨無法改變村民遭受無妄之災的事實,冰冷的雨線,最終也只是加速了屍體的僵硬與潰爛。

萬幸的是,雁斷趕在了屍體們腐敗之前結束了靜修,然而不幸的是,當他如約握著一顆狼牙趕回山村之際,迎接他的不是那抹幹凈的驚喜笑意,而是彼此相依著平躺於道間的赤身屍體。

雨後的朝陽映射在屍體之上的雨滴間,照耀出璀璨的光輝。

初入修真兩年的雁斷,被映入眼簾的璀璨光芒驚艷到慘叫淒厲,乃至跌倒在泥漿之中。

和煦朝陽折射的燦爛,讓他目眥欲裂,讓他怒發沖冠,卻讓他無能為力……

煞白發青的軀體,堆積如山的頭顱,死不瞑目的痛苦,這些紛湧匯聚成璀璨光輝的一份子,在曾經的雁斷瞳孔深處跳躍、竄動,直至刻入心底。

濕潤的空氣之中,有潮濕的濃郁血腥味,濃郁的血猩蘊含著一縷罪惡的氣息,那是隸屬於囂張者揚長而去的印記。

當時的周孫已是凝靈後期,在南國這片魚塘之內,他是當之無愧的一方地主,區區凡人隨手可斬,氣息亦無需遮遮掩掩。

他足夠強,而山村的凡人足夠弱,山村也沒有足夠強大的氣息,因此周孫殺了人,也無需顧忌,堂而皇之地殘留下自己的氣息。

那是一種來自強者蔑視,周孫知曉當時的山村有修士涉足,但當初的雁斷只是煉氣未到中期的修為,是真真正正的螻蟻。

周孫堆起人頭塔,排出滿路死屍,卻並未殺死潛修於青山綠林之中的雁斷,就是為了展現自己身為強者所給予弱者的諷刺。

雁斷從那縷殘留的氣息之中察覺到了離去之人的強橫,也覺察了那人的囂張跋扈。

強大可以為所欲為,那天的雁斷,明白了這個在修真界顯而易見的道理。

狼牙被捏得粉碎,同時捏碎的,還有他那顆尚存熱血的心臟。

當冰冷侵蝕心跳的瞬間,雁斷從失神落魄到神色如常。

小姑娘單純的笑容,與眼前的赤裸陳屍及人頭塔交融,最終化為了漆黑瞳孔的一抹冷意。

“還記得這裏麽?”

雁斷俯視著爬在草上的周孫,重覆地問道。

周孫絞盡腦汁回憶,卻仍舊一無所獲,能夠記起幾片久遠記憶的殘渣,他已經盡了全力,在雁斷俯視之下的殺意籠罩中,他在並不炎熱的夏時汗流浹背,也在並不寒冷的皓陽之下渾身打顫。

驚恐萬狀的周孫,甚至難以開口求饒,他知曉在這裏肯定發生了某些慘絕人寰的事情,而那些鮮血淋漓的背後,卻與眼前的尊者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原來如此,那麽請記住,有一個喜歡狼牙的姑娘,她叫你祖宗。”

雁斷微微搖頭,擡手隔空一掌,將顫栗的周孫拍成了翠綠草木的養分。

血肉濺了滿地,一縷輕風拂過,不遠處的破敗茅屋,在這一瞬仿佛失去了矗立的意義,轟然間放松坍塌。

煙塵彌漫掩蓋了骯臟血肉的氣味,雁斷緩緩闔上了雙眼,青山腳下成群的墳冢在朝陽殘輝之中明亮起來。

柔和的光芒,並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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