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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燕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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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

閻君只手負身後,翩然的長衣不沾纖塵,猶如閑庭信步般似緩實疾地執槍而來,溫潤如玉的聲線,在槍尖愈發興奮的震顫嗡鳴中,透出早已心知肚明的了然於胸:“單憑掌中一劍,於煉氣之境強殺媲美尊者的凝靈巔峰,甚有好事者將閣下與江某相提並論……”

仿若凡間意氣書生的溫文爾雅,裹挾著語氣中的不置可否,轟入雁斷的耳畔。

雁斷心臟的驟跳,伴隨閻君步步逼近的身形而劇烈如鼓擂。

只話語摻雜的一縷威壓,便令得他耳膜刺痛,腦海轟隆如雷吼,湧起陣陣眩暈。

“七律之後,我自問謹慎逾過往昔,但顯而易見的是,今日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卻昭彰著即使小心翼翼察覺敵人所向披靡之後意圖退去,卻仍舊無法逃離的無可奈何。”

雁斷輕咬舌尖,沁入口腔的血腥之息令他遽然清醒,心中苦笑連連,卻又百般無奈。

縱然不敵而遠走高飛,亦須彼此差距並非天淵之別,方有逃離之希冀。

眼見對峙的那人長槍在握,挪移臨近間蓄勢待發,雁斷強壓下心底的驚悚駭然,聲線仍舊微顫地意有所指道:“閻君大人方才之言可否算數,只一招?”

他往常即使瀕臨絕境而不動如山的冷漠,只因明曉尚有一絲生機,便決計不可輕言放棄,自亂陣腳。

但時至今時,近前的血面身影,卻是令得只手遮天的大尊,在其一人手下有如摧枯拉朽般灰飛煙滅。

這等震撼無言的戰績之輩,僅是遙遙相對便心生威懾沖擊之感,何況對敵之?

不久昔日之前,懸賞殿中側目一瞥的熱血沸騰早已煙消雲散。

雁斷尚有自知之明,這等威勢無雙的天驕,實非如他這般尋常修士比擬,亦非如他一般的尋常修士可敵。

不抵其一擊,甚至企圖逃之夭夭已成奢望,被絕望籠罩淹沒的雁斷,何以平靜如常?

冷漠的少言寡語,不過遮掩心底黯然苦痛的偽裝,他僅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在絕境末路的生死一線之際,亦會懼畏、膽顫、心驚。

“多久未有這般戰戰兢兢了……”

雁斷心緒惶惶不安地言有所指間,緊握刀柄的指間濕潤微粘。

“江某雖說喜怒無常,但卻一言九鼎,並非出爾反爾的下作之輩。”

聞言之際的閻君驀然駐足,身形凝滯於雁斷丈許開外,槍尖微微上挑:“倒是鼎鼎大名的屠殺閣下,如今卻一副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這番與傳聞大相徑庭的姿態,令江某失望透頂。”

閻君的語氣仍舊那般謙和溫潤,言辭未曾夾雜一絲一縷的譏諷調侃,仿佛只是平鋪直敘著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雁斷啞口無言,心底頓時升騰起羞怒交加之意,但隨即他的心緒陡然一凝,豁然開朗:“原來如此!這便是往昔我所欠缺之物!”

“絕境!真正的絕境!”

他在剎那之間,心神一振:“曾經雖有多次身臨險境,卻因有所依仗,即便生死一線,亦如平常。這使我欠缺了生死之間大恐怖的歷練!”

“行走世間,殺伐諸天,如若未曾經歷真正的絕境,何以遍步天下?”

雁斷醍醐灌頂般的醒悟之際,非但穩如泰山的停滯境界松動,周身更是不由自主地洩出了一股淩厲的殺伐之意。

他轉瞬收斂了殺意,雖是心底疑慮為何閻君點悟於己,但在長刀豎於身側之際,表面卻是不動聲色地抱拳恭聲道謝:“謝過閻君大人點撥之恩。”

“何恩之有?”

閻君長槍劃過身側,虛空蕩開了陣陣顫鳴,他溫聲地耐心解釋道:“我只是不願與毫無戰意的廢物對決。方才激將言辭僅是為使閣下重拾自信的手段,倘若閣下絕望不戰,為我輕易所斬,豈不令江某與往憶尋回的希冀失之交臂?而深悟殺伐之道乃閣下悟性所致,又與江某何幹?”

一如既往的溫和,單刀直入的闡述。

“怕不是個傻瘋之徒罷……”

雁斷聽聞閻君之語,在這危及時刻竟是情不自禁地心底震驚道:“不願令你心生異感的雁某身死,與尋回記憶的曙光失之交臂,為何非要逼我接你一招?”

盡管心底驚嘆閻君思維之清奇,但言行仍舊不敢造次,恭敬道:“不論如何,在下因閻君大人之言頓悟屬實,請受雁某一拜!”

話音未落,雁斷便是俯腰一拜,起身之際,不待閻君開口,他便持刀在握,刀柄的冰涼侵襲掌心,令他周身一震,眼底畏懼盡褪,湧起一股昂揚戰意,“屠殺,請賜教!”

“如此甚好。”

閻君面具之下的嘴角上揚,翹起一縷殘忍嗜血的微笑:“接我一招,生則無恙,若死,江某定會將閣下埋葬。”

“勞煩閻君大人費心,不過雁某定會在大人一招之下存活。”

雁斷長笑一聲,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張白皙的臉龐。

此時這張面容凡凡的眉宇之間,盡是桀驁與自信:“我雁某雖不如閻君大人那般妖孽,卻亦是獲得封號的跨境懸賞士。若是言之勝過大人,難免只是奢望,但抵擋大人一招……”

“不在話下!”

往昔冷漠如面癱的神色,隨著狂放不羈的言語,透出肆意與張揚:“長劍會令我迷失心智,今日便以此刀與大人過招!”

“但願如此。”

閻君微微頜首,手握長槍一震,衣襟無風自動,長發飄然,身畔氣息暴漲之際,威壓卻是驟然凝滯。

“江某盡量控制力道,倘若閣下身死,定為閣下留全屍。”

他如是這般地認真補了一句。

雁斷知曉閻君的啰嗦,只是在給予他充裕時間做足準備,以巔峰狀態對決。

這便是強絕無雙之輩的自信,縱然予你時間,又如何?

實力差距,便是所有。

雁斷調節了一番氣息,心緒悄然百轉:“閻君此人冠絕無雙,倘若正面對抗,恐難逃一劫,唯有……”

“請賜教!”

淩晨夜色的勁風涼薄,雁斷長刀直指閻君,鋒利無比的刀刃碎芒森寒,他的餘光悄然瞥向身側不遠處的峽谷,靈力急劇運轉起來。

閻君跨出了一步,恐怖如雷的威壓轟然砸面,雁斷不禁在這龍吟虎嘯般的威勢壓迫下,踉蹌後退了幾步。

只是他的眼眸,卻如盯上獵物的惡獸,緊緊註視著閻君的一舉一動。

“還差一點……”

威壓肆虐之下的狂風怒號,掩蓋了雁斷凝神冷靜的驟緩心跳。

他的瞳孔之中,閻君的長槍隨擡腕之際的蓄勢待發而嘶鳴厲嘯。

槍勢傾瀉裹挾著威壓,恍如煉獄降臨,雁斷置身其中,只聞耳邊廝殺慘烈,哀鴻遍野。

他卒然咬破舌尖,血氣彌漫口腔清醒之際,閻君掌中長槍擡起,槍影如龍似麟,只待長槍刺出,便可龍傲九天,麒麟踏仙,碾壓萬物生靈,傾覆山河,湮滅天地!

“就是現在!”

閻君長槍幾欲轟然刺出,雁斷瞳孔驟然放縮,不再負隅頑抗威壓與槍勢,順勢節節後退之際,體內靈力咆哮洶湧至雙腿。

地面亂石迸濺凹陷成坑,雁斷驀然甩刀向閻君,身形後退至威壓槍勢邊緣,旋踵轉步,靈力轟入腿部爆發。

地面崩裂塌陷之際,雁斷甩刀而出,身形剎那向著一側峽谷邊緣破空而去。

極速奔騰的身影,恍如電光火石,挾雜著尖銳刺耳的撕裂空氣之長嘯,眨眼遠逃。

“不戰而逃,怯弱無能之徒。”

閻君因雁斷突如其來的變故微楞,似是未曾念想雁斷竟會這般不堪,溫和的語氣驀地冰冷一分,攜著一縷清晰的鄙夷:“也罷,江某並非食言而肥的小人,留你全屍。”

稍滯的槍尖,伴隨閻君周身氣息盡斂,槍勢驟然凝於槍身,槍影消逝。

襲來的長刀砰然震開,仿如虛空有無形屏障庇護一般。

他轉身向雁斷逃離之處,手中長槍輕鳴,虛空嘶嘶作響,仿佛不堪重負。

這一瞬,雁斷已然逃至峽谷邊緣,閻君一槍平刺而出。

一道凝煉無比的幾近無色槍影,寂然無聲地刺穿虛空,天地倏然沈默的剎那,槍影透過了雁斷胸口,心跳驟然死寂

一抹噴濺的灼熱血色蔓延長空,槍影破體而出,於虛空無聲盡散。

“閻君!”

雁斷蹣跚挪步轉身,血絲密布的漆黑眸子仿若凜冽刀光,在恨意滔天地怒吼一聲中,目光幾欲將閻君撕裂成碎片。

他的嘴角溢出殷紅,胸口槍影貫穿前胸後背的血洞,噴湧出汩汩血液傾灑。

“閻……君……”

雁斷蒼白的面容,一瞬間閃過了憤怒、不甘、憎恨、絕望,最終悉數歸於了瀕臨死亡的黯淡。

他腳步踉蹌著跌落下峽谷邊緣,生息劇散的身影,在生機徹底湮滅之際,落入了萬丈峽谷的煙霧籠罩之中。

不戰而逃,誠然可恥。

雁斷倘若孤身一人,大不了一戰到底,無憾身死。

但雁斷有兄長,若是他身死異處,兄長該當如何?

逃跑可恥,但可恥抵得過至親之命麽?

“閣下失信逃避,江某便不埋葬……”

枯林之前亂石遍地,沈寂無聲,閻君落槍於身側,他的話音未落,便陡然一凝。

“屠殺的那聲怒吼,仿佛似曾相識……”

頃刻間,閻君揭下面具,扔向了一旁,露出一張儒雅俊俏的青年容顏,明眸皓齒,恰如凡間才學淵博的書生,一副謙謙如玉的溫潤君子模樣。

只是此刻溫潤如玉的面容,卻因費勁心思的回憶往事而略顯猙獰,他的溫和聲音,亦因腦海的劇痛而失了往常的平淡,盡是焦急與不甘:“在何處聽聞過……無法憶起……究竟在何處……”

天空陡然一道破空聲剎那間由遠及近,閻君神色驀然凝固。

他的腦海轟隆炸響之際,無數紛亂駁雜的往昔回憶,如同傾閘而出的洪水洶湧般,瞬息洩流蔓延開來。

“燕兄……”

閻君茫然一瞬,低聲呢喃了一句。

就在這時,破空聲驟停,亂石遍地的半空中,青年一襲藍衫,身形清瘦,背後縛著一柄無鞘長劍。

他俯視向地面倚槍而立的閻君,居高臨下地淡淡道:“閣下便是封號閻君的江流麽,唐某願與你一戰,可敢接戰?”

“閣下直呼江某之名,實屬不妥。”

閻君聞言擡眼,眸中迷茫被清明所代替,他握著長槍的五指微緊,聲線仍舊那般溫和,卻是殺意凜然:“唯有一死,方可贖你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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