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份的金鹿獎電影節如期開展, 顧淩因為被提名, 自然受到了去現場的邀請。當天晚上，全網粉絲和影評人都在等電影節的直播, 營銷號們則整裝待發, 隨時準備搶占熱點。

電影節的紅毯鋪就得盛大又莊重，但顧淩總感覺空落落的, 既無特別, 也不興奮，宛若在虛無的雲端過了個場，兩邊圍繞的都是不需要看清面目的機器或人。

下紅毯之後, 顧淩接受了一個官方的采訪, 是關於電影的內容。

記者字正腔圓的提問道：“這一次您主演的這部電影也獲得了最佳影片的提名，網友歸納這部電影的主題是‘愛與自由的悖論’, 說愛上一個人的時候, 自己也被束縛，失去了自由，顧老師作為影片的男主演, 同意這種愛情觀嗎？”

顧淩想了想，認真道：“那看每個人對自由的定義如何了，在我看來, 束縛這個詞其實可以替換成‘牽掛’, 人生這麽長，要是心中空無一物，再怎麽自由, 最終也會感覺到空虛，要是心中有份牽掛，或許就有動力讓自己生活得更好吧。”

記者又問道：“那您怎麽看待‘先愛上就是輸家’的觀點呢？”

“這種事情又不是打仗，為什麽要分誰贏了誰輸了。”顧淩不假思索開口的同時，還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疾苦的感覺，理所當然道，“愛情不是兩情相悅麽，只要是互相喜歡，不就是雙贏？”

記者沈默了片刻，無奈吐槽：“這個，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擁有兩情相悅的愛……”

“這種事情也是自由心證的吧。”顧淩不疾不徐道，“要是你相信，它就存在，要是不相信，它就不會存在，看個人的選擇罷了。”

記者也有八卦之心，其實很想問顧淩一句“談沒談過兩情相悅的戀愛”，但奈何她們並不是那種產出花邊新聞的媒體，之前也牽過合約不能突擊詢問演員這種問題，所以記者只好心裏自顧自癢了片刻，然後作罷。

采訪結束之後，顧淩去大廳找自己的位置，路上遇見認識的名流，就照面打個招呼客套幾句。等到顧淩終於坐下來的時候，竟然覺得精神有些疲憊，果然，社交在他這兒是最費神的一件事情。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看到置頂處祁一安靜的對話框，忍不住開始想，祁一現在正在做什麽呢？

祁一在玻璃大廈中的一間舞蹈教室裏練舞。

祁一並不是電影演員，不會被邀請去金鹿獎電影節的現場。他對電影節的頒獎現場並沒有興趣，只是那一封邀請函，再一次讓他意識到了自己和顧淩的等級差距。

但現在的祁一，不會因為這點差距就心慌，他已經能坦然面對這些了。差距永遠都會存在，但這並不是他們不相配的理由。

“勢均力敵？”

幾天前，顧淩口中念出這個詞，深沈的眼中滿是疑惑，望向他，“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祁一有些別扭，但又因為自己的小家子氣感到了害臊，偏過臉摸了摸頭，扭捏片刻終於解釋道：“我就看了下微博，又看到網友說你和其他人很配，因為看上去……勢均力敵。”

顧淩顯然不能理解網友的想法，微微皺眉：“就是他看上去和我一樣厲害的意思？這怎麽就配了。”

“就是大家覺得這樣……很相襯，誰也不會拖誰的後腿……”祁一說著說著，語氣慢慢低了下來，然後察覺到自己的突然消沈，努力擠出開心的笑容，結果卻笑出一絲苦澀，“哈哈，難怪我站在顧哥旁邊的時候，網友也不覺得我們配呢……”

“那又怎麽了。”顧淩將手放在祁一的頭上，拇指指腹撫過他的額頭，一臉認真，“我覺得我們很配啊。”

祁一怔住，擡頭對上他的臉，瞳孔微微放大。

“世上相配的類型很多，勢均力敵或許只是其中一種，但別人喜歡，和我又有什麽關系。”顧淩微微瞇眼，泛起溫柔的笑意，“而且我們不會勢均力敵的，因為在你面前，我肯定繳械投降。”

祁一臉頰微紅，低下頭細聲細語：“顧哥也太寵著我了，這樣下去，我可是會開心到得意忘形的。”

顧淩在祁一旁邊坐下，靠在他身上笑出聲，手指插入他的指縫，再扣住他的手背，擡起來，吻了吻他的手指，輕聲道：“沒事，我自願簽訂不平等條約，用顧淩這個人來換你一輩子的開心快樂，你得意忘形也好，不知好歹也罷，變本加厲也無所謂，我自覺承擔所有後果。”

祁一察覺到自己心跳越來越快，然後聽到一個聲音在內心響起。

——輸了。

理所當然，他從來都敵不過顧淩。

“我開城議和。”祁一抓過顧淩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偏過頭去望他，眼神虔誠又細致，仿佛要將這個人的全部通過眸眼的記憶烙印在自己的心底。

“顧哥，你感受到了嗎。”

顧淩的手心感受到從皮膚傳來的滾燙熱度，感受到祁一結實的心臟，在如此熱烈的溫度中猛烈地運動著，仿佛要觸到他的手心。

“這是我所有的領地，但是現在，全部是你的了。”

“……”

鮮花，禮物，情話，冬天的陽光，漫天的星子，漫漫曠野中盛大的花海……

世界上有許多東西值得人為之動容，但此時此刻，在顧淩的眼中，卻敵不過祁一的一個羞澀又溫柔的眼神。

顧淩怔了片刻，手摸上祁一的臉龐，湊上去落下了一個吻。

“你還真是有來有回，毫不服輸啊。”顧淩貼著他的唇笑，“那我就……收下了。”

兩顆貼近的心，永遠都相配。

……

顧淩仿佛打了個盹兒，回過神來，儀式已經正式開始，主持人走上舞臺，直播也開始了。

祁一練完舞，老師出去休息，他關上了教室所有的燈，然後一把拉開眼前的窗簾。

夜晚繁華的光亮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對面的玻璃大廈上掛的LED顯示大屏，已經開始了金鹿獎電影節的直播。

祁一打開窗戶，就著城市車水馬龍的熱鬧當背景音，撐著下巴，開始觀看對面大屏幕上的直播。大樓底下的中心廣場，也有許多路人為之駐足，越集越多，都在對這場殿堂之上的頒獎期待不已。

天空被光亮染成紫紅色，所有人屏氣凝神地等著頒獎人揭開卡片後面的名單。

“本屆華語電影金鹿獎最佳男主角是——”

“顧淩！”

顧淩被喊到名字的時候還沒什麽反應，直到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才如夢初醒。

他起身稍微撫平了一下上衣西裝的褶皺，從黑暗的觀眾席慢慢走向充滿光亮的舞臺，站到領獎的發言臺上，輕輕呼了口氣。

然後開始背誦徐青為他早就準備好的獲獎感言，中規中矩，毫無新意。臺下黑壓壓的一片，觀眾很多，但顧淩看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臉，眼前不遠處是懸高的攝影機器，身後的舞臺，光明而盛大，若是誇張一點，可以說是金碧輝煌了。

顧淩背誦完稿件，稍稍擡頭，燈光亮得他瞳孔微縮，有些刺目。

他面上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表情，重新看向了眼前的攝影機器。

——就像在註視著一雙眼。

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感言。

“如此莊嚴盛大的領獎臺，應該可以稱之為殿堂了吧。”

“我在這兒站了很久，然後發現，殿堂上其實沒有什麽了不得的風景。”

他認真地望著眼前的攝像頭，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仿佛在透過機器，穿越數千米的距離，望著什麽人。

“我心底最好的風景，在我的眼中，你能看到嗎？”

——這才是我想帶你看到的風景。

祁一註視著屏幕上的顧淩，隔了那麽遠的距離，但他依舊看見了顧淩深邃的眸中泛起的笑意，包含著源源不斷的溫柔。

顧淩在註視著他。

顧淩的眼中，是祁一。

祁一彎起眼睫，朝著屏幕上的顧淩笑，淚如泉湧。

“我看到了。”

那個人榮登高臺，那個人風光無限。

……但是那個人屬於我。

我也終將屬於他，此生都被困於他那雙黑色的眼睛。

——心之所向。

電影節結束之後，顧淩除了得到影帝受到關註，除了實至名歸的誇獎外，所有人還在解讀他獲獎感言最後那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麽意思，最終解讀成了對粉絲和觀眾的告白和感謝。

一陣沸沸揚揚的鬧騰之後，一位博主靜悄悄地更改了置頂簽名。

【@禦燈：我知道他的眼底望向何人，因為世界上會有成真的夢。】

是夜，祁一結束練習回家，在電梯門口，恰好遇見了同樣到家的顧淩，兩人心照不宣的同時進了電梯。

祁一開口道：“恭喜你，顧哥，回去要不要喝點酒慶祝一下。”

顧淩輕哼一聲：“我看你就是想灌醉我。”

顧淩將手揣在大衣的口袋裏，祁一將手也伸進去，然後被顧淩握住，冰冷的手瞬間浸在了溫暖中。

“你看了嗎，頒獎儀式。”顧淩問道。

祁一點頭，“嗯”了一聲。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祁一低聲喃喃，沖顧淩微笑，“謝謝你，顧哥。”

顧淩笑了笑：“你能聽懂就好。”

電梯“叮”一聲到了樓層，祁一出電梯之後，轉頭說了句：“顧哥，你眼中的風景挺帥的，簡直亞洲第一小鮮肉。”

顧淩無語：“要點臉。”

兩人對視一眼，停頓片刻，同時笑出了聲。

“好了。”祁一用鑰匙轉開鎖，推門踢掉鞋率先沖進屋，然後回身沖顧淩張開雙臂，“歡迎回家！”

顧淩臉上掛著微笑，在玄關幫祁一將鞋放好，輕輕帶上門，上前將祁一摟入了懷中。

“歡迎回家。”

這裏是他們的家，這句普通的話，他們還將說上千次、上萬次，餘生的每一次回家，他們都會互相接應著彼此，然後告訴對方——

歡迎回家。

這是他們的故事，相遇、相識、相愛，然後開始平淡的生活，既不盛大，也無波瀾，只不過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形單影只。

——生活，將永遠繼續，永遠一往無前。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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