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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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秋山,蕭瑟滿目。

山腳下的柵欄院中,絲瓜藤枯黃帶微綠,為了尚嫩的絲瓜而負隅頑抗,茍延殘喘。

陳舊的木屋時年已遠,雁平鋪了一地的破碗,秋雨驟停之後,逐漸腐朽的屋頂縫隙,仍有嘀嗒的秋雨餘威,落入地面的破碗之內。

“久而久之,屋內竟不如這房檐罷。”

雁平倚靠門框,坐於檻上,他瞧了眼屋內遍地清一色的破碗,頓有眼花繚亂之感,心底不由唉聲嘆氣道。

“哥。”

一道略帶漠冷的喚聲,驀然自雁平耳畔響起。

雁平聞聲擡眼,整個人赫然起身,俊秀的臉龐有顯而易見的喜意攀上了眉梢,“小斷?”

“嗯。”

院中悄然而至的雁斷,嘴角勾起一絲勉強的笑意。

“小斷,怎麽了?”

眼見雁斷之容勉笑,雁平頓時聲音低了下來,喜色漸褪之時,小心翼翼地訥訥問道。

他清晰地窺見雁斷勉力的笑意之下,那種因疲累困惑充斥心底的憔悴。

“哥,我們的爹娘究竟是誰?我們又是誰?”

聞言之際,雁斷嘴角沈甸甸的笑意化為烏有,僅餘眉目間的怠倦委頓。

微冷的晚暮秋風,掠過兄弟間的丈許之距。

有默然哽於雁平喉嚨,有漠然浮於雁斷眼底。

“小斷,我不是早先說過麽?”

雁平動了動喉結,欲表現一副輕松寫意,卻只是擠出了生冷的僵硬,“爹娘是普通人,我們也是,僅此而已。”

他企圖邁步接近雁斷,但雙腿恍如灌鉛般沈重。

“兄長,我被一拳貫穿胸口,但在那之後,傷口卻自行愈合。”

雁斷指著自己的胸膛,語氣平靜中夾雜冷意,“有修士言及我身至陽血脈,兄長,至陽血脈是普通人麽?重傷自愈是僅此而已麽?”

雁斷擡臂轉腕,掌間有長刀寒光乍現,“凡俗之人,有資格被給予修士之上乘靈器麽?”

他一念取出了未曾遺失的僅餘紙符,發皺的黃符,墨跡清晰如初,“這張紙符上的王之一字熟悉麽?我認得那是兄長您的筆跡。”

雁斷擲地有聲,平靜的語氣不再,心緒浮動之際怒意陡生,“先前自遺跡探險,有人於暗中改動機關,篡改記憶。其修為與我天淵之別,殺我本只須轉念,卻只是一番戲弄。那般強者絕非我足以觸及的存在,未曾謀面何以戲耍於我?凡俗之輩何以為戲耍?”

絲瓜藤上沾著雨珠,壓低了泛黃的葉尖,滾落一點晶瑩的液體。

雁平仿佛不堪重負地脫力般,脊背依著粗糙的門框,身體漸漸跌落,落坐門檻之上。

稍顯昏暗的木屋之內,落雨嘀嗒於破碗,令人煩躁的聲音不絕於耳。

“小斷……抱歉……我並不知曉這些……我只是……”

雁平雙手驀然握緊,臉上的震驚之色交匯著疼惜,擡眸低聲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困擾太多……”

“但隱瞞帶給了我更多困擾。”

雁斷收起紙符與長刀,身形瞬息挪移至雁平近前,半跪下身,凝視著雁平,神情認真道:“哥,我們是誰?”

屋內雨落不止,雁平長噓一聲,擡手撫了撫雁斷灰白的發絲,神色露出坦然道:“我們是王家之人。五歲那年,小斷你尚在繈褓,爹娘離我們而去。木屋是他們留下的最後痕跡。”

“爹娘是誰?他們還活著麽?”雁斷有些急切地追問道。

“過去了太久,我甚至憶不起他們的音容,更不知他們離去多年至今,生死何如……”

雁平臉上湧起的悲傷,如這蕭蕭秋色那般深刻,眸光中的追憶,恰似寒蟬的鳴泣,充斥著淒涼之意,“我依稀記得,那天雨色朦朧,爹娘匆匆離去,只餘下一句囑托。”

言至於此,雁平的追憶之色,盡皆化作了疼惜,他凝望著雁斷的眉眼,柔聲道:“保護好弟弟,和弟弟活下去。”

“為何我……”

雁斷伸手按在胸口,仿佛仍舊能夠感受到被貫穿血洞時的劇痛,“為何我胸口的血洞會自行愈合?”

“十歲……”

雁平唏噓道,“十歲那年,我上山撿柴遇林狼,墜落山崖後卻安然無恙。”

“無恙?”

雁斷似有所感地呢喃一聲,“一世無恙?”

雁平沒有聽到雁斷的低喃,繼續道:“自那之後,我為求保險便改了雁姓,寓意南雁歸鄉……墜百丈深淵而安然無事,那時不知為何,便認定與爹娘有所關聯。而直至小斷你加入修行宗門之後,神秘人送予刀劍之時,我便基本確信無疑——王家,乃修行世家,爹娘乃修士。”

“修行世家……”

雁斷皺了皺眉,“哥,你之意指,爹娘離去是因仇人的追尋麽?”

雁平聞言沈默,半晌之後道:“否則為何數年過往,不見爹娘尋我們二人而來?”

他頓了頓,收斂了眼底的思念,轉言道:“說起來,昔年給予我刀劍的神秘人,著一身黑衣,面戴漆黑的面具,視之甚為不祥。小斷口中篡改記憶之人,或許便是那人罷。至於那張紙符,字跡確實與我如出一轍,但並非我之所寫。”

黃昏已至,西邊天際濃雲稍淡,有暮陽之光斜射而來。

在無聲的沈寂中思索了許久,雁斷終是輕嘆一聲,繼而語氣帶著愧疚道:“盡管困擾依舊紛雜,但兄長坦誠相言之後,頓覺心緒放松下來。先前心情有恙而遷怒兄長,對不起……”

“你是哥如今唯一的親人,說什麽對不起?”

雁平眉眼含笑,聞言之時揉著雁斷的腦袋,柔聲道。

“對啊……唯一的親人。”

雁斷露齒一笑,擡臂扶起雁平,取出了儲物戒中的穩脈丹,道:“此事就此告一段落罷,哥,先行進屋內。我替你析出體內通脈丹的藥力,以後便服用這穩脈丹。”

夕色餘暉映著木屋,欲入屋內的雁斷,駐足之際,驟然轉眼向血色的殘陽,漆黑的眸子染上了一抹猩紅。

心緒疑慮困擾幾多,不過暫且之糾結。雁斷知曉,唯有置身強橫無敵處,方可破此間諸般之迷霧。

一切疑慮困擾,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盡皆會輕而易舉地土崩瓦解。

此刻,遠方山邊小道,躺倒著一個生機全無的少女。

晚風拂過浸透血跡的長衫,驀然間,自夕色斜灑中,少女雙眸帶著迷惘之色,驟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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