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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我的愛人和孫兒怎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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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真摩挲著漆木令牌,蒼老的面容上皺紋密布,悲戚深深。

對這個為雁家廝殺一生的老人而言,他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以旁觀者的角度感慨唏噓了太多次生命的脆弱。

不論是年少輕狂,亦或是中年雍容,在未曾攜手摯愛的孑然一身之時,這位身處雁家的男兒,有著雁氏兒郎特有的性格。

淡漠,堅毅,沈穩。

曾經作為家族影士的他,在漆黑的暗夜中做了太多這個光明磊落家族不能做的事情。

正如世間的規則那般,陽光普照的背後,永遠是暗無天日。

雁家是光明磊落的,因此為了維持這個光明磊落家族屹立不倒,便需要有影子在漆黑之中默默地支撐。

雁家的影子,就是影士。

雁真在年方五歲那年,便被自己偏心絕情的父親強塞入了這個註定一生難有出頭之日的影子世界。

而那個冒名頂替他身份的弟弟,借著天生的異稟之資,讓父親青睞有加,乃至偏袒呵護。

雁真的父親也正如雁家兒郎那般,淡漠,堅毅,沈穩。

他淡漠,因此親手奉上了自己天賦平平的長子。

他沈穩,因此將利用價值不足的長子,推向了深淵之底。

他堅毅,因此送上自己親生骨肉之後,神色平靜,甚至竊喜。

多年之後,雁真才意識到,自己那個便宜父親當初的竊喜之色,從何而來,因何而起。

從利益而來,因送走前途渺茫的累贅而起。

五歲是一個無知的懵懂年齡,雁真淚流滿臉,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將自己丟入了黑暗,棄之如敝履。

而他在黑暗中哭泣,在黑暗抱團蜷縮,等待並奢望他的娘親,他的大舅、二舅、三舅、四五六七八舅,他的大姑、二姑、三四五六七姑,前來拯救他,帶著他脫離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最終苦苦等來的,只有漆黑衣袍男人無情地拋至荒山。

被拋至荒山的,還有一大堆家族的孩童。

他們都是被自己淡漠、堅毅、沈穩的親人送入虎口的渣滓。

天賦低下,未來的成長極其有限,這樣的孩童,即使放置在光明之中,也只會令光明失色。

因此他們倒不如被丟棄入黑暗,與黑暗融為一體。

渣滓和黑暗是最般配的。

雁真與其他渣滓們在荒山野嶺裏一起心驚膽戰,他們最初是相依為命的。

什麽是荒山?

荒山就是荒蕪一片的山,除了滿山的巖石之外,只剩下幽幽寒風的山。

這就暴露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吃喝之物從何而來?

於是,抱團取暖的渣滓們在饑寒交迫之後,痛苦、絕望、崩潰、乃至歇斯底裏。

歇斯底裏帶來的後果,就是回歸祖先饑不擇食的茹毛飲血。

渣滓們開始了不出意料的自相殘殺。

自相殘殺必然帶來頭破血流,於是就有了解渴的甘泉,自相殘殺也定會留下屍體,於是就有了果腹的美味佳肴。

“不愧是一群渣滓,連同類互食這種令人惡心作嘔的慘無人道都做得出來,渣滓之名當之無愧。”

偶爾有曾為天驕,而今身居家族高層的大能淩空飛渡,不經意間瞥眸下方荒山的人性醜態,眼底的厭惡與嗤之以鼻顯而易見。

殊不知,當年倘若不是天賦異稟,他也是這些名不副實的渣滓之一,甚至他還是其中被當作甘泉和佳肴的那一個。

雁真運氣不錯,雖然險之又險,但最終他還是平安無事地活到了最後一個。

時間在荒山中過了許久,寸草不生的荒山之上,他喝光了甘泉,吃著生滿蛆蟲的腐肉,最終在垂死的邊緣掙紮。

雁真如今時不時也會回憶起那段“崢嶸”歲月,他將自己當初極力渴望活下去的動力,歸到了為求日後遇到生命中珍愛之人的堅持不懈。

十年一度的影子選拔考核,最終只取百裏餘一的精英。

那一次的選拔精英,就是雁真。

當雁真被告知自己是百裏挑一的精英時,他若有所思地暗暗點頭:原來只有吃掉渣滓,才能成為精英啊。

那是不是吃掉的渣滓越多,便可以在精英的道路上愈行愈遠?

影士貫徹雁家兒郎的性情特點,並將之融匯一體。

淡漠、沈穩、堅毅合而為一,那就是無情了。

無情的人,才能夠遇事沈穩,處事堅毅,出事淡漠。

雁真最終也穿上了一身黑衣,在黑暗中殺戮,在黑暗中起舞,在黑暗中隨心所欲。

殺戮的少年時期,起舞的青年時期,隨心所欲的中年時期。

為所欲為的緣由,是因為中年時候的雁真,殺掉了雁族的族長,殺掉了不擁護自己的太上長老,屠戮了反對自己上位的族人。

所以說,他看慣了生離死別,也看透了人心險惡。

一生為雁家廝殺,這句話正確的理解方式是這樣的:雁真為了自己的雁家,廝殺了一生。

雁家不是他的私人物品之前,他的廝殺是為了讓雁家成為自己的禁臠。

而雁家成為他的一言堂之後,他廝殺就是為了維護自家一畝三分地的糧食不被兩只老鼠竊取了。

綜上所述,雁真的一生,都在為雁家廝殺。

雁真是不擇手段的,從他作為渣滓被送上荒山之後,他一直都是不擇手段的。

但凡事久而久之,總歸是會厭惡的,或者說某些物事,總歸是會因其他的某些物事而心生厭惡。

雁真在自己根基穩固之後,決定微服私訪。

歸鴻國三族共分天下,雁真作為雁家之主、實至名歸的雁家掌權人,怎麽也算得上歸鴻三分之一的國主帝君。

他隱姓埋名地游蕩修真界,應當擔得起微服私訪這四個字。

歸鴻國比南國、唐國之流要強橫恐怖得多,這裏的修真界強者層出不窮,龍爭虎鬥極其慘烈。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淒慘修真江湖中,任何一個能夠掙紮求生到強者行列的女子,都是極具個人特色的驚艷大人物。

雁真作為雁家之主,見過了太多或冷傲、或嫵媚、或清麗的千篇一律,那些美若天仙的女子,缺少一種吸引魂魄的氣質。

在雁真眼中,她們就仿佛是剝去了畫皮的一堆無聊骸骨罷了。

然而魚龍混雜的修真界,那個相貌姣好,但距離花容月貌這個形容詞十萬八千裏的女子,卻給了雁真一種驚為天人之感。

女子身上有一種獨特而難以言明的氣質。

於是,雁真抱著玩樂的取悅心態,扮豬吃虎到了那個女子的宗門之中。

當他一步步走入那個女子視線世界之後,也逐漸走入了那個女子的芳心。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裏,也將那道倩影銘記,揮之不去。

雁真在坦白,乃至帶著那個女子回到家族之後,便從此有了今生唯一的摯愛嬌妻。

他毫不猶豫地舍棄了不擇手段,因為愛妻說那樣不好。

他撿起了曾經被扔向深淵的情感,因為愛妻說喜歡看相公微笑。

雁真在中年之後,迎來了他姍姍來遲的幸福美滿。

愛妻共眠,骨肉孝順。

他在鶴發童顏的晚年生活,與相濡以沫到不分彼此的愛人,更是迎來了老年得子的新婚大喜。

而數年過後,他又等來了呱呱墜地的兩個孫子。

子孫算不上滿堂,但也皆而有之。

雁真總覺得自己前半生黑暗冰冷的歲月,都是為了讓自己後半生只有光明與溫馨。

然而,不久之後,突如其來的喪子、喪兒媳,一雙親孫生死未蔔的噩耗,讓他險些崩潰。

大落的情緒,讓深陷悲痛欲絕的愛妻,更是在舊疾日益加重而束手無策中郁郁而終。

雁真竭盡所能去請、去求遠近聞名的藥師,但得到的只有一句“心病還需心藥醫”,爾後無計可施地嘆息離去。

外出攜子游玩的父母身死何處的蹤跡線索,直至族中魂簡碎裂數年之後,依舊只是無從下手。

心藥尋覓不得,雁真即使身為雁家之主,即便是歸鴻國三分之一的國主帝君,即便是歸鴻國最頂尖的強者,但仍舊醫不好心病。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在懷中失去呼吸,回天乏術。

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的弱小。

葬下愛人之後,雁真也失去了唯一的情感寄托。

他的不擇手段與無情變本加厲起來,如今的歸鴻國,相傳雁真已經是嬰靈第三境的合一道皇巔峰,卻不知他早已跨入了化身之境,成為了玉身帝者。

奈何玉身帝者再強,也無力回天,也無法起死回生。

雁真數十年如一日,不間斷地追尋著兒孫的蹤跡線索。

表面的他,是那個在愛妻入土之後瞬間蒼老容顏,殘忍狠辣的雁家之主。

而唯有夜幕降臨,獨自一人孤坐至親至愛靈位之前,他才會流露出心底掩埋的苦楚與淒悲,與脆弱。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剝奪你所擁有的一切,而是在你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切之後,再強行奪去你所擁有的一切。

幸福美滿之後的一無所有,遠遠比從一而終的一無所有更加痛不欲生。

支撐雁真活著的執念,在一無所有之後,便只剩下了探查子孫蹤跡的執著與不甘。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屍之後要報仇雪恨。

一大滴混濁的淚珠,從飽經滄桑與人生起落的灰暗眼眸滲出,進而淌落。

雁真已經不是那個千年之前百無禁忌的少年郎,也不是那個數百年之前意氣風發的天驕影士首領,更不是那個百年之前俯瞰眾生的一族之長。

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失去愛人與子孫的老人罷了。

“我的愛人和兒孫怎麽會死……”

一個風燭殘年而神神叨叨的華發老人,一個低聲啜泣,皺紋深如溝壑的枯槁老人……

天際遠方,夜色無邊的星河璀璨,暗影抽出了插入老者丹田的成爪五指,將一團金芒束縛於掌心。

“這是最後的線索了。”

他的五指遽然緊攥成拳,掌間的金芒伴隨一聲短促的恐懼嘶鳴,如寒風中的枯燈一般徹底泯滅。

天穹三千丈,雲海浩瀚無垠。

天道仍舊擺弄著黑白棋子勢均力敵的棋局對弈,暗影捏碎金芒的剎那,他落子的動作也微微一頓。

棋盤之上,鐫刻著“雁斷”二字的黝黑棋子,登時迸發出了猶如丹青水墨一般的大盛幽光。

“如此一來,你的身世將毫無破綻,希望不要令我大費周折之後有所失望。”

天道月白衣袂輕飄,一如他稍稍浮動的思緒。

一切的設局,都是為了在尋得仙門之後的最終之戰。

月夜下,落血劍鋒之上,雁斷意識回歸身體的一瞬間,熟悉的灼燙與劇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自高空墜落而下,耳畔風聲呼嘯不已。

他的眼眸在匆匆一瞥之下,瞳孔狠狠縮起,“李長空!”

“早便聽聞,劍靈操控其主是有時限的,果真如此啊。”

李長空見狀,眉頭微微一挑,他一念身形化影,便將高空墜落而昏死過去的雁斷一把接住。

對雁斷身份確信無疑的他,可不會輕易放走雁斷這個送上門的巨舟牽線人。

夜空下方,暗影甩了甩衣袖之上尚未幹涸的血跡,他平靜地仰視著上方高空毫無所覺的李長空,面具之下的臉龐,輕輕扯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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