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大道存在於大陸之上，但卻隱匿於眾生萬物的極深處，難以被修士觸摸窺探，甚至根本無法摸索到它一絲一縷的邊角與門徑。

但這個事實，暗影並不打算告知許亦，正因他明曉這個事實，故而在初始之時便對許亦言明，任何人世間的困難與枷鎖，盡皆存有某些破解之法。

然而破解之法的艱難與否，則取決於困擾生靈的鎖鏈之堅硬與否。

暗影給予了許亦一線希冀，卻也在最初的言辭之中點明了束縛於他的鎖鏈是何等堅如磐石，也是何等的難以破解。

這與他隱瞞起來的靈魂大道之秘辛首尾呼應，彼此相接。

靈魂大道難以窺探，卻並不代表完完全全地難以觸動門徑，天地規則總是給予眾生絕望的一縷光芒。

無論這縷光芒是長存於世，亦或一閃而逝，但暗影需要一個對自己心底猜想付諸行動的生靈。

一個會按照他的期望，竭盡全力去觸摸窺視靈魂大道的絲縷纖毫。

許亦無異是最佳人選，這便是暗影願意與之交談許久的緣由。

對深愛之人根深蒂固的執念，無可奈何的同病相憐，僅僅只是一個莫須有的幌子。

暗影不是什麽多愁善感的人物，他不會因為一個與自己經歷相仿的生靈而心生或惻隱或悲憫或同情。

他是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的男人，也是一個所有感情付諸，盡數灌溉於雁斷的絕世天驕。

不論是同病相憐的感觸，亦或是起於對許亦言辭隱約提點雁斷的恩情，都只是暗影敷衍的一面之辭。

他自一開始便將許亦算計入局，天驕理所當然是桀驁不馴的，正因洞悉這份驕傲對天驕、對許亦的可堪重要，故而暗影傳音言辭的第一句便是滿滿的孤傲與猖狂。

高高在上的語氣，不出所料地激怒了原本百無聊賴的許亦，使其懷著消遣之意的心緒，自我催發出怒不可遏的情緒，進而含憤出手。

許亦不是一個輕易被激怒的天驕，否則在南國也無法做到如此的一手遮天。

在十大世家聲名鵲起，卻在大陸之上默默無聞，這本就說明了許亦的韜光養晦，對於未來註定殺伐戰場的他來說，家族伊始之初的教誨，便不是單純的修行指點，更是對心性的打磨。

許亦是驕傲的，是傲骨錚錚的，但卻也是擅長控制情感的。

南國修煉百年以上的老古董，盡管修為低下，但曾經混跡於修真界的微末之中，對勾心鬥角、玩弄手段那是相當的得心應手。

但南國那些數百年的老古董，卻對許亦諱莫如深，這就說明了修行不過二十載的許亦，絕非單純的桀驁不馴。

畢竟南國那群老古董，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了。

因此正常境況之下，許亦根本難以被暗影挑撥至怒火傾瀉，自然也難以施行計劃。

但暗影自從心生想法之後，就對許亦進行過某些調查，這也是許亦為何能夠察覺到暗影存在的緣由。

並非是許亦察覺了暗影的存在，而是單純的暗影走出了黑暗，否則這世間當真除了大陸巔峰的寥寥數人之外，根本再無人有資格知曉暗影的存在。

暗影之所以走近許亦，便是為了伺機進一步查探許亦。

盡管外界對許亦此人知之甚少，甚至大多對其認知僅限於天驕這一名號之下。

但這位驚艷天驕，比之當年的祝無山強大太多，甚至相較於當年的王不敗也不遑多讓。

金丹大尊之境，卻擁有正面硬撼化身帝者的實力，這是一個傳奇崛起的驚世之才，也是十大世家天驕之中排名僅此王家平斷兄弟二人的令人仰視之輩。

許亦曾經明言在族內有不少強過他的天驕，但那是他分身之語，實則與他本體無關。

否則主持南國大局的，也不會是許亦一個年方二十出頭的楞頭青了。

一方面，許亦的天賦實力得到了十大世家的共同認可，而王家平斷兄弟常年閉關修煉，因此僅次於王氏平斷的許亦便有了充足且足夠的理由與資格出世。

另一方面，許亦的心性相當成熟，因此南國完全足以托付於其。

也正因此兩點，暗影便將最初的目光放在了許亦的身上。

憑借許亦的天賦悟性與心境，或許足以驗證暗影的某些猜測。

許亦之所以能夠在暗影刻意為之的徹底挫敗之下重拾信心，本質便是他對愛人的執念極深。

源於覆蘇愛人殘魂的執念，支撐著他的脊梁重新挺直，也支撐著他爬出了天地規則的詛咒深淵。

也唯有這樣至深的執念，方可讓許亦這位絕世天驕竭盡全力去追尋靈魂大道的軌跡，也唯有這樣不顧一切地捕捉希冀，方可令暗影稱心如意地將其推測進行一番完美的驗證。

江流對於暗影的計劃不甚了解，否則也不會在先前多此一舉了。

一個本就是萬中無一的天驕生靈，倘若為了某樣物事執念至深，那麽他將是潛力無限的，假如這樣的生靈也無法窺探一絲靈魂大道的影子，那麽便足夠說明天道的布局，絕非簡簡單單地對抗獨孤。

為了雁斷更好的活下去，暗影務必明曉天道究竟意欲何為，其所謂的真正棋子又是所謂何事。

因此，有了許亦在百無聊賴之下地被挑起怒火，心性再如何的許亦，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介年少，正值輕狂之歲，豈能讓他如垂暮老人那般不動如山，死氣沈沈。

更遑論當初的許亦即使被激怒，也是思維清晰的，他清楚交戰不能麻痹大意，更知曉對於實力差距不明的敵人，在未有生死大仇的前提之下，理應先以試探為主。

只可惜不論如何，在他按捺不住搶先攻擊暗影之際，便如同暗影預料那般落入了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不能自拔，且尚不自知。

倘若許亦有一天知曉，曾經自己感恩代謝的暗影，從一開始便只是將他當作一顆棋子，那麽又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呢？

憤怒、不甘、嘶吼、無可奈何？

只是沈默罷了。

這個世界，不是拿情緒說話的，憤懣永遠是弱者的發洩，只有鐵拳才是解決一切困擾最粗暴、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

暗影之所以迂回曲折地謀算他人，是因他相較於蕓蕓眾生不足夠強大無敵，相較起天道也太過脆弱。

否則一拳誅滅天道，一掌湮滅眾生，誰人豈敢算計雁斷，誰人可堪設陷雁斷？

因此來年的許亦即便洞悉了這個真相，滿腔的怒火也只是歸於沈寂罷了。

鐵拳就是道理這幾個字，可是修真界的鐵律。

“天道。”

暗影微瞇起雙眼，晚暮的夕陽如血，在他眼中愈發地濃郁凝聚，仿若實質一般，似是下一瞬便會破開眼瞼，直將夕陽割裂，並將這天穹刺穿。

“無解的陽謀。”

天穹雲海，天道青年身前的棋盤之上，一枚墨色的棋子黑芒大盛，剎那逾越出了棋局，落下了雲海翻騰。

天道青年自然知曉曾經被迫無奈卑躬屈膝於己的暗影，是何等的曠世奇才，若非大陸災難臨頭，這片天地是絕不會拼著最後一縷氣力以自身意志孕育出如此難以置信的人物。

它知曉暗影與許亦交談目的何在，但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倘若許亦自始至終無法觸摸靈魂大道的門徑，則說明了靈魂大道的掩埋，三千大道的缺失。

而這現象的本質，則會直指天道，那麽天道另有圖謀的想法將是不言而喻的。

但若是強行令靈魂大道顯化，被許亦捉摸邊角，對於天道無異於雪上加霜，而且是覆蓋了重霜。

而旁敲側擊地出手誅滅許亦，那更是正中暗影下懷。

不論如何，這都是一個進退兩難的死局。

天道不可能僅僅註視世間萬物，它在這片天地之間矚目的物事太多，雪上加霜的境況，定然令得它在那些矚目物事之上產生某些稍顯薄弱之感。

而這略微的異樣，定然為十大世家察覺。

因此不論如何，許亦這一步棋，暗影走得精彩至極，暗影與十大世家地聯合也極為出色。

“如此一來，被他們知曉本座志不在此也是難免。”

天道握著棋子的五指微微顫抖，這表現出了它心境的不平靜。

天地、天地規則、天道，這是三個緊密相連，卻又本質迥異的物事。

天地是世界的代名詞，是天地規則衍化的萬物之一，也是孕育生靈的根基，同時也是天道管理的一切根本。

天道不在乎眾生蕓蕓如何，只要這片天地安然無恙，那麽天地規則只會默不作聲，天道也會亙古長存。

天地是天地規則的心血，或許對於無情無欲的天地規則用心血這個詞語並不恰當，但這種說法無疑能夠表明每一個天地，每一個世界，對於天地規則而言的重要性。

一旦天地重創乃至潰散，那麽不論如何，代言天地規則的天道，必定會被天地規則降下懲罰。

而此時此刻的天道，若是被天地規則降下懲罰，自然是十死無生，這意味著它的所有作為都是難以隨心所欲的。

為了自己的謀劃，它甚至不得不淪落至如此的境地。

“該死的混蛋！”

天道五指一緊，掌中棋子登時化作了齏粉。

倘若十大世家與暗影確信天道另有所謀，它所精心布局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十大世家是不會讓大陸所有眾生淪為天道犧牲的棋子，他們已經犧牲了太多太多子嗣後人，在保全大陸生靈不能滅絕的這一底線之下，天道的布局必定與之相悖。

因此，一切真相大白於世之際，天道必然徹底與十大世家決裂。

倘若是曾經的它，這樣的結果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逆天修誕生罷了，根本不足為懼。

但如今傷痕累累的它，經不起那樣的變故，此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

“暗影！暗影！”

天道聲線多了一抹咬牙切齒的意味，它更憂心的是暗影本身的存在！

之前說了，天地是迥異於天地規則與天道的存在，它是孕育眾生萬物的母親，它有著自己的本能神智。

天地察覺了自己孕育的孩子們在被外敵折磨哀嚎，無數的英魂在向它痛苦地祈禱，因此它誕生了暗影。

一個超越了天地規則限制的曠世奇才，一個大道三千、只餘一瓢的不可思議的，不應存在於世的人物。

而為了誕生這樣的生靈，天地耗盡了最後一縷氣力，去強行抵抗忤逆創造它的天地規則。

這樣不顧一切的行為，自然使得天地瀕臨崩潰的邊緣。

正因如此，天道不得不去分神維持這片天地的穩定，同時也借著天地規則的漏洞，為十大世家源源不斷地提供天驕的種子。

曾經俯瞰眾生的天道，此時此刻已經極其虛弱了。

而這時倘若十大世家及暗影與它背道而馳，三者之間脆弱的聯系破裂，帶給天道的將是致命地毀滅，帶給天地的也將是湮滅。

“別無他法了。”

天道青年沈吟少頃，最終是向著十大世家傳音，變相地屈服了：“不論本座目的何如，但凡吾等無法齊心協力，本座會隕落，天地會崩滅，這片天地所有的一切，都將會因為爾等的愚昧無知而盡數葬送一空！”

雲海翻騰得愈發沸騰，天道深吸了一口氣，它沈默了良久之後，方才單獨向著暗影傳音道：“暗影閣下，倘若不願雁斷隕滅，便就此止住你愚蠢無比地試探與推斷，那些你不應該知曉的，沒有資格知曉的，我無法告知於你。我只能告訴你，雁斷將會是最有可能活到最後的棋子，也將是這片天地最有可能活到終末的生靈！”

“原來如此。”

暗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但這抹冷笑轉瞬即逝，被陰沈與黯然所代替：“只是活到最後麽……”

他與十大世家合作，不是僅僅的過往情意，更多的則是他們也是值得利用的棋子罷了，

而今，天道的傳音盡管冷漠，語氣卻夾雜著一縷急促。

“天道先生，您的布局如何，是否可以詳告。”

暗影定了定神，盡管他算計扳倒了天道一回，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夠與天道正面抗衡，因此該有的躬身抱拳，是必不可少的。

但暗影言辭之中的詢問之意，仍舊是透出濃濃強硬與咄咄逼人味道的。

“我想活下去，但我的目的卻不是單純的活下去，正如你們生靈那般，總有某些物事註定犧牲一切也必須完成。”

天道青年沈默片刻，仿佛是在斟酌言辭，半晌過後他這才淡淡出聲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阻止一場因貪婪邪念而掀起的災難，一場席卷古往今來，上下四方的滅頂之災。”

“是麽……”

暗影眸光微沈，或許天道之言略有誇大，但所謂的滅頂之災，大抵相較於獨孤入侵愈加恐怖。

“是這樣麽……”

暗影默默握緊了雙拳，他不在乎什麽滅頂之災本身，但滅頂之災帶來的後果卻讓他始料未及：“眾生皆滅的災難麽……”

“莫不是以為，這天地之間的所有存在，都如人類那般自私自利麽？”

天道的聲音愈發冷厲，“你只有兩條道路可走，要麽慫恿十大世家與我負隅頑抗到底，爾後這天地、這眾生、以及你和雁斷，盡數同宇宙徹底毀滅。”

說著，天道頓了頓，聲音緩和了一分：“要麽與我，與十大世家站在統一戰線，我將竭盡全力扶持雁斷成為最後的天道棋子，令他活到最後的最後，這是我竭盡全力的極限了。”

“你自己選。”

天道在夕陽沈入了天際之時，傳音戛然而止，只留下緋紅侵染的暗影身形。

暗影的試探本身並不足為懼，但這個試探所帶來的影響卻是舉足輕重的。

十大世家付諸一切的贖罪之舉，目的便是為了留存這片天地的生靈火種，倘若天道的謀算最終會葬送了天地所有的生靈，那麽十大世家拼死也會與天道頑抗到底。

而這一點，恰恰是天道最恐懼的，如今的它孤掌難鳴，經不起雪上加霜，因此它屈服於暗影，屈服於十大世家。

眾生的毀滅是註定的，天道對十大世家自然是暫且欺瞞的，畢竟十大世家的真正目光仍舊是在邊荒。

但它無法輕易騙過暗影，因為暗影自始至終的目光，都僅僅只在雁斷一人身上。

於是，天道給予了暗影一個抉擇的機會，也給予了暗影一個承諾：哪怕這片天地徹底毀滅，雁斷也將是活到最後的那一個。

而這個承諾，暗影不甚滿意，卻也勉強能夠接受。

他畢竟不是長存於世的天道，對於很多秘辛一無所知，或許那場天道口中前所未有的災難的確是超乎想象的，且是務必需要付出代價的。

因此讓雁斷永遠活下去的希望終究是不切實際的，對於短命的暗影而言，天道也無能為力的災難，他自然也沒有那個時間去布局避免，故而對於天道的承諾，他只有接受。

否則觸怒了天道的底線，其防不勝防的手段，不知何時便會葬送了如今尚且孱弱不堪的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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