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粉被拘留了好幾天, 人身自由的限制和壓抑的環境讓她喪至極點, 父母臨走前失望和煩厭的眼神宛若針一般往她心上刺，如果時間更久一點, 她可能要被關到崩潰了。

終於, 有人來看她了。

眼前的男人身量頎長，比例極好, 哪怕戴著口罩, 她也一眼認出了那個人，要不是眼前有玻璃攔著，她就從座位上沖過去了, 情緒激動：“祁一！我知道是你, 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我想出去……”

祁一漠然：“不是。”

作為粉絲，她第一次看到祁一露出這種沒有感情的眼神, 如冰封萬裏的河, 風吹過，都帶著一陣涼氣。她低下頭，肩膀瑟瑟發抖, 軟弱下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想坐牢, 我還要回去上學, 我還要考試……”

祁一微微斂眸：“聽說最壞的情況是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你可以結束懲罰再回去上學。”

“不行！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女孩捂著頭, 崩潰地哭出聲，“我不要，我一天都不要，讓我回去上課，我真的錯了，真的錯了……”

祁一歪頭：“你真的知道錯了嗎？”

女孩不住點頭：“是的，我真的知道錯了……”

“不是。”

祁一手掌撐著桌子，微微傾身，冷漠而冰冷的視線居高臨下，一字一頓清晰有力，“你只是怕了。”

私生被他的視線給怔住，幹張著嘴，唇都在發抖，卻大氣不敢出。

“我不是來同情你的。”祁一重新直起身子，也沒有在她對面坐下，插著口袋站在前面，沈聲問，“我只是很想知道理由，因為我不能理解。”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女孩的臉上全是淚痕，頭發被自己揉成了一團，她像是有些魔怔，眼神沒有光，低著頭像是在念什麽詛咒似的：“因為我喜歡你啊，我喜歡你，我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祁一努力繃住口罩下的表情，蜷緊了褲兜裏的手指，感覺自己的頭皮發硬。

“我從你出道開始就喜歡你了，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那麽多人，我一眼就相中了你……”女孩邊哭邊說，眼淚一滴一滴落到桌上，絮絮叨叨，“我省下了所有的零花錢買了相機，自己學攝影，學ps，然後不吃零食，不喝奶茶，全部省起來追你，因為你在b城，所以想考b城的大學更方便一點，還要努力學習……這麽多年，我從來不跟同學出去玩，不娛樂，不花錢，全部用來追你，我沒有朋友，我的生活裏除了學習，就只有你，我學習也是為了你，為了能掙錢……我這麽喜歡你，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要罵我……”

女孩嚎啕大哭，亂糟糟的頭發被汗和淚水打濕，粘在臉上，狼狽至極，“我明明就是最喜歡你的人，為什麽現在，犯錯的人變成了我，我只是想靠近你，我想靠近你有錯嗎？我付出了這麽多，難道不能得到一點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祁一看見她伏在桌上哭，站著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拉開桌前的椅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緩緩開口：“你的微博id，是叫夢影？”

女孩的哭聲慢慢小了，擡起一對潮濕的眼，有些呆滯地點了點頭。

祁一心情五味陳雜，嘆了口氣：“我看過你拍的圖，很用心。”

他出道前幾年的時候，會和隊友一起偷偷搜索自己的個站，看粉絲拍的翻圖，然後互相對比和調侃。所以質量和人氣都不錯的發圖博主，他基本都能眼熟她們的id。

女孩捂著臉啜泣：“因為我喜歡你啊，不然我根本堅持不下來……”

祁一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帶著真誠的困惑：“原來這是喜歡麽？”

女孩篤定道：“這當然是喜歡啊！”

“喜歡，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

祁一語氣很淡，像是在和平常人聊天一般，平靜的詢問，“如果這是喜歡，那你自己在哪？”

女孩懵然：“……什麽？”

“你講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祁一輕輕嘆氣，“但是，這明明是你的生活，你自己卻仿佛從生活裏被抹去了。”

“你在知道我之前，明明也是一個完整的人，不是麽？”

“我自己……”女孩張了張口，啞著聲，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盈滿淚水的眼中全是懷疑和困惑，反覆重覆著如同癡人夢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已經把自己弄丟的人，真的知道什麽是喜歡嗎。”祁一語氣有些沈重和無奈，“我不是想否定你的全部，只是……你病了。”

……心裏病了。

女孩捂眼睛，淚水順著掌心向下，浸濕了衣袖：“我不知道……”

“你做錯了事情，我不會同情你，也不會替別人原諒你。——因為我沒有這個資格。”

祁一鄭重其辭，眼神逐漸柔軟下來，“但是，我很抱歉，若是當初你沒有成為我的粉絲，說不準對你來說，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

“不是的，明明不是這樣……”女孩聽到這句話，肩膀激動的發抖，低頭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腦袋哭得翻天覆地，邊哽咽邊努力擠出字眼，“我……我成為你的粉絲時候，明明、真的……特別快樂啊……”

她的偶像，曾經是她努力的動力，是她開心的堡壘，現在卻親口告訴她，“讓你遇見我，很抱歉”。

祁一起身，將椅子推回原處，離開之前思忖半晌，緩緩道：“希望你今後能找回自己，擁有一個更有價值的人生。”

祁一離開了，女孩呆滯在了原地，臉上淚痕縱橫。她突然覺得心很痛，她彎腰低下頭，額頭抵在自己的膝蓋上，沈默良久，再一次流淚痛哭。

“為什麽要道歉，你為什麽要道歉啊……”

“我是個什麽人啊，為什麽要對我……對我這麽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不知道被民警領到了哪裏，結果被人一推醒，擡頭竟然看到了她父親。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偏過頭，就看見了徐青。

“我們撤訴了，等會兒律師會和你們談賠償條件。”徐青對著他們說完，然後低頭看向了女孩。

徐青冷笑一聲，道：“你知道嗎，當時底下那麽多人，你兩個椅子扔下去，不算顧淩那點小淤青，沒有人受傷，這真的很幸運。”

女孩木訥：“我……”

“但幸運的是你，你運氣很好。”徐青眼神突然一厲，如捉人的網，將人禁錮其中。他朝女孩走進兩步，矮身在她耳邊低語，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你不幸傷到了顧淩任何一位粉絲，他絕不會就這麽放過你。”

“如果你將顧淩傷得很重，我們也不會放過你。”

女孩抱著手臂，毛孔都忍不住開始痙攣。

“珍惜你的運氣，好好開始別的生活吧，你不適合追星。”離開之前，徐青多嘴道了一句。

女孩呆站著，看父親辦完最後的手續，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似的，父親只無奈看了他一眼，嘆口氣搖搖頭，懶得多說什麽了。她被父親推上回家的車，在車上，看著久違的城市，和熟悉的人群，眼睛一瞟，看到了大廈上的明星廣告。

本應該幹涸的眼眶，又濕潤了起來，卻怎麽也滋潤不了滿是紅絲的眼球，只能睜著眼在空氣中灼疼。

“爸爸，我做錯了。”毫無征兆的，女孩突然這麽來了句，把在開車的父親嚇了一跳。父親還沒適應過來，就聽見她開始哼歌，只好沈重的想，怕是瘋了，回去請個心理醫生吧。

她邊流淚，邊哼歌，哼著有氣無力的歌，顛倒了歌詞，含糊不清的嚼碎在了空氣裏。

“誰能憑愛意要將富士山私有……”

……

祁一坐著顧淩的車跟他回家，忍不住開口問：“你不起訴麽？”

顧淩“嗯”了一聲：“反正判也判不了特別長，最多幾個月，餘生這麽長，她在哪反省都可以，沒必要耗在監獄，本來就扭曲，關久了一定更扭曲。”

“而且，起訴太麻煩了，萬一有娛記捕風捉影來關註，就更麻煩了，沒必要。”

“這樣也好。”祁一點了點頭，有些心不在焉。

顧淩註意到他表情有些悶，伸手揪了把他的臉：“你怎麽了，一直板著臉。”

祁一若有所思，望著窗外，沈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我最開始出道，其實只是為了掙錢，因為我別無所長，別人告訴我，靠著我有的優勢進娛樂圈闖一闖，說不準就有錢掙了。”

“那等我把錢掙夠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繼續待下去了。”

顧淩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祁一會說這種鹹魚一樣的話，這種不想工作的話不應該由他來說嗎！

“你才二十出頭，這就想退休了？”

“不是……”祁一有些慚愧地撓了撓臉，同時認真地苦惱著，“只是我不知道，我究竟能對我的粉絲提供什麽意義，要是我不在，她們不要為我消耗額外的精力和金錢，會不會更輕松。”

顧淩：“……”

他看著祁一那個突然犯死腦筋的樣，就知道他還是被那個私生給觸動到了，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這種習慣性往自己身上找毛病的乖巧性格，該怎麽糾正過來呢？

想到這，顧淩又有些心疼了。都說性格的形成和一個人成長時的經歷有關，難道祁一小時候經常性被別人批評嗎？都沒有人誇誇他的？

“想什麽呢。”顧淩揉一把祁一的頭發，將他拉到自己身邊，握著他的手，鄭重其事，“你不要太小看熱愛追星的人好不好，她們不追你怎麽可能就輕松了，她們不追你就去追別人了！總會有人讓她們甘願花錢花精力，你可能還更有良心，還不如追你呢！”

“原……原來如此。”祁一被顧淩的這番話沖擊到，突然醍醐灌頂。

顧淩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去捏祁一的臉，邊揉邊道：“你要不要臉，她們都追你好幾年了，你現在說覺得沒意義，想掙了錢就拍屁股走人，你是不是渣男？能不能做到有始有終，讓她們快樂地追你到滿意為止啊！”

“我、我不是渣男！”祁一漲紅臉，急忙否認。

顧淩笑了笑：“那你就要明白，你都已經走上這條路了，粉絲是可以按照心情隨時離開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為她們好，就堅持留在這裏，萬一她們哪天想回來了，發現你走了，連個懷舊的心情都沒有了。”

祁一被打動：“嗯！”

顧淩又打趣了一句：“而且留著還能繼續掙錢，錢這種東西，當然是越多越好嘛。”

祁一：“……”

“感動的氣氛一下就沒有了，不愧是顧哥。”

顧淩：“怎麽了，這不是大實話麽？”

“況且，你當然給予不了她們任何意義。”

顧淩用手背溫柔地摸了摸祁一的臉頰，對他微笑，“意義這種東西，都是每個人自己賦予給自己的。”

祁一紅著臉楞上片刻，手掌覆蓋上顧淩放在自己臉上的手，然後偏頭，親了親他的手指。

顧淩連忙抽回手：“幹什麽，怎麽還偷襲呢。”

祁一老實巴交：“沒忍住。”

顧淩傾身向前，準備回敬：“你這個小兔……”

駕駛位上的徐青突然一拍方向盤，怒吼一聲：“滾！情侶都給我滾！”

“……”

忘了車上還有司機了。

顧淩看向車窗外，發現已經到小區了。

祁一和顧淩下了車，邊說話邊往家裏走。小區的茶花開了，一路上全是紅色和白色，並不驚艷，卻素雅別致。

顧淩驚訝：“現在天還冷著，就已經有花開了啊。”

祁一湊近一朵花看了眼，道：“這應該是山茶花，是這種天氣開的。”

他輕輕碰了碰，忍不住露出笑容，“看著真是心情好啊，難怪小區要栽花，突然就感覺生機勃勃，天氣沒那麽冷了。”

顧淩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祁一，想到了什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覺得，花會知道自己盛開有什麽意義嗎？”

祁一睜大了眼，突然感覺心中某個鼓點被擊中，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卻又難以言喻。

“走了，走了。”

顧淩招了招手，走在前面，祁一連忙追了過去。

一陣風吹過，綠葉紅花旁邊的花骨朵兒，微微顫了一下，緩緩地舒展開花瓣，開始迎接春天。

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開，但是它們依舊如約開放，一年又一年，爛漫而盛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