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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崩碎的自信與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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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移至十數日之前,陽笙國都洞經之皇城,花香殿。

花香殿乃偏殿,屬帝君無意臨幸之失寵嬪妃冷宮。

香妃喜繁花,那年受寵,帝君一聲令下,便有了花香殿。

往昔的花香殿,四方花海環繞,飄香四溢。

但隨帝君寵愛之意漸消,羨煞旁人的花香殿,今時已成無人問津的冷宮。

花海失了姹紫嫣紅的群芳鬥艷,再引不來蜂蝶翩翩。

香妃青絲披散,赤足行於枯萎花叢,歲月未曾在她的如畫眉眼留下一絲痕跡。

赤紅如血的華袍,襯著她雍容綽約的身姿,豐胸柳腰在眉目的端莊秀麗之中,帶著幾分誘人的妖嬈。

落紅入塵泥,遍地餘香沾濕雨,香妃玉足驀然駐留。秋雨涼意自落瓣綿軟中,於足底升騰至其心間。

香妃緊蹙的柳眉,在丹鳳眼眸凝望著張牙舞爪的枯枝間,那一朵孤苦伶仃的嬌花之際,悄然化開成了一片濃郁淒楚。

“雅兒……”

香妃花容驟然失色,姿色如畫的容妝,有清淚簌簌落下。

昨夜皇城落了一場雨,有命簡在夜幕漆黑中悄然碎裂。

淺青衣裙的少女,那年流連在花海蜂蝶飛舞間。

“母後,您可知雅兒為何總穿著淺青衣服嗎?”

“母後不知。”

“因為淺青是開春的顏色,青色重了,便是盛夏的綠意盎然。終有一天,雅兒和母後會迎來春色滿園,會迎來盛夏鳴蟬。”

嬌花陡然散成漫空之瓣,香妃唇角有血色淋漓淌落。

“雅兒,只恨母後無能,連累你深居冷宮十數載。到頭來,更落得身魂兩岸……”

香妃哽咽無言,唇瓣輕啟間,幾許淒紅點入落花遍地。

母欲出宮為女報血仇,然而冷宮棄妃,何以離這皇城天地牢獄?

“唯有黃泉路,與雅兒作陪……”

香妃逝於落花之間,餘香伴著呢喃遠去。

晚暮殘陽如血,紫禁殿後方禦書房。

帝君一身蛟龍皇袍,只手負於身後,一手擡筆揮墨紙卷案文。

“陛下,香妃與雅殿下,雙雙離世。”

宦官立於帝君身側,尖利的聲線刻意壓低道。

“下去罷。”

帝君筆伐未變,神色如舊,默然一聲令下,遣退了太監。

“喳。”

宦官諾了聲,恭敬退去。

禦書房內陷入了沈寂,良久之後,帝君一聲低吟,似嘆息,似不甘。

“可惜了,未曾被我吃掉……”

時至十月之初,常山閣七峰。

“確有此事?”

高椅之上的青年,劍眉微挑,他睥睨著俯身低首的姜悠,淡然的語氣中,有一分超脫平靜的怒意。

“小人親眼所見。”

姜悠低俯的身子曲彎更甚,愈發恭敬道。

“下去罷。”

青年擺擺手,示意姜悠退下。

他未曾註意到,姜悠低眉退去之際,眸光幽幽的冰寒之意。

瀧韜站起身來,淺藍的薄衫隨之而動,“雁斷……”

他冷笑了一聲,刻薄的面容之上,厲色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六峰大型露天武鬥場,外門大比正如火如荼進行著,觀者坐無虛席,好不熱鬧。

外門弟子傾巢而出,紛湧至六峰,而八峰便顯得極為寂靜。

是夜,六峰大比仍舊熱火朝天,八峰依然幽寂無聲。

雁斷結束了靜修,順勢仰倒木床之上。他漆黑的眸子,在閃爍了幾許莫名光芒之後,驀然闔上。

睜眼之際,湛藍天穹無盡,雲海如浪濤般翻騰。在無垠浮雲其間,青年月白之衣,落坐一方棋盤之前。

其容朦朧不清,猶如輕紗覆面,氣息帶著渾然天成的高貴與孤傲,仿佛世間眾生理所應當地仰視於他。

“先生。”

雁斷打了聲久違的招呼,落坐於青年對面,棋盤對岸之位。

“有何修行之惑,皆可言明。”

青年一如既往地淡然空靈,出言之際,指夾黑子落棋盤。

“勞煩先生了。”

雁斷輕車熟路地撚起一枚白子落下,與黑子成對峙之勢。

棋局伊始。

時光一點點自二人執棋落子之際,悄然逝去。

這期間,有雁斷困惑不解而沈吟頓棋,有青年不假思索而落子無悔的了然解疑。

棋局勝敗定,青年拂袖棋盤空。

雁斷敗下陣來,一瞬惋惜過後,便是躍然眼底的心滿意足。

雖是輸了棋局,卻是大惑得了解。

“明日去一趟望君山罷,有人在等你。”

青年指尖扣了扣棋盤,發出了一聲脆響,“十數日前的夜半時分,你方才去過那山,如今應是記得路線。”

未待雁斷開口,天地驟然倒轉成漆黑一片。

再睜眼,窗外朝色帶露水。

雁斷起身揉了揉眉心,回憶道:“十數日前,夜半,未曾聽聞之山……”

“那裏麽……”

雁斷驀地眼中精光一閃,腦海中浮現出淺青衣裙的少女身影,唇邊被驟然緊闔的牙口,碾出了一道血印:“對我竟是了若指掌到如此程度麽……那個傳說,當真會是它麽……”

晨曦初至,東升之陽方才出山,靈鶴輕戾盤旋峰巒之際,一道長劍流光沖出了庭院,向遠方化虹而去。

午時三刻,有陰雲籠上高天皓陽。

劍光剎那之間俯沖而去,頓於山頂之上。

“等待之人竟是佛宗?”

雁斷收回了長劍,眸光訝然地凝視向不遠處盤膝而坐的少僧。

“周身毫無修為氣息?”

突地,他的眸光瞬息陰沈,警惕之感自心底徒生。

無法感知修為之人,或是凡人,或是修為遠超己之修士。

“久待閣下了。”

少僧擡眼間,定睛回望著驚疑不定的雁斷。

布滿風塵的青灰長袍,在他的靈力輕振之下幹凈如初。

“敢問閣下何人?”

雁斷看清了少僧略顯稚嫩的面龐,清秀而又不失威色。他在轉開目光之際,抱拳冷聲問道。

即是心底幾近確信,但出於謹慎他仍詢問了一句,

“貧僧七律,有禮了。”

少僧只手豎於胸前,眉眼清秀臉龐視之寶象莊嚴,“雁施主,七律候你多時了。”

“何以待?”

雁斷眼底漸有暗色流轉。

“天穹有雲海,對弈棋盤間。”

少僧微笑了一聲,在雁斷驀然微變的神色中,雙手合十身前,“我身欲駕鶴西去,便受它之命,與你前來一見。”

“閣下莫非亦是……”

雁斷突地色變,試探道。

雁斷未曾念及,青年竟是令得他與另一同境地之存在相見。

“佛曰不可說,施主自行領會便可。”

七律臉龐笑意淡然,手腕翻轉之際,便有一物被靈力裹挾,向雁斷而來,“初次見面,倉促之間並未備禮,便借花獻佛罷。”

雁斷聞言之際,頓時斂了斂驚色。世間三千眾生,與他道同相謀之人,理應不少。

“這是……”

一念及此,回過神的他,擡腕間接過了七律挾雜靈力而來的儲物戒,其上隱隱約約的氣息,令他神色再變之下,瞳孔亦是收縮。

他的腦海中,再次憶起浮現那個淺青衣裙少女的倩影。

“雁施主膽識過人,心性之堅定亦非尋常。”

七律溫和一笑,道:“那名少女身為中土大陸五國之一陽笙之公主,卻仍舊被雁施主險些殺死。”

“當真是公主?險些?”

雁斷眸光剎那凜冽起來,有殺意抑制不住地乍洩周身。

少女身份若是屬實確切,而又曾於雁斷之手遭欺侮,他年崛起之日,必將報覆回來。

“因而貧僧做了個順水人情,送她脫離了苦海,早登極樂世界。”

雁斷心緒翻轉思慮之際,少僧卻是幽幽開口道。

其淡然的語氣中,帶著若有若無的殺意。

這一瞬,雁斷禁不住遍體生寒。

“閣下之意,莫非……”

雁斷默了默,有些遲疑道。

“貧僧自不會在那少女死活之上誆騙施主,”

七律無視雁斷的眼中訝然之色,神色無動於衷地如常道,“施主心中念想,不低便是貧僧之為罷。”

雁斷頓時沈默不語。

他卻是憶起了大陸之上有關佛宗曾經的傳言,“難不成佛宗在歸隱山林之後,非但未曾改邪歸正,更是殺心濃重?”

情不自禁的,雁斷心底的警惕之意,愈發深沈起來。

七律自雁斷沈吟之際,神態眸光稍稍的變幻之中,猜測出了他的想法,慨然一笑道:“佛宗確實吃齋念佛,不問世事,不動殺念……慚愧的是,貧僧乃犯了戒律,一介逃亡徒,算不得佛宗之僧。”

此言一出,似有雙關之意。

雁斷漠然的冰寒神色,染上了一層晦暗,“逃亡之徒不為佛宗,先生令我此番前來,便是與他廝殺麽……”

心緒與殺念漸起,雁斷儲物戒中赤紅如血的長劍,發出了略帶興奮的輕吟之聲。

“施主似乎誤解了貧僧之意,欲與貧僧一決高下啊。”

七律劍眉輕挑,沈靜的眸光之中,有戲虐溢出了眼瞼,“也罷……那位曾言及施主以煉氣之修為,便可初窺殺伐之道邊緣,乃可造之材。但貧僧以為,不過爾爾,難登大雅之堂……”

言語未落,七律四方虛空驟然凝滯,雁斷剎那間如身陷囹圄之中,絲毫不得動彈,神色更在驀然間驚駭交加。

天地在一瞬肅靜之後,有狂風怒號嘶吼轟擊,夾雜著虛空陣陣梵音攻心、殺聲震耳欲聾,席卷向雁斷。

雁斷猶如海浪洶湧之中孤立無援的一葉扁舟,在這虛空嗚咽的通天威勢下,唯有螻蟻般仰望雷霆萬鈞的絕望哭嚎。

“那位令貧僧至此,首當其沖便為粉碎施主潛藏心底的那一縷可笑的自負。”

威勢一瞬而出,轉眼消逝。

天地平靜的剎那,七律神態恢覆如初,他平靜地凝望著不遠處雁斷,淡然出聲道。

風雲倏然靜止,趴伏地面而周身顫栗如篩糠的雁斷,臉龐涕泗橫流,褪盡了冷漠之色,只餘下驚恐不知所措的狼狽與幾近崩潰。

“他只是一個少年,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少年,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麽恐怖……”

天穹散開陰雲的皓陽光輝,崩碎了雁斷所有的自信與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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