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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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夾在課本的嘩嘩聲裏飛快梭行。

季然開始抽條兒了,個頭半月一個變,肩頭拉伸出平直的線,一彎腰就能看見兩片瘦削的肩骨,下頜的輪廓也越發清晰,順著修長的脖頸往下銜接,挺拓利索地脫了稚氣,舒展成一株小白楊般的少年。

阿姨無暇欣賞,她一看見季然窄窄的巴掌臉就發愁,這孩子怎麽還越餵越瘦呢?於是隔三差五就去學校看他,變著花樣給他做`愛吃的飯菜。

林素則彎著眼仁笑起來,她細細打量季然的五官,說:“開始像你爸爸了。”

季然舀飯的勺子一停,問:“真的麽?”

“嗯。”林素點點自己眉骨的位置:“眼睛,還有鼻梁,一模一樣。”

季然腦海中浮現出兩年前的畫面,季成川舉著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厚重的情感在眼窩裏濃墨重彩地流轉,他眼也不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的骨肉。

骨,與肉,都是我給你的。

你身體裏流淌的,是我的血。

季然薄嫩的臉皮泛起血色,林素狡黠地眨眨眼,又說:“氣質不一樣,你是清秀派,他是狂放派。”

“什麽狂放?季先生多英俊呀!”阿姨不讚同地搖頭。

二人一起笑出了聲。

李鶴陽考上了國內頂尖的雙一流大學,在相隔一千多公裏外的城市也同樣操不完的心,他像遠程家教一樣時刻關註季然的成績,還總結出一套學習經驗傳授給季然,很得意地說這是結合你的性格習性為你量身打造的,每天堅持不要斷,高考少淌兩斤汗。

季然笑得前仰後合,罵他神經病。

“有沒有人跟你一起上課吃飯啊?”

李鶴陽話題一轉,季然的笑聲也平覆下來。

“全神貫註”其實並不像說得那樣容易,把身心都投入到學習裏是件很辛苦的事,尤其在李鶴陽走以後,季然的辛苦之上就額外增添了一份孤獨。

他跟李鶴陽不用掩藏,告訴他覆讀班的同學都很勤奮,大家都是攢著一口勁兒在孤軍奮戰。

李鶴陽心酸得不行,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讓季然傷感,就建議著說,其實找個學習習慣差不多的同學互相督促也挺有幫助的。

季然心裏暖烘烘的,他知道李鶴陽是什麽意思。有時候他學累了,或是遇上瓶頸,怎麽也攻克不了某個知識點,以及有那麽兩三次,他解題解得忘了時間,一擡頭發現晚自習早就放學了,整個教室空空蕩蕩只剩他一個人,那一刻的孤獨感總是洶湧到讓人想哭。

他其實真的從來沒經歷過一個人的生活。

他的成長經歷就像一根案板上的大白蘿蔔,從童年到少年被斷成了好幾截,在每一截破裂的生活上他都哭過,鬧過,任性過,茫然過,害怕過,偏執過,肆意妄為過,傷害過許多人,也吃了許多委屈苦楚。

但當他站在成年前的當口往回看,才發現其實他能這麽一路作天作地地撲騰過來,是因為在成長的每個階段,都有足夠溫柔的人在包容他,照顧他。

他們真的本可以不這麽做。

過往不可究,犯了錯也沒有如果,季然不想再追根溯源得掰扯對錯,即便倒退到最初的最初,他沒有和季成川分開,那麽他也絕不會遇到一個這麽溫柔、善良、值得珍惜一生的李鶴陽。

有種子才能發芽,開出花才能結果,可一切一切的前提,都需要先讓種子埋進土裏。

他真的已經很幸運了。

“我想在這個階段把精力都用在覆習上,畢竟季成川那個老王八說得那麽好聽,以後還是要我去照顧他,是我把他害成這樣的。萬一他,他真的……”季然還是不敢說出來,他咬咬嘴唇,繼續道:“他養我的時候沒讓我吃苦,我也不能讓他吃苦。我別的都不會,他那個公司給我我也玩不轉,我不能坐吃等死,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對吧?”

他很認真地在說自己的想法,李鶴陽也很認真地聽。

“別的道理我還沒學會,但是我覺得,只要在哪個階段,就去好好做那個階段該做的事,應該就不會出多大的問題吧?我現在是該學習的階段,就先好好學習吧。總要先過了這個階段才能開始長大——你不一樣,你一直都好,我覺得我是這樣的。”

他們隔著電話笑起來。

“季成川當時說我太小了,真的是對的。他等我長大,也是對的。那時候我以為他說的長大就是指成年,指高中畢業上了大學,其實不是。長大了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也才有能力,和……資格?去問他要想要的東西。你能懂我意思麽?”

李鶴陽已經在那邊流出兩行淚了。雞崽兒看不見他也點了點頭:“嗯。你想說長大是一種責任,對你自己也對他。”

“學霸就是學霸。我嘰裏咕嚕這麽多你一句話概括了。”季然佩服地嘆氣。

“承讓承讓。”

“我覺得他一直不醒,可能就是在等我長大。”季然說。“那我想快點長大。”

最後,他總結道:“至於你說學習夥伴和朋友,每次我找你你不都第一時間就回我了麽?”

然後趕在李鶴陽感動大喊“雞崽兒!”之前,無情地舉遠手機並且掛斷了電話。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季然咬住牙沒給自己放假,他想繃緊最後一口氣上考場,一鼓作氣完成翻盤。

阿姨的“高考綜合癥”比去年爆發得還誇張,最後半個月她連電話都不敢給季然打,只在林素打電話的時候守在旁邊聽一聽。

季然一個多月沒見季成川,臨掛電話前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林阿姨,我爸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林素心裏能盛事,說話永遠穩穩當當,讓人心裏踏實,“放心吧,你好好備考就行,心別亂。”

季然笑笑:“去年你也說了一樣的話。”

林素也笑了:“加油,等你回來給你慶功。”

季然的考場還是去年那個學校,教室從西樓變成東樓,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說:“東風報喜,大吉兆。”

學校為住校的學生安排了送考大巴,出門接送全都一起。季然從車上下來,人群熙攘,跟去年別無二致,他有些恍惚,今年沒有方廷的綠豆蠅跑車助陣,去年就在那個位置,他被方廷氣到準考證都忘了拿,一下車方廷就在後面喊他……

“小孩兒!”

“……”

他慌忙轉過身,車不是那輛車,換了輛醜得更加別出心裁的,方廷卻真是那個方廷,戴了副半張臉那麽大的墨鏡,正從車上下來,隨後跟下來的還有林素,小陽陽,與眼看著快要暈過去的阿姨。

季然又感動又哭笑不得。

林素牽著陽陽跟他招手,他剛要過去,方廷就攆雞攆鴨似的讓他趕緊進考場,還專門讓他別去拿志願者的水了,車上放了一箱子。

“趕緊滾,爭點氣好好考,別倒時候開個挖掘機去找你那個小朋友。”

季然簡直懷疑他是不是故意來搗亂的,火冒三丈地沖他呲牙。方廷樂了,又擺擺手:“去吧,有什麽話都等結束了再說。”

季然深深看了他們一眼,這是一組奇怪的組合,明明每個人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卻奇異地組建了一個“家”,為他保駕護航。

六月八號下午五點,季然最後檢查一遍考號和姓名,確定沒有失誤後,他穩穩放下了筆。

他幾乎是飛著從考場出去的,今年沒有要一起去狂歡的同學,屬於季然的狂歡在有季成川的病房裏。

“快!叔叔,去醫院!”

一跳進車裏他就不停催促,方廷“嘿”一聲樂了,賤手賤腳地彈季然一個腦瓜崩兒,好像心情挺不錯:“你也就這時候嘴甜。”

季然歸心似箭,被他彈了也不惱,揉著腦門兒問:“阿姨他們呢?”

“不給你準備接風呢嘛。”

他用眼角斜著看季然傻大的校服,突然說:“帶你去買個衣服?”

季然奇怪地看他一眼:“買什麽衣服?”

“多醜啊你這,”方廷嫌棄地直撇嘴:“你也真願意往身上穿。”

季然目視前方直翻白眼,話茬都不想接。

車剛一停他就火燒屁股地往外跳,方廷在後面嘀咕一句“穿成這樣你可別後悔啊。”他也沒放心上,把電梯鍵當成方廷狗頭來摁。

上升的時間從沒如此漫長過。

足足有一年那麽長,電梯終於“叮”一聲停下,門還沒完全打開,季然就側著身子擠出去,這回方廷沒能抓住他,氣得在後面大罵:“又瘋了吧你!”

季然肆無忌憚地在走廊哈哈笑起來。

推開病房的門,六月傍晚溫吞的涼風卷著熟悉的氣息拂在臉上,林素與阿姨在小客廳坐著,陽陽抱著一個大氣球喊他然然哥哥,季然來不及多說,“嗯嗯”應了聲就一頭紮進病室,激動地喊:“季——”

被罩整潔,枕頭也是蓬松的,床單罩得平平整整,唯獨沒有季成川。

他急了,想都沒想就沖出去問:“我爸呢?”

林素跟阿姨不說話,只看著他笑,小陽陽更是莫名興奮,他“砰砰”地拍著氣球,突然蹦起來沖他身後大喊:“季叔叔!”

驚濤駭浪也不過就是這聲脆嫩的呼喊。

季然僵硬地轉過身,他的頭發還亂著,額角還沁著汗,又驚又慌的表情還滯留在臉上,身上汗津津的,還穿著醜醜的校服,就這麽楞楞看著方廷頂開`房門,將一輛輪椅推進來。

還沒看清那人的臉龐,季然就像小孩子一樣,站在原地“哇”一聲大哭出來。

輪椅上的男人沖他一點點張開雙臂,他的嗓音還嘶啞著,卻溫柔熟悉到了極致——

“過來。”

End

2018.07.10/20:22

微博番外

季成川車禍撞了腦子,本來就不是性格和藹的人,醒來以後脾氣也跟著漲了幾分,恢覆期麻煩事很多,既要覆健腿又要覆健頭,他時不時就要心煩氣躁。

那天阿姨煲了骨頭湯,他也不知又在不高興什麽,坐在床上看了半天報紙,一碗湯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熱,端都不端一下。阿姨毫無辦法——他一個大男人,又不能像小孩子一樣去哄去罵,急得頭疼。

季然晚上才從外面回來,進門還沒換鞋就盛了阿姨滿肚子苦水。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您歇著去吧,正好我也還沒吃呢,我來。”

他端著兩只碗潑潑灑灑地上樓,不用敲門,直接沖到季成川床前。

“吃飯。”

季成川“嗯”一聲,頭也不擡。

不得了,連我也不搭理了。

季然放下碗,歪著頭把臉往季成川面前伸:“幹嘛啊?又不舒服了?”

季成川的眼睛這才願意跟他對上:“回來了?”

兩人離得近,說話間暧暧的氣息全噴在季然臉上,激得他下意識想往後退,瞄一眼季成川的嘴唇又不退了,大著膽子湊上去舔他。

“你生氣我可不哄你,這個家裏從來只能你哄我……你要是……”

他舔一下嘟囔一句,季成川嫌他聒噪,卡著他的後脖子把他往後推。

季然楞楞,跪在床上大喊起來:“好哇你!飯你不吃,我你也不要,你個老王八要上天?!”

季成川倚著床頭看他撒潑,看著看著就笑了。

“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季然臉紅脖子粗地往床下爬,還沒爬到床邊就被攥著腳踝拖了回來,仰在床上氣得要命。

“你再過一個月就開學了,是不是該多陪陪我?”季成川俯下身,在他鼻尖上咬一口。“嗯?”

季然頭皮發麻,“你……”

眼前突然搭上來一只手,視線被剝奪,季然眨眨眼,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從季成川掌心掃過去。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親了。

老王八蛋松開手,跟偷了腥的黃鼠狼一樣挑著眉毛笑。

“臭流氓!”

季然罵著撲上去,被季成川穩穩撈進懷裏,又挨了啄。

“吃飯。”

end

微博番外

季成川做了個夢,夢裏都是過往的事,雜七雜八,零零碎碎,從季然呱呱墜地到能爬會走,從第一聲“爸爸”到“老王八蛋”,季然在夢裏雷厲風行地成長、撒潑,季成川以上帝視角俯視著,一會兒笑一會兒無奈,心想自己難不成真的老了,夢見這種走馬燈一樣的東西。

看到季然朝宋之洋扔花瓶的時候,即便知道這是夢,季成川還是不可避免地心生緊張——“鐺!”夢裏的場景如當時一般一團糟亂,季然在他懷裏破口大罵,蹬腿掙紮,最後往他身上一歪,對著宋之洋冷笑:“我爸確實是要結婚了。你可以滾了。”

季成川心口一抽,蹙著眉頭睜開眼。

天還沒亮。

北方的冬天有著漫長的黑夜,落地窗簾的縫隙裏滲透進一綹烏蒙蒙的天色,空氣凈化器淺淺的換了一聲氣。季成川欠身想坐起來,剛一動,身側的季然就發出“哼”的一聲夢囈,約摸是熱著了,歪七扭八地翻了個身,把胳膊架在耳畔繼續沈睡。

季成川停下動作看他,眉心與目光都溫潤地松懈下來,他把季然的胳膊收回被窩裏,放輕動作側身躺下。

眼前的季然已經不是夢中那個渾身帶刺的男孩了,季成川比誰都清楚。他從昏迷中醒來、覆健、等季然高考,等終於再見到他的男孩,季然“哇”的一聲大哭,像個小孩子一樣,險些讓季成川心口碎掉。

然而等季然把眼淚抹掉,他才發現這孩子改變了多少:瘦了,高了,有人氣兒了,對林素和陽陽溫柔了,沈穩了,也懂事了,季成川看著他熟練地跟護士醫生交流,熟練地換被罩、換氣、調床板,三下五除二就將病房規整得井井有條。

自己出事之前,他明明連條褲子都洗不好。

季然在被窩裏蹬了蹬腿,季成川輕輕撫起他的額發,回憶著那時的感受,一時間滋味難以言喻。

阿姨在他醒來後,絮絮地說了很多季然的成長,如何的乖巧,如何的懂事,如何用功讀書,季成川聽著,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心頭卻總覺得失落落地空了一塊。

季然仍跟他撒潑,張牙舞爪,牙尖嘴利,他不問季成川如何打算,不再急著去討季成川的承諾,一改先前別扭的脾性,近乎蠻不講理地霸占著季成川,用行動表明”你我都別想有退路”。

季成川享受著他的小手段,再也沒有外力能阻擋他縱容他的兒子,他真正有了把一切都捧給季然、滿足季然一切要求的能力與權力。

季然卻不問他多要任何東西。

成長後的少年人只在他身邊耍小脾氣,一旦從他身邊走開,搖身就變得懂事有禮,落落大方,舒展開白楊樹般直挺的背脊,幹幹凈凈,挺挺拓拓。

要經歷什麽樣的打擊與後悔,才能讓一個孩子迅速將自己打磨成這樣?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的兒子遭受了什麽樣的絕望與委屈,季成川連想想都心疼。

成長是好事,孩子的成長對於任何家長而言都是值得驕傲的事,除了季成川。

他總覺得他的季然本該不用這麽急著長大,他本應該在自己的羽翼下肆無忌憚,繼續張揚跋扈,任性妄為,不愛吃的東西永遠不用吃……

季成川苦笑了一下,他大概這一生都難以成為合格的父親。

而且。

季成川垂首,唇峰在季然額際輕蹭了蹭,滿心的愧疚跟疼愛幾乎要和著目光流淌出來。

剛才的夢突然讓他發現,他的季然自從被他接回家,好像從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要有多憤怒,多無助,多絕望,才會扔出那個花瓶?

有多委屈,多難過,多失落,才會對五歲的男孩揚起巴掌?

家長們似乎總是下意識就站在了“付出”的那一方, 他也曾毫不懷疑對季然的愛,認為自己給了季然所有的寵溺,直到剛剛,他還在想季然完全可以在他的庇護下野蠻生長。

可他究竟都給了季然什麽?

他自以為飽滿的愛,優渥的條件,對於一個不善於表達情感的孩子來說冷酷又遙遠,他的孩子拼命想拉近這份愛的距離,遭遇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摔跤與打擊。

季成川心口抽動,他輕吸了口氣,把季然摟進懷裏。

對不起。

他抵上季然的額頭,讓二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是爸爸不夠細心,逼著你長大。

他親吻季然的眼窩,嘴唇廝磨著纖薄的眼皮,能感受到底下眼珠的隆起,神經的跳動,與季然濃密的睫毛。

嘴唇掃過去時,睫毛突然顫了顫,撲扇過季成川的唇縫,男人將將擡首,一個巴掌就自下而上地揮出來,拍在季成川臉上,還把他往後推了推。

季然五迷三道地睜開眼,他夢見自己在一個鳥窩裏,一只大老鷹蹲在窩旁一直盯他,視線灼熱,伸著脖子過來蹭他,把他磨蹭得東倒西歪,竟然還要啄他的眼球,嚇得他一掌拍了上去。

“……爸爸?”從夢中脫身,季然松了口氣,在季成川臉上胡亂摸了摸,翻身把腳塞進他熱烘烘的腿間,閉著眼咕咕噥噥:“夢見大老鷹啄我……”

季成川輕笑著抱住他,拉下他的手掌親了親,又咬了一口指頭。季然被他弄得癢,又困,天才剛亮,今天十點才上課,他還能再多睡幾個鐘,闔著眼皮直抽手:“癢……別親我。”

季成川果然松開他,轉而拍撫他的背脊,摸動物一樣摸他的頭發。季然舒服地放松下來,正要入眠,季成川的指頭滑進他耳根後面揉搓,隨即整個上身都傾覆過來,在他耳畔酥酥麻麻地道:“以後在爸爸這裏,再任性些也沒關系。”

季然哼哼一聲。

“爸爸愛你。”

“……”如同被人在耳道點燃了一壺水蒸氣,季然腦內“嗡”地鳴響起來,睡意被一句話攪和得七零八碎,他面紅耳赤地瞪大了眼,眼前正是季成川松散的睡衣領口,裸露著一小片結實緊繃的胸膛。

“一大早有病啊!讓不讓人睡了!”他恨恨地咬上去,然後把臉一埋,抱著季成川不撒手,“老王八蛋!”

空調與凈化器一同發出動靜,仿佛全世界一同蘇醒了。季成川哈哈一-笑,珍而重之地將季然摁在懷裏。

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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