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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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陽在不遠處轉悠,看那對兒父子膩歪得差不多了,上去咳了兩聲。

季然從季成川懷裏擰出來,還在抽抽嗒嗒,但明顯有什麽情緒上的東西變了。李鶴陽打知道他的心思以後,再看季成川總覺得有點別扭,這下更是莫名生出一種當了電燈泡的感覺。他尷尬地扯扯嘴角,稀裏嘩啦往外掏錢,要把找零還給季成川。

季成川沒接,拍拍他,讓他帶路回家,去跟他爸媽道個謝。

趁大人們在客廳寒暄,李鶴陽拉著季然去陽臺咬耳朵:“說啥了?”

季然眨眨眼,神情跟做夢似的,一會兒迷茫一會兒清醒。他告訴李鶴陽:“讓我回家。”

李鶴陽也眨眼,問:“回家……然後呢?”

“什麽?”

“就……這事兒怎麽處理啊?”

季然剛才也是這麽問季成川的,在季成川對他說“回家吧”以後,他那一刻真情實感地痛很季成川,怎麽會有他這樣的爸爸,明知道兒子對他有別樣的心思,還用這樣的方式來哄他,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有多溫柔就有多殘忍。

他忍無可忍地質問,問他回家以後呢?再裝傻,然後再把他趕走?

季成川看著他的眼神,季然描述不出來,仿佛大火焚燒森林,海水又淹沒大火,無法形容其中蕩漾的灰燼是死是生,是萬劫不覆的暗流湧動,還是靜默無聲的細胞重組。他只覺得又沈又重,觸目驚心。

“然然。”他喊他,“我絕不會覺得你惡心,或者變態。這種話,以後你自己也不許說。”

季然喉嚨火辣辣的,想反駁,季成川沒給他機會。

“我可能確實不是一個好爸爸,一直都不是。有時候——你很難搞的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我把你寵壞了。”他笑了笑,刮刮季然的鼻子。“但只要看見你,我就覺得還不夠。”

“因為我沒法看你哭。”

說這話時,他露出煩躁的表情,有些兇的盯著季然,讓季然的心口不知所措地悸動。

轉瞬,他又恢覆了他獨有的“父愛”,渾身上下都往外冒著寵溺,無奈,與沒有底線般的縱容妥協。

“我說過,你是我的一切。我要把最好的,你想要的,我能給的,都給你。”

這話是一記重錘,砸得季然瞳孔驟縮,他驚慌得連嘴唇都不會張,內臟突突亂蹦,不敢揣測季成川話裏的意思。

“前提是,你真的想要。”

季然險些呼吸不上來,否則他已經將“真的!”脫口而出。季成川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他又嘆了口氣,以前所未有的口吻,緩慢且溫和地,說了一段極認真的話。

“然然,你真的太小了——你先別急——爸爸也是從你這個年齡成長起來的,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什麽都懂了,但是過幾年回頭看,你會發現很多想法都變了,或者淡了,甚至被你忘了。這就是成長,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爸爸只希望你是快樂的,不是帶著後悔長大。”

“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季成川揩掉季然臉上的水,深深地看著他,季然知道他一定希望自己幡然醒悟,從此做一個讓他省心的好兒子,跟他父慈子孝。他知道如果還想讓季成川像以前一樣寵他疼他,就該裝成懂事的樣子,乖乖聽話。

“明白。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長大了還這麽想,你就給我想要的。”

可他卻哽咽著,這樣說。

李鶴陽就在這時候出現了。

才知道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的李鶴陽傻眼:“那你爸怎麽說的?”

季然無力地看他一眼:“問你自己啊。”

“……”

“不過,”他小心地看一眼客廳,季成川正向他爸媽表示感謝和不好意思,雙方家長交流著育兒經,有模有樣的,一點兒也看不出十分鐘前對自己兒子苦口婆心的無奈。“你爸都這樣說了,其實也基本就是……默認了……吧?”

“……真的?”

李鶴陽其實有點兒崩潰,他知道季成川寵季然寵得過分,但沒想到可以這麽誇張,這算什麽,默許親兒意淫,為十年後提前發放亂倫許可?

最可怕的是,明明這麽可怕的事,就因為發生在季家父子身上,他竟然沒覺得有多麽可怕。

天啊。

“不然還能怎麽理解,你等會兒回家路上再問他唄。”李鶴陽掛在陽臺上,發出虛弱地呻吟。

回家的路上其實有點尷尬,季成川是自己開車來的,沒有司機,季然坐在副駕駛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瞟,只能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夜景發呆,回想季成川那些話,疑惑自己怎麽就這樣稀裏糊塗上了車。

鼻尖流淌過松木和煙草的氣味,他偷偷煽動鼻翼嗅著,煙味太重了,季成川肯定在車裏抽了很多煙。

因為我麽?

季成川倒映在窗戶上的側臉突然轉正,跟季然的目光正對上,抓包抓了個現成。季然嚇一跳,屁股險些從座椅上彈起來,惱羞成怒之下倒打一耙:“看什麽看!”

季成川悠悠地說:“那天阿姨告訴我,你房間的空調線,是被人切斷的。”

季然臉紅了。

“以後別幹這種事。”季成川看他一眼,很微妙,季然臉一僵,季成川繼續說:“萬一觸電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季然受不了了,一咬牙,拿出撒潑的氣勢問:“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哪句?”

“等我長大那句!”

車裏沈默了一會兒,季然執拗地瞪著季成川,他像一只大鍋爐,勇氣和尊嚴是燃燒的底料,卻怎麽都燒不開這一鍋沈默,在他燈盡油枯之際,鍋蓋終於彈了一下,季成川看向他,又是那種深淵灰燼般的情緒,黑黢黢地從眼底一閃而過。

他點點頭:“嗯,等你長大。”

隨後點了根煙,悶進一大口,降下車窗呼出去。

季然覺得自己是一株被旱死的植物,突然被澆灌了瓊漿玉液,起死回生了。

得了心心念念的答案,他反而羞怯起來,從裏到外都燒得軟爛,骨頭也化了,不敢跟季成川對視。聽見季成川用開玩笑的口吻認真說“不管什麽都等你長大以後,小腦袋瓜別動歪心思”,他抿住了嘴,故意裝得很不在乎,拿後腦勺問季成川:“那你還趕我回房間麽?”

季成川笑了,老王八的煙嗓每次發出這樣的笑聲都讓人肋骨癢癢。

他逗小孩似的問:“爸爸的床這麽好睡?”

為老不尊。

季然在心裏呸他。

美了一會兒,又臊頭臊臉地暗暗加上一句: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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