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尚有些許樂趣啊……”

姜悠眼角略帶驚喜，他凝視著雁斷的赤色面具，饒有趣味地撫頜道：“如此一來，著實應當留閣下一命了……”

他淡然一笑的輕松舉止，未有分毫對“屠殺”這一威名的丁點忌憚。

“嬰靈境……即便修為如今十不存一，亦絕非力敵之輩。”

這時，雁斷神念悄然牽引著儲物戒中靜靜懸浮的枯黃紙符。

他分神矚目姜悠言行之際，心底默默算計著：“我的修為增進了一層，若是催動落血之威，或許比之當初強橫些許，甚至足以當真比肩結丹第一境的虛丹尊者，但……”

嬰靈境於南國尚為傳說之中的大能之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端的是舉國不可敵。

如此絕代強者，十之一二分修為，大抵仍舊足以傾覆尋常的金丹大尊。

雁斷即使催動落血劍威，亦難以抗衡姜悠。

“之前姜悠是待戰後平息，我運靈修養之際大搖大擺的現身，爾後一副絲毫不在意的淡然模樣，毫無防備地侃侃而談著……”

雁斷赤色面具覆蓋下的面容，浮現了一抹思索之後的謹慎：“由此觀之，便知他是因實力差距懸殊，故而對我的不屑未加掩飾。或許正如其之所言，唯有屠殺或閻君之流，方可令他生出一縷重視。但自我表露屠殺身份後，姜悠僅是提起稍稍的興趣，以此說明閻君方令他有一絲重視，屠殺只是引起他的幾許註意罷。”

“閻君實力堪比金丹大尊，由此可見姜悠之強。不論屠殺，亦或雁斷，在他眼中基本無所差別。因而自伊始至今，姜悠對我的舉動盡皆不甚在意，而這或許恰恰便是我致勝的唯一契機……”

一切思緒只在轉瞬間，姜悠話音剛落，雁斷心底已然頓生決斷。

“前輩……”

他暗暗深吸一口氣，話語方才脫口，姜悠正待露出一副欲圖洗耳恭聽的姿態，便見一道暗黃之芒激射虛空，微薄的破空聲嗤嗤隱現，直指姜悠。

與此同時，雁斷剎那轉身，向著姜悠的反向極速奔去。

姜悠眼見暗芒襲來，雁斷突兀遠去，不由楞了一瞬。

而這一瞬，令雁斷遠去數丈之外，更使得破空而來的枯黃紙符，有了威勢轟然迸發的空當。

一息過後的姜悠，瞬息回過神來，卻見逼近丈許之距的紙符威力驟然爆開，頓生出一股大風，裹挾著堪比凝靈前期全力一擊的威勢，氣勢洶洶地撲向姜悠面龐。

這一形似強橫的襲擊，於姜悠而言，自是算不得什麽。

但姜悠之前未曾將雁斷放置眼底，又被雁斷言語之間突如其來的變故稍驚，進而楞了一息。

尚才回神，不及準備的他，再次被臨近的紙符威勢襲擊，本能下意識地動作頓了一息。

而這一來二去，雁斷儼然已遠去不短之距。

他之所以在姜悠眼皮底下揚長逃離，歸根結底，仍是因姜悠不曾重視煉氣修為的卑微之徒，故而心下蔑視松懈，給予了雁斷逃離的契機。

只是姜悠何等之強，即使雁斷在其猝不及防的疏忽大意中，確實遠退而去，但企圖逃之夭夭，卻是所想乃天方夜譚了。

“雁斷閣下倒是尚有自知之明啊。”

姜悠灑然退後一步，元神一念凝聚虛空靈力，輕而易舉湮滅了紙符砸面襲來的攻擊。

爾後他目視著雁斷愈發遠去的背影，神態如常地淡笑自語道：“確實，即便本座修為十不存一，亦絕非尋常金丹大尊尚可抗衡的。閣下並未不自量力，瞬息做出了逃脫的上佳之策，不錯。”

他背負著雙手，風輕雲淡的模樣透出一股隸屬上位者的傲然，自言自語的聲音雖說不曾高昂，一如尋常的低語那般。

但不知為何，卻清晰可見地洞徹方圓，驟響雁斷耳畔。

仍舊不遺餘力奔逃的雁斷，對耳側的似讚賞，似嗤笑恍若未聞，他的神念探入掌中劍柄邊緣，只消彈指一揮間，便可豁然入劍刃。

柄下的三尺劍鋒，此刻染著幾許尚未全然吞噬幹凈的殘餘血跡，映襯著雁斷空蕩的左手掌心若隱若現的劃痕。

“腳下螻蟻啊，即便蔑視又何如？”

姜悠低喃唏噓了一聲，額際的一縷散亂青絲遽然一顫，虛空無聲之際似有隱隱的扭曲驟現。

嘆息還未消逝，原地已然失了姜悠的身影。

遠方的雁斷卒然凝滯了身形，瞳孔狠狠一縮。

他的眼前虛空，竟是陡然顯出了姜悠嘴角帶著戲虐的負手而立之形。

“稍微與閣下玩耍一番罷。”

他如是這般道。

“給我死！”

臉龐帶著赤色面具的雁斷，似是不信姜悠竟會如此之快，一瞬便阻斷了他的逃脫之徑。

更不信先前的一番舉止仿佛已成了無用之功，於是嘶聲的不甘怒吼，傳出了臉龐之上的赤面。

姜悠不屑去探查雁斷的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樣的絕望與惶恐，他略顯俯視地凝望著大吼大叫的雁斷，暗暗道：“自知之明？或許此子只是謹慎過頭的膽小怕事罷。一旦察覺情況不利，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離。難怪身為懸賞士，尚可堂而皇之地存活至今……不過，缺了殊死一搏的無匹，坎坷修途難免已近盡頭。天道棋子，當真是良莠不齊啊。”

最後感慨了一句，姜悠便見雁斷儼然一副慌亂不知所措的模樣，後退幾步之際，竟似是忘卻了手中長劍，神念倏忽間喚出了一柄暗紅長刀懸浮身前。

長刀隨神念操控，化作一道流光切割著虛空，咻然斬向姜悠。

寒光凜凜的刀刃，自半空劃過一道圓滑的弧線，三指寬的刀身巧合般，嗤聲掠過了姜悠的視野一瞬，亦遮掩了姜悠的目光一瞬。

姜悠嗤笑之意溢於言表，他的瞳孔在這一瞬被劈空而來的刀刃全然占據。

並未多慮的他，隨著眉心元嬰一念，四下的靈力恍如受到指引般凝聚成一股，遽然撞擊向逼近欺身的刀刃。

下一瞬，刀刃被靈力猝然撞飛。

姜悠的眼簾之內，卻是登時多了一道剎那欺身而來的裹挾著輕吟劍影的灰衫身形。

“原來如此，方才的慌亂只是偽裝麽？令本座藐視輕蔑而心底松懈，爾後以長刀阻隔視野一瞬，借機逼近偷襲。”

姜悠心緒轉瞬便知雁斷打算，“之前的一切，只是令本座下眼觀的障眼法麽，倒是令本座稍微刮目相看了。”

近在咫尺的持劍身影，此刻冷漠而沈靜。

長衫輕輕隨風搖擺著，其手腕翻轉之際，五指握柄更緊，引動赤紅如血的劍鋒震顫吟鳴。

靈力流轉下的碎芒爍爍，恍如諸天夜幕下的璀璨星辰，伴隨揮落的動作，星光悉數傾灑，沖刺向姜悠胸口。

“時機尚未成熟……”

雁斷面具之下的雙眸，如墨的瞳孔悄然擴散放大，掌中長劍氣息內斂，劍氣縱橫於青鋒之表，被生生束縛，蓄力待發。

姜悠自顧自地評判了一番，近前的長劍已然鎖定了他的胸口，他的神念一動。

周圍的靈力，恰如先前那般，仿佛受到將領命令的兵卒一般，迅速凝聚起來。

雁斷自是感受到了靈力的異常，非但身畔，即便是體內的靈力，亦有了牽引之下不受操控的紊亂之意。

靈力散亂之際，劍氣亦不受控制般突破劍鋒，虛空頓時多了一抹刺耳驚鳴。

先前姜悠輕松寫意化解紙符及長刀之攻，雁斷便察覺到靈力的異樣，印證之下便知乃是姜悠有所動作的標志。

“就是現在！”

雁斷在靈力混亂，劍氣肆虐出劍鋒之際，他的瞳孔驀然一縮，靈力撤回，手腕一扭間，掌中長劍迂回己身，空落的左臂迎合向劍鋒動作。

姜悠驚疑了一聲，只見近前止住步伐的雁斷，擡劍驟然間穿透了左手掌心。

一聲悶哼傳出，灼燙血色迸濺，姜悠不明所以的楞神之際，便見一道短促的寒光，在剎那間跨過了數尺之距，微不可查地勢如破竹般襲向僅在毫厘之間的姜悠胸口。

“雕蟲小技。”

姜悠嗤笑一聲，餘光瞥見的寒光陡然凝滯。

那是一枚長長的獠牙，它來自於墨石猿，源於那只被雁斷在長門山遺跡之內斬殺的墨石猿口中。

當初雁斷費勁氣力切割下那只獠牙，便是為了日後不時之需，如今卻是派上了用場。

姜悠分心阻滯獠牙的襲擊，被雁斷抓住了最終的契機。

“時機恰到好處！”

雁斷在一念操控獠牙偷襲之際，嵌入劍鋒的左手豁然拔出，姜悠凝滯獠牙，一股血色散落長空，“落血，交給你了……”

雁斷早已等待許久的神念，不再於劍柄邊沿蠢蠢欲動，而是仿如尋覓到宣洩口一般，猛然湧入了劍鋒之內。

血液，神念，二者一旦為落血悉數接納，便會激發其內的驚天威勢。

威勢本質究竟為何物，雁斷尚未可知。

他只是知曉，當初首次巧合地這般激發落血蘊含的莫大威勢之時，便將潛伏暗處，自己毫無察覺的數名凝靈巔峰修士如削泥斬塵般輕易滅殺！

之後，他更是借機與一名堪比尊者的凝靈巔峰修士慘烈拼殺，進而將之一劍封喉！

那一戰，奠定了他在懸賞士之中的頗負盛名，跨境封號之懾。

跨境勝利之戰，亦令那天遠遠吊在後方，企圖鷸蚌相爭而漁翁得利的瀧韜驚出一身冷汗。

那時慘白面具染血的雁斷，只回眸冷眼瞥去，漠聲沙啞的“滾”字出口，便使得瀧韜險些魂飛魄散，驚駭欲絕之下慌不擇路地慘叫著遠逃。

當然，已身死道消的瀧韜，豈可知，令他回想之時便不寒而栗的噩夢之源，便曾與他同處一室。

幾近完全喪失了意識神智的雁斷，當時之所以放過了企圖撿漏的瀧韜，只是因為惡戰過後的他，儼然逼近了筋疲力竭的邊緣，無力再去與瀧韜糾纏。

腥氣漸漸彌散開來，姜悠操控身畔的虛空靈力彈射開獠牙。

緊接著，他的擡眼眸中，卻是一改先前的淡然，繼而染上了一抹不知何等緣由的……驚悚！

血色蒼穹蔓延至無盡遠方一線，與腳下的屍骸連綿起伏，於天際處相交織，勾出了一副慘烈而震撼的場景。

無垠血色天地間，灰白短發的少年，驀然凝立於骸骨滿目的異境之中。

現實中，落血驀然震顫著嘶聲尖嘯虛空，雁斷面具之下的血紅眼眸，瞬間充斥著瘋狂與嗜殺。

他沙啞的嗓音，夾雜著癲狂之意，猝然刺向悚然而驚的姜悠腦海：“死！”

刺穿掌心，只為姜悠不明緣由的楞神，進而為之後的獠牙攻擊提供時機，令姜悠以為雁斷自始至終的攻襲目的便是胸口。

爾後時機成熟之際的凜然一劍，才是他蓄謀已久的真正攻襲！

嬰靈境修士確實強悍無匹，但其元嬰卻是極其脆弱，這一點在南國算得上秘辛，但不巧的是，嬰靈境修士的這一死穴，卻被雁斷不巧得知。

因此，雁斷之前的諸多舉止盡皆不過誤導姜悠對此掉以輕心的手段。

唯有此刻直指眉心深處元嬰的呼嘯一劍，方為雁斷虛晃數招之後的絕殺！

一劍剎那破空，雁斷殘餘的一抹神智，強行轉腕，劍鋒直指元嬰！

這一瞬，雁斷腦海一聲嗡鳴，無盡的殺聲鼎沸，瞬息淹沒了他的最後一縷清醒。

姜悠在雁斷的嘶啞聲線中，自驚懼的回憶中蘇醒，眉心處的汗毛驀然倒豎。

迎面而來的，是一抹威勢轟然沖天的血色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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